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為忠為義,並肩赴死(1 / 1)
這一劍,不似天外飛仙般飄逸出塵,更像是星辰隕落,勢不可擋。
顏環生濃密眉頭微皺,這位齊劍首所出三劍,一劍更比一劍來的聲勢驚人,與他印象中劍客對拙劍一道的說法大相徑庭。
江湖中有握劍之士千萬,一人一劍,便是一種劍道。就像是一棵枝繁葉茂的參天古樹上盡是相似的葉子,但卻永遠不會有兩片完全一樣那般,這天下武學亦是如此。有師出同門的江湖劍客劍術相同,劍道相似,可卻並不是完全一個模子所刻。
浩如煙海的劍道之中,尤以拙劍道最是罕見,不僅僅是因為這種劍道需性子極為堅忍,耐心非凡的人方能有所成就。尚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拙劍道所練劍法太過平凡樸實,沒有劍出鞘如登高臺,劍術動似天人舞的精妙絕倫,更像是田間質樸農民在踏實耕耘,反反覆覆,就是那幾道基本劍招。拋棄劍客本身內力氣機運轉下所帶來的光華流轉,那就看上去有些過於低調了。
天底下大半劍客肯提起長劍,都是為了那些花裡胡哨的劍術去的。劍道修為高低不甚在意,拔劍之時舞出的劍術夠不夠好看,能不能讓那些觀戰的仙子女俠流露出崇拜愛慕的目光,才是他們心中真正所求。
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夠擁有青蓮劍聖李太白那樣天地眷顧的仙人天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夠像一百五十年前齊國那位年過八十方才勉強踏入玄關境的“百年劍翁”般,以中人之資步步前行,最終不以劍道修為天下聞名,而是以堅韌毅力眾人皆知。絕大部分劍客練劍本就不為了能夠練出什麼名堂,只是因為腰間佩青鋒走江湖,更顯瀟灑飄逸罷了。
所以質樸簡單卻又耗費時間的拙劍道自然也就不入他們的法眼了,多年的江湖定論,使得這一劍道愈加偏僻,無數拙劍道前賢留下的劍法絕學因為無人繼承而絕跡江湖,即便是號稱“天下劍法一擔,閣中收錄八斗”的劍道聖地天劍山,也僅僅是在劍閣第四層藏有一部千年前拙劍道宗師所著的《觀山書》而已。當今天下拙劍道第一人,天劍山回陽峰劍首齊松元便是因為少時入閣,無意中翻開那本字跡模糊的《觀山書》後,才決定由霸道之劍轉入拙道之劍,畢竟要性子隨和,不喜爭強鬥狠的齊松元去習練那專為殺人的霸劍道,實在是太過強人所難了。
其實觀齊劍首的劍術,便可知拙劍道劍法是有多麼平凡單一了。齊松元與顏環生的交手中,這位天底下拙劍一道修煉最深的老人自始自終,也就是提劍,劈劍,撩劍,刺劍這些基礎劍法,除了他自己在回陽峰上數十年載光陰中悟出的那三式劍招外,便再無多餘複雜劍術,與其他劍道那些玲琅滿目的劍術相比較,實在是寒酸的有些可憐。
只是齊松元手中的這些簡單劍法,因為多年的錘鍊,再加上拙劍道獨有的那股子厚重如山的劍勢,反倒有化繁為簡,返璞歸真之意。故而面對顏環生層出不窮的手段,齊松元始終是以不變應萬變,簡單劍法中蘊藏真意。
想來今日渝都城之戰傳入江湖後,天下劍客再也不會認為拙劍道劍法質樸低調了。齊劍首所出三劍,皆如蛟龍出水,尤其是最後這一式“大巧若拙”,即便是與那公認聲勢最為奪人的王道劍法相比較,也毫不遜色。
今日的渝都,倒也應景,雖豔陽高照,卻有大風滿城起,便是在渝都城內生活了數十年的西蜀郡太守錢承銘,都頗為不解的抬頭望天。地處四面環山的天府平原,這座雄城內何時有過這麼大的風?更何況還是在這初夏時分。
只怕是風中裹挾有深意!
赤袍顏環生身上被劃破的長袍在風中獵獵作響,撲面而來是肌膚刺痛的鋒銳劍氣,齊松元手中無鋒古劍直指之下,有一道足有十餘丈長的蒼茫劍罡在劍尖處悄然凝聚。劍罡由最先的一道白虹漸轉劍形,直至罡氣上劍脊都清晰可見後,方才算真正凝聚而成。
這道光耀整座渝都城的蒼茫劍罡,不是劍,卻比老人手中無鋒更像劍!
