第26章 老實乞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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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嶽嘆了嘆氣,不說話,馮笑秋皺眉道:“難道薛大俠是想等自己百年之後,子孫取出來引以為戒,反正那時薛大俠已作古,就算別人怎麼看你也不會知道了。”

薛嶽道:“我總歸要對自己做的事有個交代。”

馮笑秋冷冷道:“不知薛大俠要我做什麼事?”

薛嶽道:“現在離正午還有兩個時辰,你若真想阻止我們的決鬥就立刻趕去城外三里亭的杏花小酒家,你若能取得五十八號箱子裡的東西,就能阻止這場悲劇。”

馮笑秋笑了,臉上滿是譏笑之意,他淡淡道:“我會去做這件事,但不是為了你,是為了邱老爺子。”

薛嶽淡淡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也明白你在想什麼,但等到有一天你被生活逼得無計可施的時候,不妨想想我,你就會知道人生是多麼的無奈。”

馮笑秋笑道:“無論到了什麼時候,我決不會丟下生命的尊嚴。”

可是若連命都沒了,尊嚴豈不是也會掉在地上?

馮笑秋說這話實在是因為他太年輕,年輕到還不知生活真正的樣子。

但這豈非正是年輕人的可貴之處?

薛嶽淡淡笑了笑,他什麼話都沒說,他已到了別人說什麼他都不會太在意的年紀。他解下腰上的玉佩放在桌上,道:

“你把玉佩帶在身上,至於去做什麼那封信並沒有說,也沒說要什麼東西作為交換,只需我派人去就行,但此人出手豪氣,功夫必定不弱,你萬萬小心。”

馮笑秋抓起桌上的玉佩就大步走了出去,他已無話可說,對薛嶽他連一個字都不想多說。

馮笑秋剛走出後花園,就看見薛月星正坐在涼亭裡吃東西,他身旁還坐著喻子佩和一位中年美婦人。薛月星也一下子就看見了馮笑秋,她的眼睛立刻瞪了起來。她的嘴裡雖嚼著東西,但目光從沒離開過那道石門。

馮笑秋現在不僅不覺得薛月星可氣,反而覺得她很可悲。薛月星若知道她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她父親用性命和尊嚴換來的,不知眼睛還會不會這麼亮。

一將功成萬骨枯。

這世上有哪樣成功不是用一堆堆白骨堆起來的?

馮笑秋很痛苦,他一直追求的目標就是成為英雄,成為大俠,可是他親眼見到兩位聲名顯赫的大俠時,他的目標忽然失去了意義。

是不是一定得踩著別人的屍骨才能登上大俠的寶座?

馮笑秋忽然覺得很無奈,他不想成為這樣的大俠。他忽然對“大俠”這兩個字有著說不出的鄙夷。

大俠應該有很多種,不該只有一種的。

馮笑秋看了薛月星一眼就匆匆走了出去,他走得太急,甚至有些慌張。這慌張已引起了薛月星的疑慮,馮笑秋為什麼跑這麼快,難道他有什麼秘密怕被自己看出來?

薛月星忽然跳了起來,她終於知道什麼地方不對勁了,馮笑秋腰上掛著的是薛嶽從不離身的玉佩。那玉佩乃家傳之物,傳男不傳女。薛月星好幾次想偷來氣氣他薛嶽都沒能得逞,現在為何在馮笑秋腰上,定是他偷的。

主意一定,她就立刻衝了出去,連她母親的呼聲都拋在腦後。

美婦人笑著瞧了瞧喻子佩,道:“你不追去看看?”

喻子佩立刻低下頭,輕輕道:“也許,我該回去了。”

美婦人笑得更深了,道:“難道你看不出星兒只是很討厭那年輕人?”

喻子佩不說話,他是有禮數,不是笨。他看得出馮笑秋一出現,薛月星眼裡心裡全是他。

恨一個人恨極時就會這樣,而愛到濃時也會這樣。

薛月星沒有理由這麼恨馮笑秋,但她又有什麼理由愛上馮笑秋呢?

美婦人道:“你總該知道兩個人能否在一起,光靠感情是沒用的,江湖並不是人們風花雪月的地方。”

喻子佩皺眉道:“伯母的意思難道是四妹就算真看上了他,你也會反對?”

