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從前(1 / 1)
楊嬸撐著油紙傘在暴雨中偏偏倒倒,她臉上寫滿了焦急,雨水從她的臉頰滑落,但她來不及擦,只是朝著那個破落院子急急行去。楊嬸遠遠望去,發現屋簷下坐了個瘦小的老人,楊嬸認得他,那是魏涿的老師。她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楊嬸沒什麼文化,最敬重的就是讀書人,所以她不敢在那個瘦小的老人面前高聲說話。
“先生,我想見一下隋恙,請問他在嗎?”楊嬸輕聲問道。
隋恙道:“魏涿現在有事脫不開身,有什麼事跟我說就好。”
楊嬸猶豫了下開口問道:“請問先生今日去城裡看沒看見我家那位?他今天一大早就說要去城內,可到現在也沒回來,以前從來沒這樣過。我有點擔心所以來問問......”說到後面,她訕訕地閉嘴。
隋恙凝視著楊嬸,問道:“您和您家那位結婚多久了?”
楊嬸愣了一下,微微皺眉盤算了一下:“三年不到吧,裴有財他不是這的本地人,聽他說他以前是商隊的,北漂了好多年,累了倦了,才來這邊混日子。”她嘆了口氣,“他雖然看起來脾氣大,也酗酒砸東西,但對我很好,從來沒碰過我一根手指頭,村裡總有人覺得他很暴力,其實並不是。”
“怎麼了嗎?”楊嬸忽然察覺到什麼不對,她急急開口問道,“他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隋恙笑著搖搖頭:“他很好,只是他讓我轉告你一件事,他在城裡碰到了以前商隊的朋友,他們一起去很遠的地方了,叫你不用等他了。”隋恙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這是他讓我交給你的。”
楊嬸急急接過信,掃了兩眼:“這......我也看不懂啊,但字跡是他的字跡沒錯。”她鬆了口氣,感激地行了一禮,把信揣好了匆匆離去了。
隋恙望著楊嬸離去的背影,摸出酒葫蘆慢慢喝一口。
“那封信是你寫的嗎?”低低的聲音在隋恙身後響起。
隋恙回過頭,見魏涿不知什麼時候出來了,隋恙搖搖頭:“當然不是,這封信就我去的路上的一顆石頭下壓著,裴有財知道我看的到。”
魏涿不說話了,他看著楊嬸離去的身影怔怔出神。
“難受嗎?”隋恙喝了口酒,說道,“那就不要殺人。”
“先生,我們是壞人嗎?”魏涿低聲說道。
隋恙沉默了一下:“對楊嬸來講我們是殺夫仇人,但對我們來講,我們只是自保。人活在世,總是自私多些。”
許久,魏涿悶悶地回道:“受教了,先生,我出去一趟。”
......
某處山洞裡,燭火輕輕搖曳,桌案前端坐著一位白衣小孩,他面色沉靜,手捧一卷書看得很認真。正是王神醫。
“小孩,我來了。”一聲呼喚響起,王神醫抬眼向山洞口看去,魏涿溼漉漉地站在洞口,他抽了抽鼻子:“藥味真重。”
“不要叫我小孩。”王神醫淡淡地回道。
魏涿聳聳肩,走過去坐到王神醫。王神醫沒有放下書,而是更專注地翻閱著。魏涿也絲毫沒覺得不妥,他就靜靜地坐在桌邊等待,這是兩人的默契,王神醫讀書的時候魏涿絕對不會去打擾。
魏涿望著小孩專注且認真的臉孔,有些恍惚。和小孩認識也有三四年了,小孩一直沒長個,還是以前那個樣子,小小的,自己還嘲笑過他。魏涿邊想著邊往暖爐邊上湊了湊,地上還有些案卷,他拿起一本慢慢翻閱著,他不是在看內容,而是在練字,手指在地上劃拉著。山洞裡一位練字,一位讀書,奇特的溫馨感。
......
初冬,一條小巷裡。
“叫花子,活該凍死!”幾個半大的孩子把一個瘦弱的孩子圍在裡面啐口水,他們得意地大笑,指著那個孩子大聲叫罵。
那個瘦弱的孩子身材單薄,身上的衣服滿是破洞,在寒冬裡瑟瑟發抖。他無力反抗這些孩子的暴行,只是默默地蜷縮起來。
“呆子,不會說話。”
“爹媽死得早,沒人教,哈哈哈哈哈。”那些半大的孩子講著自以為是的俏皮話。
“幹嘛呢?”一聲大喝傳來,那些孩子回過頭,看見不遠處的牆上騎了個孩子,他長得很漂亮,杏眼薄唇,若不是衣服寒酸,誰都會以為是哪家公子哥。他咬著蘋果,腿在半空晃悠著,囂張地說道:“欺負人呢?”