劍罡成後,體內體外如出一轍,破敗不堪,經脈中更是空空如也的黑衫老人欣慰微笑,既然是拙劍,那便不求什麼千里殺人不留行的瀟灑快意,就以劍為招,以拙為巧,你顏環生可敢接招?
劍罡下的青石路面,早已碎裂,就好像有什麼看不見的厚重之物砸在了地面般。
齊松元搭在無鋒古劍上的雙指輕彈,這道氣勢駭人的蒼茫劍罡光華大盛,繼而便是千百道同樣蒼色的尺長劍罡陡然出現,環繞中央,如同天子出巡,周遭護衛林立。
老人默唸一聲“劍去”,那千百道徒子徒孫拱衛著中間的雄奇劍罡,直奔遙遙而立的顏環生而去。
本就面色凝重的顏環生這一刻當真是如臨大敵,只是已被齊松元迴光返照般驟然雄渾的氣機牢牢鎖定,他就連閃躲逃避都不能夠,只得內力瘋狂流轉鼓盪,硬碰硬的接下這彷彿天上劍仙遞出的一劍。
江湖一品之上的武人間交手,少有殺招能夠被躲閃避開,即便是身法如羚羊掛角般毫無蹤跡可循,也無法避免。只是這其間緣由,也只有玄關境界的武道頂尖高手才能夠明白。
踏入玄關境後,可不僅僅是筋骨體魄宛如得天地饋贈般脫胎換骨,心境圓潤自如而已,身體肌膚的變化之大足足有數十種。腦海中清明通澈,意念可上達靈霄,下通九幽,與人敵對為戰時,只要是拋卻一切心思雜念,那由內息中自然迸發的氣機便會緊緊鎖定敵手,則武夫內力流轉下的一招一式,都如同長了慧眼般,直指那交手之人。故而天底下但凡能夠稱得上巔峰之戰的玄關境以上之爭,少有靠著喪家之犬般狼狽逃竄而避開殺招的,若是同境之爭時閃身躲避,只會讓自己在氣勢爭鬥中落入下風,繼而置身於必敗境地,而那跨境的玄關與小宗師之戰或更高交鋒,反倒沒有這麼多錙銖必較的心思變化了。
這天下江湖就如泱泱東海,何其遼闊,可能夠逆水而行,跨境界爭鬥而不落下風的海中山島,寥寥無幾,無一不是那江湖歷史長河中熠熠閃耀的辰星!
齊松元身後的兩位老人都睜大眼睛,瞪著那璀璨一劍,只是兩位衣衫不同的老人神色亦有異。錦衣華服的錢承銘滿目驚豔,心馳神往,儒士舊青衫的李忠軼則神情蕭條,如今即便是他們這些從未碰過兵器的人,都能夠察覺齊松元身上那股子壓抑不住的衰敗暮色。
傾盡全力的最後這一劍,不亞於白駒過隙,轉瞬間已臨那襲鮮紅赤袍身前不過三尺距離。顏環生披散長髮飛舞,掩住凝重神情,他深吸一口氣,如長鯨吸水般,強行換去體內流轉有些違礙的舊氣。剎那間,雄厚內息自百會到湧泉上下何止百轉,就連他身上那破爛不堪的赤袍都鼓脹起來,有第一道尺長蒼茫劍罡直撞胸口,竟然古怪被阻在袍子外,看似四處漏風的長袍如投石入湖,泛起陣陣漣漪。
已是七竅溢血的齊劍首目光恬然,他畢生所學皆繫於這一劍,雖不求將這位自己生平交手的第一位也是最後一位玄關境武人斃於劍下,但也不是那般輕易打發的。
三尺距離,恰好一柄劍長,何其之短,那被環顧中央,明明不是劍卻劍氣盛過天下大多長劍的十餘丈長劍罡,毫無停滯的刺向顏環生胸口處。
街道上,血腥氣息愈加濃郁,滲入兩旁房舍中,有好奇透過門縫觀賞街道上光景的市井小民都被這刺鼻腥味給刺激的趴在地上便開始作嘔。
顏環生所站之處,驟然鋪開了一張由他體內細絲織就的血紅大幕,如同一朵晚春綻開的大紅牡丹,又像是沙場上鮮血流淌勾勒出的奇景,竟有些異樣美感。劍罡與血幕撞在一起,一時之間,劍氣沖天,血色耀眼,蒼色與赤紅交相輝映,使得旁人完全看不清其間光景!
