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請接最後一劍(1 / 1)
齊松元單手緊握無鋒古劍,傲然立於虛空。
他緩緩下落,衣袂飄飄,恍如天上劍仙。只是無人發現,他眉頭緊鎖,面色有些蒼白。
方才那一劍,雖然將顏環生砸至地面,可他也並不是全然無事,有一縷數道猩紅天蠶絲擰成的紅線穿過他的左肩,鑿穿護體內力,透體而出,留下一個嬰兒小拇指粗細的血洞。若不是他反應夠快,閃躲及時,那條紅線怕是已經穿過心口了。
外傷倒不是大礙,憑藉著已至先天的體魄修復起來並不麻煩,事實上那道放在平常人身上至少要十來天才能癒合的傷口現在已經在好轉了,可那道紅線上附著的陰寒內力正在齊松元體內肆掠,令他大為頭疼。這股子內力並不龐大,但卻堅韌之極,直到齊松元腳踏實地,仍未完全驅逐出體。
地面上的大坑足足有數丈長寬,周圍佈滿碎石,灰塵繚繞。李忠軼皺著眉頭站在坑邊,目光始終未離看不甚清晰的坑中。
他當然不會覺得顏環生就這樣輕易的被解決了,實際而言,就算是體魄筋骨打磨至後天極致,內力有所小成的四品武夫,自百丈高空被這樣砸下,多半也已經命喪黃泉了。可玄關境的武人,豈能用常理去揣測?齊松元敢斷言,雖然顏環生因為一時不察而落入下風,被他以拙劍道中大智若愚的重劍自天上砸入人間,但他最多也只會受些輕微內傷,甚至連護體內力都不會破開!
天下武人雖然都在琢磨這一品之上的三大境界究竟有多麼強悍,可不入玄關,便永遠不會明白那堅硬到能夠摧山裂石的身體與一氣過萬山的雄渾內力究竟是怎樣的光景。即便是齊松元自己,先前也只是在山上見到玄關境之上的師兄弟們提氣之下縱身雲端,一劍橫貫天地間的雄偉景象,但具體讓他講出玄關境之後內力有多麼雄厚,體魄有多麼強建,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直到今日劍心徹底圓潤通透,一劍入了這渴求十年的玄關境,方才明白外人之所見,永遠只是視線之內的妄加猜測,唯有親身體會,才算明明白白。
他齊松元如今的渾厚內力,足夠支撐他一氣之下御劍千里,揮手之間便有劍罡十丈,與之前一品境界時體內如潺潺溪流運轉在四肢百骸的內力相比較,如今他的經脈內,不亞於流淌著一條滄水!
推己及人,齊松元自認為自己自百丈高空砸落地面也不會傷到根本,那在玄關境界逗留了十幾年的顏環生自然也是如此,即便是有著他先前那如高山壓頂的一劍,恐怕也不會對這位捕蝶房的統領造成什麼難以癒合的傷害。
果然,煙塵漸漸散去後,那道挺直站立大坑底部的赤袍身影便愈加清晰了。顏環生原本鮮豔的長袍上沾滿了灰塵,方才在天上舉起的雙手上也有數道深可見骨的傷痕,有鮮紅血液湧出,只是還沒等滴落地上,便被纏繞著的那些紅絲給吸收了個乾淨,而在他的額頭之上,更是猩紅一片,襯得那張還算耐看的面龐頗為猙獰。他雙目中有些陰沉,嘴角噙著淡淡笑容,面容之上卻如掛寒霜,使得那笑容也變了意味。
他微微仰頭,目光落在坑邊的黑衫老人身上,寒聲道:“讀書人有句話,叫做來而不往非禮也。既然齊劍首已經向我遞出了兩劍,我也確實見識到了天劍山的無雙劍法,那接下來,是不是該輪到我向齊劍首討教幾招了?”
齊松元心中警兆大作,原來顏環生話音未落,那襲赤袍已然消失在了鋪滿沙礫的坑底。
勁風驟起,一道赤光憑空出現在手握無鋒古劍的齊松元左側,蓄滿氣機的拳頭重重擊中尚未來得及反應的老人腰間,齊松元身軀被那股子龐大力量直接擊飛出去。在空中的他提氣運力,然而還未擺正身體,那顏環生直接得理不饒人的出現在高他十尺的上方,雙拳朝下,包裹著內力的雙拳再次擊打在齊松元的胸前。
而倉猝運轉內力的齊松元只來的及橫劍胸前,便只能眼睜睜任由那雙殺意十足的拳頭砸在劍身,然後又撞擊到他胸口之上,那道身軀便筆直落下。
又是一聲轟然巨響,這次換做齊松元毫無還手之力的落入大坑中,再次濺起了漫天灰塵。
顏環生面無表情,身形幾次閃爍下緊隨其後追入坑中,顯然是打著趁勝追擊的想法。
煙霧繚繞的大坑中,拳腳相交的聲音不斷響起,不時有潰散的兩色內力自坑底糾纏著溢位,消散在天地間,一時之間倒是煞是好看。
郡守府前,原本對立的兩位老人面面相覷,都不知道坑底的戰鬥情形如何,也沒有人膽敢湊近觀看,即便是那兩位因為怕被殃及池魚而挪到另一邊街頭的一品境界細作,同樣不敢靠近那個殺機四伏的大坑。畢竟一品之後見神仙,而一品之下便皆是凡夫了,在兩位玄關境的頂尖高手對決中,即便是相差僅一境的一品武夫,也不能貿然攙和,他們兩人碰撞之下溢位的磅礴氣機,都有可能將一位一品武夫直接當場斬殺!