“哪來的狗多管閒事?”半大孩子大笑起來,其中一個走了出來,指著騎著牆的孩子罵道,他忽然說不出話了,嘴裡的劇痛一下就讓他涕淚橫流,他想要驚叫,舌頭卻被硬物抵住,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他仰面倒地,在地上痛苦地扭曲起來。
孩子們皆是一驚,仔細看去發現那個孩子嘴裡不知何時塞了個蘋果,血液從他的嘴角溢位,他痛得快要昏厥過去了。見了血這幫孩子都被嚇到了,他們趕緊架起快要昏過去的孩子散去了。
騎在牆的孩子轉了轉手腕,從牆上跳了下來,他走到被剛才那些孩子的毆打的小孩身旁,伸手把他拉了起來,拍了拍他身上的塵土,微微一笑:“我是魏涿,你叫什麼?”
他忽然愣了一下,他以為那個孩子眼神應該是惶恐不安夾在著一些感激,但那個孩子眼神淡淡的,平靜地望著魏涿,似乎剛才的暴行與他無關。
“我姓王,是個醫師。”孩子輕聲說道。
魏涿撓撓頭,真是個怪人。“你住在哪裡?要不要先住在我家裡?”魏涿問道。
“不用,我有家。”孩子搖搖頭。
在山裡東拐西拐半天,魏涿累得氣喘吁吁,但在他前面領路的孩子衣衫半點都沒亂,還沒到?魏涿望了下崎嶇的山路直打怵。半個時辰過去了,孩子終於指著一個山洞淡淡地說道:“到了。”
山洞隱在一片垂下的藤曼裡,孩子扒開藤曼走了進去,魏涿趕緊跟上,撩開藤曼的一剎那,濃重的藥草味燻了魏涿一個跟頭。魏涿掩住鼻子揮了兩下,心下一驚,這麼小個小孩不會真是醫師吧?
正在他思索之間,小孩從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個盒子,他走到魏涿面前:“你幫了我,那我就送你個禮物。”
魏涿一愣,心說你個小屁孩能送我什麼禮物,他將信將疑地開啟盒子,看到裡面有一團黑糊糊的像是泥巴一樣的東西。
“這不是泥巴,這是一種能夠隱藏人相貌的東西,你需要它。”小孩聲音輕輕的,但語氣極為篤定。
魏涿心裡一震,他猛地抬頭,眼神微眯,為什麼這個小孩會知道自己需要隱藏相貌,難道陸叔的事......?
小孩望著魏涿,清澈的眸子裡透著淡然,還有幾分滄桑。魏涿也瞪著小孩,兩人僵持了片刻,魏涿伸出手,從盒子裡挖了一坨出來,朝臉上狠狠抹著,很快就塗滿了整張臉,頓時一股清涼從臉上散發,這股清涼逐漸變得刺痛,魏涿伸手去抓,卻被小孩制止了。
“別動,馬上就好。”小孩說道,魏涿只好忍耐,清涼逐漸消失,小孩把一枚銅鏡推到魏涿面前,魏涿一看鏡子,原先漂亮的那個孩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臉色黑黢黢的醜小孩,五官也很粗糙,塌鼻大耳,只有一雙杏眼和以前一樣。
魏涿張了張嘴,剛想說話,就聽見外面傳來的喧鬧:“就是這,我看見他進來的。”
“穿什麼衣服記住了?”一個森冷的男聲響起。
“那倒沒有,不過他的臉我記得很清楚。”這個聲音有點漏風,像牙齒掉了一般。
忽然藤曼被掀開,一個捂著嘴進來的孩子憤憤不平地指著小孩:“就是他。”他身後跟著一個瘦高的男人,魏涿一見他瞳孔驟縮,這人他見過,當時圍攻陸叔的時候這人在場!
那個男人腰間纏著鞭子,一身軟甲,面貌怪異,有幾分像蛇。他瞳孔慢慢掃過魏涿和小孩,開口道:“哪個用蘋果砸的你?”
孩子手指晃了晃,仔細盯著面色黢黑的魏涿看了半天,搖搖頭:“不是他。”那個男人面色一冷,大步向前,大手徑直抓在魏涿的臉上,一股怪異的吸力從他的手裡爆發,魏涿的意識一下就混沌了,他隱隱察覺到體內的那股火流快要被那股吸力抽走了。
不好,他大驚,瘋狂掙扎起來。男人眼睛一眯,手下用力,魏涿登時感覺顱骨要破碎,劇烈的疼痛讓他想要撕心裂肺的大喊,但他死死咬著牙,把所有痛呼死死壓在喉嚨裡。”但男人不管不顧,繼續手上的動作。忽然魏涿感覺背後某處穴位被點一下,快要被抽走的火流停滯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禁錮住了。
半晌後,男人收回了手,皺了皺眉:“看來不是。”他帶著孩子轉身離去,臨走前,捂著嘴的孩子轉頭不屑地說道:“長得真醜。”說罷他撩起藤曼走了出去,外面傳來訕媚的聲音:“大人,找到您想找的人了嗎?”
“不是他,你們孫家幫我多多留心會修行的孩子,一經發現立刻通知我。”
“是,大人。”
待喧鬧聲遠離後,魏涿才從驚恐中緩過神來,他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他喃喃道:“那是什麼?”他回過頭去看小孩,小孩坐在桌案前,靜靜地望著洞口,眼神無喜也無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