齊松元費力睜目凝視許久之後,輕微嘆息了一聲,也懶得再望向那片兩色交織的絢爛景象,竟然徑直轉身走到了李忠軼身邊。
可惜了!
這位高大老人今日第一次盤膝坐下,橫劍膝上,扭頭帶著些許歉意道:“終究還是沒有護得你周全啊!”
李忠軼望著身邊摯友七竅流淌不止的猩紅,微微搖頭,眼眶通紅。他張了張嘴,良久也沒說出內心深處那三個字。
對不起!
齊松元似是明白老人心中想法,也緊隨其後的微微搖頭,這位燈燭燃盡的齊劍首,此時卻面帶笑意,說不盡的雲淡風輕。
兩位老人身後,光芒漸漸消散,那襲赤袍輕輕搖晃了幾下,始終是屹立不倒。只是顏環生此時模樣也相當悽慘,身上血跡浸透了破爛不堪的衣衫,長髮下滿是鮮血的面容蒼白如鬼,而右臂更是被齊肩斬斷,那條脫離了身體的右臂連帶著其間纏滿的紅絲都被絞碎在那無數劍氣構成的劍罡之內!
顏環生捂著傷口,嘴角溢位血跡,目光冰冷的盯著前方那道背對著自己,蒼老卻依舊筆直的身影,他的嘴角,竟然掛上了一絲笑意。這場生死之戰,已分生死,他顏環生此時雖是重傷在身,更搭上了一條手臂,可終究是勝了。
齊松元感受著體內的翻天覆地,視線已經漸漸模糊,他費盡最後一絲心力睜眼,手指緩緩抹過無鋒劍身,這柄千年前便已成名的古劍,此時在他腿上微微顫動,有劍鳴響起,悽切如寒蟬。
這位油盡燈枯的齊劍首喃喃自語,聲若蚊蠅,無人能聞。
無鋒古劍在悲鳴良久後,沖天而起,化作一道黑虹,繞城一週後,向北而去。
劍回冢,便是山上之人不歸時。
這個修習了一生劍道的高大老人,心底沒由來的偷偷感嘆道:我齊松元自知天分根骨離那位青蓮劍聖差了十萬八千里,可這一劍獨行千萬裡的心念御劍之術,也沒差多少嘛!
李忠軼握著身旁已然低下頭顱的老友右手,滄桑面孔上,終於老淚縱橫。
齊松元閉著眼,神情出人意料的悠然自得,恍惚間好似又看到了他親手領上山那個走路總蹦蹦跳跳的稚童,歪著腦袋一本正經的道:“師父,可不是徒兒偷懶啊,咱們拙劍一道,就要順其自然呢。”
顏環生眯著眼看著天上那抹黑虹,察覺到身後兩位目光有些貪婪的手下,那個老乞丐甚至有些躍躍欲試,他嘴角泛起冷笑,沒有回頭,卻聲音冷冽道:“你們最好別向嘗試,否則我這會兒可沒多餘力氣去救你們!”
那老乞丐與美豔女子面面相覷,權衡利弊之下倒也不敢再行那有些撿漏嫌疑的縱身奪劍之舉。
李忠軼替身邊蒼蒼白髮有些零亂的老友整了整散亂的髮絲,長出一口氣後,扭頭望向無鋒古劍飛走的方向。
杜小子,別忘了你答應我的事情啊,好好活著,爭取練成個劍道宗師,只是千萬別像我身邊這個老傻子一樣,重情義而輕生死。
老人繼而輕輕搖頭,那個看似淡然儒雅實則骨子裡倔強認死理的小傢伙,多半跟這個老傻子一個德行!
李忠軼莫名露出有些欣慰的笑容。
死時有酒有摯友,也算死得其所了!
他仰頭喝下最後一口酒,將酒葫蘆砸在地上,斜瞥了一眼沉默無聲的錢承銘,這位讀了一輩子書,讀到鬚髮皆白的老書生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破天荒第一次出口成髒道:“老子今天來,就是想告訴你,你錢承銘怎樣賣國求榮老子不管,可老子與你,與你們,不一樣!老子雖是讀書人,可不是那怕死的孬種!”
蜀國被滅十三年後,舊臣宗正卿李忠軼與天劍山一峰劍首齊松元兩位老人,並肩死於那座巍峨堂皇的舊蜀都城中,死在原蜀王宮城前。
兩位老人的乾枯手掌始終相握,沒有骯髒小人眼中的旖旎之意,只有像那埋入地下幾十年文君佳釀般甘醇厚重的朋友之誼。
死有重於泰山,與兩人而言,皆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