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天上有人落凡塵(1 / 1)
蒼茫長空下,巍峨青山間,有一劍翩若驚鴻,劃過天際,伴著浩然天音,直擊那襲靜立虛空的赤袍。
這煌煌一劍,名為大音希聲。
顏環生面對撲面而來的厚重一劍,並未驚慌失措,他深吸一口氣,伸出的手掌上紅絲綿延而出,絲絲糾纏舞動,根部連著那雙白皙的手掌,彷彿像是從他掌心中生長而出一般。
不過如若說那猩紅細絲是自顏環生的手掌中生長而出,倒也算是事實。這種植入皮下血脈,用心頭熱血供奉餵養的天地靈物,因為吸食了太多顏環生的血液,此時就如同他體內生長而出一般,如臂揮使。
那蔓延而出的天蠶絲鮮紅豔麗,其上還帶著斑斑血液,只是因為兩者都是猩紅色,遠觀倒是難以發現,然而即便如此,依舊頗為滲人。那糾纏著的細絲編織成一張大網,張牙舞爪的浮動著,倒是有些類似清麗佳人在風中翩然紛飛的三千青絲,只是沒有遺世獨立的風情,而是道不清的恐怖感覺。
齊松元握劍而至,光芒如炬的古劍無鋒重重擊在那張血紅大網之上,這無鋒古劍明明並不鋒銳,依舊斬下了數條紅絲,那些斷了根的細絲瞬息之間便失去的光彩,雖然依舊是觸目驚心的紅色,卻偏偏給人一種失去靈性的感覺,在虛空之中緩緩飄落,當真是詭異之極。
那威力巨大的一劍也就只能斬斷十來根紅絲,然後便被那張血紅大網層層包裹住,有幾條紅絲彷彿巨蟒捕食般,沿著劍身將古劍無鋒道道纏繞,使得古劍周圍那劍氣驚人的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黯淡。難以動彈的古劍無鋒陣陣清吟,微微抖動,齊松元側目望向面色蒼白卻帶著微笑的顏環生,一劍無果反倒深陷泥潭的他倒也不甚在意。
有靈性的可不僅僅只有你顏環生用性命供養的那千年天蠶絲,這天下神兵,何曾少了靈氣?
齊松元內力流轉之下,古劍無鋒的寬厚鈍刃上莫名有雪白劍芒浮現,只是這次並未像方才大音希聲那一劍般厚重如萬山壓頂,而是鋒銳到能吹毛斷髮。
就如同千年前鑄劍大師歐冶子鑄成此劍時所言,劍雖無鋒,可劍道有鋒!這無鋒劍並不是世人想象的那樣因為無法開鋒,便只是一根隕鐵鑄成的短棍般,只能大開大合的砸人,而不能劈人。恰恰相反,既然無鋒是歐冶子大師一生所鑄三十六名劍中的一柄,那便比天下大多數劍客手中的三尺青鋒還要來的鋒利,只是那無鋒劍的鋒銳之氣,都掩藏在了劍腹劍氣之中而已。
既為劍,豈能沒有開山摧石的鋒銳?
驟然鋒銳的劍氣如砍瓜切菜般輕鬆斬斷纏繞劍身如跗骨之蛆的紅絲,齊松元提劍而起,朝著顏環生的腦袋便重重劈砍了下去。
手上蔓延而出的鮮紅天蠶絲編制而成的大網被破,這位捕蝶房的統領雖驚不亂。面對齊松元近身後直直劈向腦門的一劍,他只是偏了偏腦袋,同時閃電般抬起右手,手掌之中再次湧出大量天蠶絲,無數條長絲相互纏繞,竟然形成一條類似紅漆長鞭狀的物事,再次攔下了齊劍首這攜雷霆之勢的一劍。而顏環生的左手悄然握拳,重重捅向齊松元因持劍豎劈而暴露出來的心口部位。
親身體驗到顏環生因修習這種魔門功法而層出不窮的詭異手段,著實讓齊松元有些皺眉,他本欲左手握拳與顏環生遞過來那殺意十足的一拳硬碰硬,可餘光掃過顏環生緊握左拳之上那陽光下泛著血色光芒的道道天蠶絲,他心念急轉之下,還是選擇避讓。他右手古劍迅速下襬,劍身與顏環生左拳相交,竟有金鳴之聲響起,潰散內力氣機在虛空蕩起兩色波紋,齊松元借力飄向遠處,兩人再次拉開距離。
顏環生望向瀟灑後撤,衣袂飄飄,頗有高手風範的齊松元,咧嘴一笑,心下覺得頗為可惜。
他顏環生所修習的這種以身飼靈物的功法,即便是在魔門之中也屬於偏門至極的那種,除了他們這些修煉者之外,其餘武人,不論是正道武夫也好,還是魔門的那些個同道之人也罷,真正知曉這其間三味的少之又少。說實話,顏環生闖蕩江湖這麼些年,在捕蝶房任職也有不短時日,可他卻從未遇見過和他一樣修煉這種飼靈法門的江湖武人,捕蝶房那浩如煙海的江湖檔案中也沒有類似記錄,他甚至覺著當年那位困死茫茫雪山中的魔門前輩極有可能帶走了天底下唯一一份記載這種飼靈脩煉法門的秘籍,故而天底下除了他之外,便再也無人知曉這種詭異功法了。
