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山前有劍,劍上有字(1 / 1)
天劍山下有小鎮,名青石。
青石鎮與天下多如牛毛的縣鎮不同,沒有朝廷的文牒認證,自然也就不歸任何州縣管轄。天劍山傲立劍道五百年,即便是當年登天階的最後一位劍道宗師李太白也曾上山問道,其在天下習劍之人心中地位可見一斑。自天劍山初代老祖開山立門以來,天劍山門人弟子也因此日漸增多,這滿滿一山的徒子徒孫,可都是要吃飯穿衣的,不要以為武道修習愈深便吃的愈少,食風飲露是道門那些牛鼻子宣揚的辟穀法門,多半還是假的,這世間哪有人十天半個月不進一粒米還能活的?純粹武人內力越雄厚,每日吃的反而越多,畢竟內息流轉消耗的可都是身體機能啊!如此算來,山上幾千張嘴的每日花銷不在少數,光靠那些拜入門中的弟子捐贈,自然是杯水車薪,於是便有了青石鎮的由來。
在天劍山主峰凌霄峰山腰處,有一座五層高樓,樓宇是江南小榭的建築風格,典雅清致,名為劍閣。八百年來,天劍山歷代劍首都將自己的絕學編輯成冊,再加上很多江湖劍客大家的劍法秘笈一起,收錄在這座劍閣之中。天劍山每年二月初十開閣一日,允許山外習劍之人入閣一二兩層觀書,代價便是真金白銀五百兩。
其實天劍山這一做法極為不地道,畢竟山上真正的劍道絕學都高藏於上三層,一二兩層大多收錄的都是些江湖劍客不入流法門典籍和山門弟子尚未出山時的粗淺所悟,可對於江湖那些本就不入流的劍客而言,這些很多已成孤本的前人劍道感悟已是珍貴至極,尤其曾有位劍客觀書之後連破兩品後,那些胸懷劍仙大夢的武人便更加趨之若鶩,有些個家境殷實的武人恨不得掏個五千兩紋銀,在閣中待上十來日,說不定就像佛門的禿驢說的那樣,咱沒準就頓悟了呢?要是真的修成兩三品的劍道高手,那這天下還有哪裡去不得?區區五千兩銀子又算什麼?
只是天劍山說好的每年開閣一日便就只能是一日,任憑有人掏出再多的銀子也不為所動,那些惱羞成怒的傢伙私下都罵這些老頑固練劍都快練的變成劍了,不懂得通融嘛!而且山上規定典籍不能帶出,不可登三樓,如有違背者,直接驅逐下山,終身不得再踏入天劍山方圓二十里。這一規定自創立以來已有十個甲子,也不是沒有膽大妄為之人嘗試過,只是下場都頗為悽慘,無一例外。久而久之,也就沒人再起歹心,都老老實實的等待每年二月那日到來。後來有些習劍成魔的江湖劍客直接拖家帶口的住在山腳下,既是為了等待山上開閣,也能和那些在他們眼裡高高在上的天劍山弟子套套近乎,說不定哪天就有山上的前輩看重自己或某個後人,收進了山門呢?
久而久之,天劍山腳下竟然形成了一個鎮子,便是青石鎮。鎮子經過多年發展,儼然應有盡有,很多小販專門跑到青石鎮上,做起了天劍山弟子和那些遠道而來想拜師學藝或入閣觀書的劍客們的生意。而天劍山自然樂的見此,畢竟購置些日常用品再也不用到數十里外的眉州去了,而且每年還能拿到不菲分紅,如何不好?
鎮子前有一塊巨大青石,估摸著就是鎮名的由來了。遠道而來的少年杜宇背靠著青石,席地而坐,微微喘息。這一路行來,百八十里純粹的山路,這個沒有習練過任何打磨筋骨法門的少年骨子裡那股倔強脾性不知怎地上來了,一路上都在努力跟緊兩人腳步速度,沒有抱怨一聲,就這般硬生生撐了下來。直到他坐在這裡休息時,才感覺到裹在破舊草鞋中腳掌陣陣的錐心疼痛,少年清楚,定是腳掌磨起的水泡又被磨破所致。
袁希聲懶散蹲在杜宇身邊,吐出嘴裡嚼得沒味的甘草,伸手撫摸著兩人身後那塊青石一臉炫耀道:“杜宇,你知道這塊青石的來歷嗎?”
被勾起好奇心的少年強忍腳底疼痛起身,扭頭看向身後巨大的青色石頭。青石約莫有兩丈方圓,半人高,其上有淺淺的數道裂痕,想來受盡了風吹日曬,痕跡斑駁。在青石正上方,有一處狹長孔洞,杜宇伸手比劃了幾下,發現剛好可以插入一柄長劍。
少年震驚抬頭望向身邊洋洋得意的同伴,他想起老人曾講過的那個天劍山傳說:“難道這就是埋下湛盧古劍的那塊青石?”