坑中不時響起的悶哼聲,令盤膝而坐的李忠軼老人有些坐不住了,他神情擔憂,伸長了脖子想要看清坑內情景。只是坑內不斷揚起的灰塵將其間場面完全遮掩,老人又不是那同境武人,能夠感受到坑內的氣機變化,在努力許久依舊什麼都看不清之後,老人只得低頭繼續品酒,心下反倒漸漸安定。
既然勸不動這位老友,那就隨遇則安吧,反正這趟本就是求死而來,情況再壞又能壞到何種地步呢?
今日一口氣吐盡心中這十三年來所有鬱結的青衫老人終於如釋重負,悠哉想著,辛虧這世間還有一死了卻所有事這般輕鬆之法。
不多時,便有一黑一紅兩道赤光自那佔據整條街道的大坑之中沖天而起,然後分別飄落在兩邊,對峙而立。
只是相較於方才的雲淡風輕,如今兩人便都有些狼狽不堪了。顏環生衣衫襤褸,原本整潔的赤色長袍被劃出數道口子,倒是比手底下那個老乞丐更名副其實了。口子中血肉翻滾,鮮血淋漓,只是浸透在同樣顏色的袍子中也看不清,最為嚴重的是他胸前的一道貫穿前胸後背的劍傷,那是在坑中交手時他不察之下被一道雪白鋒銳劍氣透體而過所造成的。
另一邊的齊松元則更加悽慘,且不說老人身上大小不一深可見骨的傷口,脖頸處的那道幾乎環繞的血線更讓人觸目盡心,便是齊松元自己也心有餘悸。誰也沒有料到,顏環生體內所飼千年天蠶絲竟然詭異如斯,若不是老人手中無鋒古劍斬斷及時,再晚上分毫,他怕是整個頭顱都要被那道鮮紅細絲給割下來了。
齊松元嘴角血跡斑斑,胸膛起伏極為劇烈,顯然方才那拳拳到肉兇險萬分的坑底交手,他消耗了極大的內力,只是握著無鋒劍的右手依舊穩定如山。
顏環生似是完全不在意自己這般模樣,只是盯著齊松元,語氣頗為惋惜道:“齊劍首不愧為天劍山一峰之首,初入玄關境,便能夠有這般深厚內息,我想若是一年之後你我再交手,落敗的怕就是我了。”
喘息聲清晰可聞的齊松元搖著頭,強壓下湧上喉嚨的腥甜,苦笑道:“這世間哪有十全十美之事?若是一年後,怕是和我交手的就不止顏統領一人了吧!”
天劍山出山的劍客,不論勝敗,那股子天下劍道唯我獨尊的傲氣永遠長存!這一點,即便是性子謙和的齊松元也不例外,這位十年磨一劍的老劍客心中,自有他自己的驕傲。
看來兩位玄關境的頂尖高手此時外表雖無法揣測誰勝誰負,但兩人自己心中都已有了結果。齊松元終究是踏入這一玄妙境界太過倉促,稍遜一籌,在這種差之毫釐便謬以千里的武道巔峰境界中,稍遜一籌往往便意味著勝負已定。
所以聽見老人好似死鴨子嘴硬的話語,顏環生也只不過是灑然一笑。
既然面前已是必死之人,又何必再爭口舌之利?
齊松元身後聽出端倪的青衫老人突然遲疑喊道:“松元~~”
老劍客回過頭去,嘴角勉強扯出一道安慰的笑意,只是太過牽強,反倒讓李忠軼眼中擔憂之色更濃。
李忠軼沒有來的有些生氣,提高聲音道:“你就不能聽一回話嗎?我反正是求死而來,你陪我走了這麼遠的路,我已然知足了,你回去吧,我相信以你的武功若是想離去,顏環生定然攔不住你的!”
齊松元緩緩搖頭,咳嗽幾聲,才爭鋒相對道:“你李忠軼論年齡,論長相,論武功,哪點能夠讓我服氣?也就那一肚子的酸腐墨水比我多點罷了,我憑什麼要聽你的?”
聽見相交數十年的摯友這類似少年輕狂時的攀比話語,滿面滄桑的老人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得苦笑搖頭。
齊松元乾脆扭過頭,擺出一副你願意說什麼就說,但我肯定不會聽的模樣,只是這位看上去有些悽慘的高大劍客心底有句話始終未曾說出口。
“李忠軼與齊松元幼年便相識,結伴遊歷七國,共享過福,同患過難,那我如何能夠讓你一人孤單走過黃泉路?”
老劍客仰頭再提氣,忍著深入骨髓的劇烈痛楚,強行壓下體內混亂不堪的內力氣機,心中莫名豪氣頓生。
顏環生習慣性眯著眼,在他腦海感應中,這位老人體內原本羸弱如燭火的劍意內息,在幾個呼吸間便再次充盈浩蕩,尤勝之前!
殊死一搏?亦或是虛張聲勢?乞丐摸樣的顏統領不知,只是他隱隱感覺齊松元接下來這一劍可能會石破天驚。
齊松元抬頭凝視對面這個他一生唯一交手的玄關境武夫,朗聲笑道:“三劍已出兩劍,豈有中道崩殂之理?顏統領,請接我最後一劍!”
天地間,有大風起,風中劍氣衝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