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鴟吻(1 / 1)
劍出鞘的剎那,黑紅色的氣流從謝無就身上衝出,貫入天際,方才還萬里無雲的天穹頓時變得烏雲沉沉,魏涿忽然覺得身上刺痛無比,他急忙停下腳步,發現身上似乎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割破了,傷口透著深入骨髓的涼意。魏涿瞳孔微縮,這股涼意有些熟悉,這是謝無就身上那柄劍的劍氣。
不能往前了,魏涿急忙往後退,後背卻徑直撞上了一片柔軟,他轉過頭,發現先前馬車上遇見的女孩正跌坐在地上,一身紅裙像是散落的霞光,她頗為不滿地盯著魏涿。
“你怎麼跟過來了?”魏涿嚇了一跳,這祖宗要是出事了,齊叔還不得把自己拆了,這般想著他一把抓住女孩細嫩的手朝著後面撤去。
女孩正欲驚呼就被一道聲音蓋了過去,那個聲音很奇特,有些像鳥叫,但低沉許多,那聲音振聾發聵,在天地間久久迴盪。魏涿只是聽見了那聲音就氣血翻湧不止,險些吐一口血,他強行壓住不適,帶著女孩朝著更遠的地方跑去。
隋恙見鴟吻劍出鞘,頓時心急如焚,想讓大青牛跑的更快一些,但大青牛頓住了,它就停在原地不再動彈。隋恙大罵一聲,從牛背上跳了下來,他朝著前面一伸手,手掌頓時被無形的東西割出無數傷口,他只能縮回手。隋恙怔怔地看著謝無就,大吼道:“謝無就!”魏涿在不遠處默默地看著失魂落魄的隋恙,他頭髮花白散亂,彷彿一下老了很多歲,大青牛低頭拱了拱隋恙,眼神平靜。
“那是你朋友?”淡淡的聲音在魏涿的耳邊響起,魏涿轉頭,齊叔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
“是。”魏涿點頭。
齊叔微微嘆口氣:“不錯,可惜廢了。”
魏涿不解:“什麼?”
齊叔緊緊盯著魏涿,見魏涿是真不知情,他才開口解釋道:“他手上那柄劍是天下十劍之一鴟吻劍,劍出鞘即認主,但劍氣不會,那麼龐大的劍氣不是一個小小築基境氣修扛得住的,即便沒死,也會被反噬成廢人。”
聽聞此言魏涿大驚失色。
......
小院內,裴有財渾身都被鴟吻劍激出的劍氣割的開裂,無數的鮮血迸出,比謝無就的模樣還要悽慘。
那柄劍到底是什麼東西?裴有財咬著牙,眼神閃爍著瘋狂,他知道這不是謝無就的力量,而是那柄劍,所以只要把奄奄一息的謝無就殺了,一切都迎刃而解。他一拍身後,剩餘的兩柄鐵劍也出鞘,他拼命調動氣海竅穴,五柄鐵劍化作流光朝著謝無就各處要害而去。
忽然裴有財眨了眨眼,臉上多了些涼意,他疑惑地抬起頭,下雨了?這就是他最後的念頭。
幾秒前,謝無就揮劍了,只是平平淡淡地空揮了一記,墨色的暴雨傾盆而下,五柄鐵劍接觸在雨水的剎那化作廢鐵跌落在地,雨水也瞬間浸透了裴有財。這一記空揮耗光了謝無就所有的力氣,他仰倒了下去,渾身飆血。
在他倒下的剎那,小院裡爆發了,劍氣縱橫,裴有財在瞬間就被撕碎,他站著的地方只剩一灘淺淺的血液。地上一滴雨水也沒有,原來那些雨水都是鴟吻劍的劍氣。漫天的墨雲收起,晴朗的天氣再度恢復。
隋恙和魏涿急忙衝向謝無就,齊叔就留在原地沒有動。女孩輕輕拽了下齊叔的衣角:“齊叔,那柄劍很厲害嗎?”
“嗯。”齊叔應道。
女孩咬了咬嘴唇,嘆口氣:“忘了問那人的名字,好像叫魏什麼。”她歪著頭去想,依稀記得圍攻的大漢提過一嘴,但具體是什麼她也不記得了。
“小姐,你一定會再見到他的。”齊叔說道,“幾天後,這裡必定會出驚天動地的大事。”他抬起頭,看向某處,那裡方才站著一個青衫小帽的家丁。
......