袁希聲正要開口,兩人身邊突然傳來一個帶著笑意的儒雅聲音:“沒錯,這就是那塊石頭。”
兩人回頭,正是已經自小鎮辦完事情的小聖賢峰劍首莫浩然。杜宇連忙微微躬身以示禮貌,這位白衣劍客點頭示意,然後看向那塊青石感慨道:“八百年前,開派師祖尚是這蜀地九千大山村寨中的一位普通少年,想必你也知道,蜀地多地動,這塊青石便是一次劇烈地動導致山體開裂後落下來的。”
莫浩然目光向上划動,最終落在青石正上方那孔洞處,微笑道:“當時師祖正在山上玩耍,這青石落下來的巨大聲響可把他嚇了一跳,還以為是什麼妖魔鬼怪跑了出來。等地動結束後,他壯著膽子跑下來,便發現了連柄插入這塊青石中的古劍湛盧。師祖那時也向往劍道,雖然不認識,但拔出時寒光如水,還有陣陣清越劍鳴,一看便知道是把好劍,自然是如獲至寶。”
杜宇滿臉崇敬神色,心馳神往道:“老頭曾在醉後講過這個故事,據說那位有著天人之姿的老祖握劍拔劍之時四方雲動,天降祥瑞,地湧仙泉,一段無上劍道心法自然浮現在老祖腦海中,他就此留在山中閉關修煉,餐霞飲露,五年之後出山便已經是隻差一步便可登天階的劍道大宗師!”
話音未落,少年便聽見身邊袁希聲毫不掩飾的捧腹笑聲,他詫異望去,只見面前兩人面色都頗為古怪,袁希聲笑的眼淚都快流出來了,而那位昨夜給他留下仙人印象的莫劍首也灑然一笑道:“這些傳說都是世人以訛傳訛,當不得真的。”
杜宇更加迷惘,撓頭不解問道:“啥意思?”
“我來說,我來說!”袁希聲捂著笑疼的腮幫子擠上前,喘息著解釋道:“師門記載的是,這位師祖拔劍當天就回去了,還沒過幾日湛盧劍便被小商販花五輛銀子騙買了去,最後賣給了一位蜀地的世家紈絝子弟。”
“啊?!”杜宇神色頓時僵住,有些難以置信。
袁希聲不滿的瞪了這個驚詫之下打斷自己話的少年,繼續道:“不過也幸而有了這五兩銀子,師祖才會想著去眉州城添些衣食之物,結果在路上碰到了一位兜售武林秘籍的老頭,那老頭一把拉住師祖,非說他是難得一見的習武奇才,在老頭的忽悠下尚未見過世面的師祖便又被騙了,五輛銀子就換來一本圖比字多的高深‘秘籍’。”
袁希聲說到這裡,突然頓住,古怪一笑道:“可是誰也沒曾想到,那些滿篇字文胡說八道的‘秘籍’中的插畫,竟然是一種古人內息執行圖!而那時候從未讀過書的師祖剛好又只能看懂那些插畫!”
一旁始終微笑的莫浩然介面道:“不過師祖天賦確實駭人,竟然自己摸索著練出一身雄厚內力!後來師祖走出蜀地,四處尋訪劍道宗師,融練糅合,逐漸創出一套屬於自己的劍道絕學,便是如今凌霄峰的《天劍錄》。他老人家見識廣了後,便知道自己當年在那山間無意拾到的那柄劍竟然是傳說中的古劍湛盧,便回來尋找。師祖找到買劍的那位世家公子,你猜怎麼著?那傢伙竟然從自己床下拿出了那把蒙塵已久的名劍!”
莫浩然一臉玩味道:“那個紈絝子弟也是個憨貨,不知其珍貴之處,買下之後耍了沒幾天便失了興致,隨意丟在了床下!師祖後面持湛盧行走天下,闖下赫赫威名,中年出江湖,回到蜀地建立了天劍山,至於你說的那些拔劍之時的天地異象是真無記載!”
杜宇呆立許久,只覺著自己這麼些年建立在這些傳奇故事上的美好憧憬都破滅無蹤了!
莫浩然好笑擺手道:“好了,上山吧,想來師兄他們都已等急了!”
三人沿青石鎮外小道向左而行,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就在少年腳下疼痛愈加難忍之時,只聽莫浩然輕輕吐了一口氣,淡淡道:“到了。”
少年抬頭,頓覺磅薄壯觀。
只見山前有兩根十餘丈長數丈寬的石柱直插地下,如同巨人手臂舉起一柄巨大石劍狀牌樓,劍身正中刻有三個恢宏大字:天劍山。石柱上同樣刻劃出一副金字對聯,上聯是:三尺青鋒,捲起天下大勢,下聯則是:萬丈劍氣,蕩盡世間不平。
字字入石三分,劍意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