既然除了他之外便再也無第二人修習這飼靈功法,那就更無人知曉其間玄奧之處,所以方才若是這位“十年磨一劍”的齊劍首不知好歹,選擇與他硬碰拳腳,那顏環生自然能夠御使著體內極具靈性同時也詭異非凡的千年天蠶絲欺身而上,只要是貼上了齊松元的身,他有的是法子打破齊松元體外那道護體內力,即便是無法結果他的性命,也會讓他苦不堪言便是了。
只是齊松元未曾按照這位捕蝶房統領所想那般出手,那他自然還需另尋戰勝齊松元之法。只是還未等顏環生想到,老人手中古劍無鋒再次揚起,這次卻是橫劍胸前,齊松元內息鼓盪,有渾厚劍氣再生,這位齊劍首彷彿與手中漆黑如墨的無鋒劍融為一體,恍惚之間他便是一柄劍,直指天地間。
齊松元提氣而動,一人一劍同時向前,速度較之方才那大音無聲的一劍似乎還要快上幾分,顏環生還未來的及反應,他便已經衝到了顏環生的面前。
他右手無鋒劍向前橫切,負在背後的左手掐出一個古怪手訣,有浩蕩劍勢憑空而起,一道弧形雪白劍氣長約數丈,飛奔撞向顏環生。
在這急轉直下的突發狀況前,顏環生根本無暇閃避,只得全力提氣,心念之下那纏繞滿臂的血色天蠶絲噴湧而出,在胸前迅速編織成三四面赤色盾牌,只是還未等他再使出更多防護手段,那道近在咫尺的雪白劍氣便悍然撞上了第一面盾牌。
劍氣如虹,毫無阻攔的連續破開三面天蠶絲編織而成的赤色盾牌之後,終於與最後一面盾牌一起消散,只是那殘餘劍芒依舊輕鬆破開了赤袍顏環生胸前衣裳,劃出一道長長的口子。
顏環生餘光掃過胸前便驟然抬頭,那位齊劍首腳下如生階梯,兩三步間便又拔高了數尺,手中古劍無鋒不知何時再次高高舉起,劍勢激盪。
方才已然落入下風的顏環生眯著眼,雙手十指快速上下划動,極富律動感。
原本萎靡的漫天紅絲再次浮動,只是齊松元眼中只有那襲隔著很遠也能清晰可見的鮮紅長袍,他抬起左手,突然雙手同握劍柄,再次重重劈砍而下。
齊劍首心底再次默唸道:“大智若愚!”
齊松元身後,似有一座萬丈高山憑空而生,沿著無鋒古劍砸在了顏環生的腦袋上。
顏環生只來得及架起雙臂,便被這一劍結結實實的砸上,然後便見一道赤色身影以仙人落人間之姿直奔下方渝都城而去,氣勢浩蕩,頗為壯觀。
天上二人戰的酣暢淋漓,城內眾人也看得目眩神馳。不僅僅是那出生捕蝶房和廷尉府的嬌媚女子老乞丐抬頭觀望,神情豔羨非常,便是絲毫不懂武功的李忠軼錢承銘兩位老人亦是搭手高望,心馳神往。
——
城東一處普通私塾,數十名稚童趴在窗戶前仰頭望著這一幕奇景,眾位小書呆子都嘰嘰喳喳的議論著,爭吵著天上這兩位神仙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唯有他們共同的先生,那個面容普通的白衣書生仰望天空,默然不語,良久之後才嘆息道:“大智若愚,接下來便是大巧若拙了,何等寫意啊!”
有靠近自家先生的稚童聽見這句輕聲話語,雖因少年不經事而聽不懂,可還是好奇扭頭,只是在這裡教了四五年書的先生依舊是平日裡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可那名稚童恍惚之間覺得,先生身上有股子氣質,好像天上那兩位仙人!
——
城西的一處破舊民居,一位中年漢子熟練將剛從水井打起的兩桶水倒入水缸中,他突然扭頭望著天上身影,冷笑道:“好一個天劍山,真是劍道無雙啊!”
漢子身後的屋內牆上,掛著一柄藏在劍鞘中鏽跡斑斑的長劍,此時正熠熠生輝。
——
城門前的主道大街上,所有人都在仰頭望著那望著天上震撼場景,議論紛紛,唯有一位鬚髮皆白的算命老先生低著頭,翻看著手中一本已經破爛不堪的道經,神情淡然。
邊上有一位擺攤賣些小玩意的年輕小販突然拍了拍算命老先生縫著補丁的袖臂,笑問道:“老神仙,你給咱們講講,這天上兩位是不是神仙下凡來了?”
那小販又自言自語道:“也不對,若是兩位都是神仙咋會打起來呢?肯定有一位是妖魔,另一位才是天山派下來捉拿他的仙人!”
蒼蒼鬚髮的算命老先生翻著白眼,懶得搭理他。
——
那道自天上落下的赤色身影重重砸在郡守府前的街道上,轟然作響,將青石鋪就的街道路面砸出了一個大坑,碎石四濺,揚起漫天灰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