那美婦人雖是在幫他,可若是用家長的壓力來幫他,他首先就會反對。喻子佩來這裡雖是他父親授意,但也是他自己願意的,他父親只不過是替他找了個臺階。

美婦人微微搖了搖頭,笑道:“我並不會攔她,無論她想要跟誰在一起我都不會攔她,只不過就算他們真在一起了,將來也會有一個人先後悔。”

喻子佩瞪大眼裡看著美婦人,眼裡充滿訝異與驚疑。

美婦人笑了笑,笑的很輕微,居然帶有幾分悲傷,她淡淡道:“你還太年輕,等你將來遇見更多的人,經歷更多的事,你會懂得我的話。可現在星兒並不安全,你總該去看看的。”

喻子佩站了起來,向那美婦人鞠了鞠躬,大步走了出去。喻子佩的身影剛消失在門口,美婦人就站起來向石門走去,她走進花圃,直到站在薛嶽面前,薛嶽才發現她。

薛嶽抬起頭盯著美婦人,目光閃動,他眼裡像是有千言萬語,可是嘴上卻像是上了把一把鎖,一把沒有鑰匙能開啟的鎖。

那美婦人原本皺著眉頭瞧著薛嶽,臉上滿是幽怨之色,可當她看見薛嶽失落的表情,她立刻忘了自己,她眼裡滿是擔憂與關懷。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倒了杯茶,遞給了薛嶽。

薛嶽輕輕閉上了眼,然後猛然睜開。神色與剛才已完全不同,眼睛一閉一睜之間,他像是忽然變了個人,好像閉眼那一瞬間,他自己所有的情感都已被關在心底。

他又變成了薛大俠。

烈日。狗尾巴草在烈日下搖動。

這裡既沒有杏花,也沒有杏花村的汾酒,只有三文錢的燒刀子和幾樣豆腐乾。

但這杏花小酒家的人卻不少,來這裡的人只不過是想在旅途上找個棲息的地方,既沒有人在意這裡的簡陋,也沒人在意這裡的酒,連最挑剔的人到了這裡也會坐下來歇息片刻。

人生不易,旅途艱難,能歇息片刻已非易事,還有什麼可挑剔的。

店裡雖然坐滿了人,卻沒有喧鬧聲,每個人都緊繃繃的坐著,桌上的酒菜也沒人動過,他們雖然都在極力不看別的地方,但每個人的注意力都在窗邊的一條大漢身上,那大漢滿臉絡腮鬍,眼裡也像是很焦急的樣子,眼睛不停的瞧著窗外,不停的喝著酒。

忽有幾人打馬而來,那大漢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別人心裡也都揪了起來,但那幾匹馬只是呼嘯而過,並不是那大漢要等的人,那大漢垂著頭又喝了一杯。

這時忽然有個乞丐走了進來,這裡劍拔弩張,店小二收完錢都不知跑哪裡去了,不然又怎會讓一個乞丐大搖大擺放肆。

這乞丐走到一桌有兩個青衣人面前,賠笑道:“客官行行好,賞碗酒喝。”

他已窮得什麼都沒了居然還要喝酒,也許就是因為喝酒才會窮得什麼都沒了。

越窮越喝,越喝越窮。而窮這個字總是讓人厭惡的,那兩個青衣人眉頭已皺了起來,那乞丐立刻走開了,做乞丐的總是很會察言觀色。

那乞丐剛準備離開,那大漢忽然大聲叫到:“我這裡有酒,閣下若不嫌棄,就請到我這裡來喝一杯。”

乞丐扭頭瞧了那大漢一眼,立刻笑著跑了過去,道:“別人不嫌棄我就算不錯了,我又怎敢嫌棄別人?”

那大漢替他倒了杯酒,道:“你叫什麼名字?”

乞丐立刻搶過酒杯一飲而盡,像是慢一點就怕喝不著一般,然後他擦了擦嘴,道:“我姓張,認得我的都叫我張乞丐。”

那大漢笑了起來,道:“你的確很髒,你這姓果然不錯。”

張乞丐道:“我這髒別人都看得見,只因我是一個老實人,我知道自己髒所以才裡外如一,而別人的髒都看不見,只因他們隱藏了起來,並不是因為他們不髒。”

那大漢瞳孔收縮,道:“這麼說來你豈不是乞丐中的君子?”

張乞丐道:“我並不是君子,只不過是個老實人而已。”

那大漢皺眉道:“據說江湖上有個老實乞丐,他本是一個腰纏萬貫的富家子弟,只因太老實了,所以才會變成乞丐。”

聽到“老實乞丐”這四個字,店鋪裡的人立刻緊張起來,江湖中有耳朵的人都隱約聽到過這四個字的。老實乞丐的確老實,你無論問他什麼他都會老老實實的回答,禮尚往來,他問你的話你若不老老實實的回答,他就會想辦法讓你變得老實點兒。

張乞丐嘆道:“老實人總歸要吃點兒虧的。”

大漢道:“你明知老實要吃虧,為什麼還要做老實人?”

張乞丐道:“只因家父從小教導我要做個老實人,我雖不肖,但父輩的教誨卻不敢忘記。”

大漢搖頭嘆息道:“無論哪個做父母的有你這麼聽話的兒子,都會對這個世界很滿意了。”

大漢忽然瞪眼道:“只是你父親屍骨未寒時你就散盡家財,這難道也是你父輩的教誨?”

張乞丐點點頭,道:“我父親教導我‘千金散盡還復來’,要我不要看重金錢的得失,只可惜我學會了散盡千金,卻沒學會如何復來,這實在是遺憾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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