魏涿此刻才近距離看見謝無就,謝無就渾身都是鮮血,衣服都被緊緊地糊住了,此刻他緊緊閉著眼,昏迷不醒。但即便如此他也沒有鬆開劍,那柄鴟吻劍再也沒有什麼奇特之處,只是劍刃呈黑紅色。
隋恙急忙探了探謝無就的鼻息,見還有一些微弱的存在後他才略略鬆口氣,他指揮道:“魏涿,來,把謝無就抬到牛背上,我們回去。”
魏涿應了一聲,吭哧吭哧把謝無就扛上牛背後,他才一愣,隋恙為什麼能一眼就認出解除易容後的自己。隋恙跨上牛背,伸手抄起魏涿,大青牛用力奔跑起來,狂風吹得魏涿睜不開眼,待他緩過來時自己家的小院子已經在眼前了。
這是?魏涿猛地睜大眼睛,他深深地看了眼無所事事的大青牛,這牛也不一般啊。大青牛馱著謝無就進了屋,隋恙急急清出一張床,把謝無就平放到床上,謝無就身上的鮮血瞬間就讓床榻染上了深色。隋恙從腰間抽出小刀,小心翼翼地把謝無就沾滿血汙的衣服劃開,魏涿看見了謝無就身上縱橫的傷口,幾欲嘔吐。
隋恙回頭對魏涿道:“魏涿,你去找一個人,把教你把臉糊得黑黑的那人找來。”
魏涿一驚,隋恙渾濁的眼神似乎真的把自己看穿了,自己最大的秘密在這人眼前無所遁形,恐懼讓他生出了逃離的想法,他太可怕了。
“我已經來了。”正在魏涿冷汗涔涔之時,淡淡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聲音極為稚嫩青澀。魏涿回過頭去,看到了一個一身白袍的小孩立在門口,小孩約莫七八歲,長得有幾分可愛,小巧的五官嚴肅又平靜,清澈的眸子裡浮沉著絕不屬於他這個年齡的滄桑。
“您請。”隋恙的聲音響起,小孩點點頭,從魏涿身邊路過,站在了謝無就的身邊,他神情嚴肅,就像醫治其他病人一樣,沒有半點波瀾。他姓王,這邊的人都稱他為神醫。
王神醫伸出兩指輕輕按在謝無就的手腕上,閉眸細細品味,半晌他睜開眼,對隋恙說道:“脈象很雜亂,但還算平穩,沒有生命危險。”
隋恙急切的眼神頓時一鬆,他緩緩出了口氣,喃喃道:“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王神醫繼續道:“但劍氣沉在他的經脈間,也許有很多隱疾,氣海竅穴被攪碎只是其中之一。”
隋恙點點頭,有些釋然:“無妨,總會有辦法的。”
王神醫微微點頭,他看了四周道:“把屋子燒熱點,劍氣偏寒,他再睡個半日差不多就醒了。”他轉身凝視著魏涿,沒有說話就離去了。
隋恙站起身,對魏涿講道:“你出去等一下我,我馬上就來。”魏涿木然地點點頭,走了出去。
小院還是以前那個樣子,天空蠻澄澈的,其他都破破爛爛的,一切都很熟悉,但魏涿覺得一切都很陌生,他這些年活得很辛苦,將一切都藏得嚴嚴實實,但是隋恙居然一眼看穿了所有的偽裝,他到底是誰。魏涿蹲在院子裡眺望遠山,沉默不語。
半晌隋恙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個酒葫蘆,他慢悠悠喝了一口,嘆道:“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都被我看穿了?”
魏涿不說話。隋恙笑了笑:“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剛才那小子的師父和我是摯友,當年我頂替了一個大人物來招搖撞騙,還是他師父用特殊手法保的我。”
“你是說?”魏涿心頭一震。
隋恙手一翻,手裡多了一堆黑糊糊像泥一樣的東西,魏涿極為眼熟:“這東西很奇特,能改變面向甚至是骨相,但是極貴,全天下只有他們一家懂,所以你臉上那玩意還是老夫掏的錢。”
談及此事,隋恙氣的吹鬍子瞪眼,他趕緊喝口酒壓一壓:“你這個地方很難找,陸謙死後,他體內的浩然氣鎮壓萬法,所有探測法術都失靈了,一路找過來還是拜你那位朋友所賜。”
“這些年你做的很不錯,只可惜,”隋恙得意地眨眨眼,“你身邊都是我的人。”話畢,大青牛不屑地打了個響鼻,引得隋恙怒目而視。
魏涿鬆口氣,有些欣喜,隋恙一揮手:“行了,去玩吧。”魏涿起身離去,朝著屋裡走去,他想看看謝無就怎麼樣了。
魏涿走後,隋恙的笑意完全收斂起來,他慢慢地喝著酒,眼神閃著不清不楚的光彩。許久他挽起袖子,看見手腕上道道黑紋,隋恙虛握一下,登時天空變得灰濛濛的,閃電隱沒其中。
“轟!”平地起了一聲炸雷,暴雨落下得猝不及防。
隋恙沉默地喝酒,酒氣噴吐,暴雨中他見著一個人影朝著小院倔強地行來,他沒有起身。
屋內,魏涿剛進去就看到謝無就睜眼了。魏涿急忙問道:“你醒了?有沒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
謝無就躺在床上,眼神極為空洞地看著天花板,他聽見魏涿的聲音才慢慢找回聚焦,他開口道:“劍。”聲音極為嘶啞難聽,魏涿嚇了一跳,他看向桌上,桌子上擺了兩把劍,一柄鴟吻,還有一柄謝無就自己磨的木劍,魏涿趕緊把木劍遞給謝無就,他不敢給鴟吻劍,那柄劍實在是太危險了。
謝無就沉默地抓住劍,臉色肉眼可見地變得蒼白,持劍的手也在微微顫抖,下一刻他噴出一口鮮血,木劍從他的手裡跌落。
“謝無就!”魏涿大驚失色。
謝無就搖搖頭,他怔怔地凝視著跌落在地的木劍,半晌才沙啞地說道:“劍心崩碎,我廢了。”語氣平靜得嚇人。
他望向窗外,雷聲轟鳴,大雨滂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