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那些瑣碎的事(1 / 1)
告別了小孩,魏涿獨自一人順著山路向下走,又是兜兜轉轉了半個多時辰,他回到了小鎮上,剛一進小鎮,魏涿心臟便停跳了一拍,龐雜的危險氣息朝著他洶湧而來,他身上每一塊細胞都在尖嘯著想要逃離。
洪崖鎮很偏,鎮裡的居民都是低頭不見抬頭見,雖然魏涿才從山上下來半年多,但他也把這邊的居民認了個七七八八,只是他是偷偷觀察的罷了。現在街道上人來人往,混雜著很多魏涿從來沒有見過的人,這些人身上都自然而然地散發著一股極為危險的氣機,他們雖然在閒逛,眼神卻在四下亂瞟,在找人,在找一個從山上下來的特殊的孩子。
魏涿沉默地立在街口,突然他微微一笑,大步走入人群中,慢慢融了進去。
一邊,市集喧鬧,絡繹不絕,很多外來者都在這裡碰運氣。
“大爺,最近有沒有什麼人從山上下來?”有人詢問道。
在路邊曬太陽的大爺搖一搖扇子,瞅了一眼那人,開口道:“從山上下來嘞?那多得很,不曉得你嗦的是啷過。”
那人撓撓頭,猶豫了一下,忽然他感覺肩膀被拍了一下,他回過頭,看見一個小臉黢黑的醜小孩正在朝自己微笑。
“大哥,在找從山上下來的人是嗎?那人是不是有點不正常?”小孩神秘地說道。
那人一愣,喜出望外,我靠,撞上大運了,那人連連點頭:“對對對,沒錯。”
“那你可找對人了,”小孩撓撓頭,“我就是前幾日從山上下來的,確實看見了一個奇奇怪怪的人。”
“那你能帶我去嗎?”那人激動壞了,幾乎要和小孩結拜兄弟。
“可以是可以,不過......”小孩話鋒一轉,那人心裡一緊,“你得給我買串糖葫蘆。”
那人頓時鬆口氣,一口答應:“沒問題,小兄弟,我叫黃騰,你叫什麼名字?”
“我啊,我叫魏涿。”醜小孩笑了起來,露出滿口大白牙,人畜無害。
......
魏涿啃著糖葫蘆在山野小道上走著,忽然他抬手一指:“就是那了,那個怪人就在裡面。”
黃騰急忙抬起頭,看見那邊有個山洞,洞外立著一位衣衫襤褸的孩子,他眼神平淡飄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那個孩子看見魏涿和黃騰,轉身進了山洞,黃騰一急,想跑?他立刻騰身而起,朝著山洞飛奔而去。
半晌後,黃騰面色極為難看地坐在桌案前,手臂平放在上面。王醫師兩根手指搭在黃騰的手腕上,他沉吟片刻:“脈象雜亂虛弱,體內有很多隱疾啊。”
“這幾年是不是和別人交手受了重創?”
“是。”
“還沒養好傷就去了風月之所?”
“是。”
“很激烈?”
“是。”黃騰聽得直冒冷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一進洞他就聽見王醫師講道:“看你氣息虛浮,怕是不日就要歸西。”黃騰自是不信,可王醫師只一眼就講出了自己的修為境地,還有這幾年修為不僅毫無長進,反而有往下掉的趨勢,這讓黃騰有些將信將疑了,王醫師建議讓他聽一聽脈象,於是黃騰就坐了下來,可沒想到這個王醫師真的這麼神,一眼就瞧出了自己的狀況。
王醫師哦了一聲,他收回了手:“那就不奇怪了。”他起身到架子上翻找,從上面取下一個小盒子遞給黃騰:“裡面的東西泡水,早晚各服一次,喝完會吐血,多吐幾次就好了。”
黃騰剛一開啟盒子,就聞到了直衝天靈蓋的藥香,自己體內的真氣運轉速度都快了不少,好東西,他暗自讚歎道,他抬起頭問道:“多少錢?”
王醫師搖搖頭,淡淡一笑:“不要錢,這是緣分。”
“慢著,”一聲大叫響起,魏涿跳了出來,“黃大哥,這引路的錢您得結一下吧。”
“不是已經買糖葫蘆了嗎?”黃騰狐疑道。
魏涿搖一搖手指:“不一樣,那是訊息的錢。得另算。”
很快,訊息傳開了,說山裡出來了一個神童,精通草木,醫術極為高明,還不收錢。一時間王醫師洞口前絡繹不絕,求醫的,看熱鬧的,來了一片一片的,洞口前的草坪都被踩禿了。魏涿在一旁樂呵呵地敲竹槓,撈了不少錢,時常有人對魏涿的行為感到憤怒,魏涿振振有詞:“那你別治啊?”反正頂的不是自己的臉,隨意點隨意點,魏涿美滋滋地摸著自己變化出來的醜臉。
隨著王神醫的名號傳開的,還有魏涿的無賴名號。王神醫治病這些天裡,無數的人暗暗探查了王神醫,發現他確實毫無修為,就是一個普通人,沒什麼特殊之處。而在王神醫聲名之下亂蹦的魏涿,反而被那些人忽略掉了。
日子一天天的過,王神醫這邊也清淨下來了,真正的來求醫的並不多,大多數人都是來碰一碰武氣雙修的運氣的。
魏涿在山洞裡伸了個懶腰:“今天也沒人了,我就先回去了。”他跟王神醫打了個招呼,起身離去了。
王神醫望著魏涿離去的身影,微微笑了一下:“好手段。”
山洞已經翻修了一次,王神醫原本襤褸的衣服也換成了舒適的白袍,這都是魏涿掏得錢。其實魏涿每次敲竹槓沒敲很多,用來把這裡的東西全部置辦一遍就沒剩幾個錢了,但他不說,就在那裡裝瀟灑,王神醫心裡都清楚。
蘆墟村離洪崖鎮有一段距離,而王神醫的山洞正好在兩個中間,魏涿回家還蠻方便,算家嗎?魏涿想著,也不算吧,就一間小破院子。魏涿一直賴在王神醫那裡,是因為他不想回去,太孤單了,偌大個院子就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的。他一腳把路上的石子踹飛,塵土紛紛揚揚的。
“你是叫魏涿吧?”大嗓門在身後響起,魏涿回過頭,看見了一個五大三粗的大嬸,她腰間挎著籃子,正衝著魏涿微笑。
“還沒吃飯吧?要不去我家裡湊合湊合,吃頓晚飯?”大嬸說道,“哦對,我姓楊,叫我楊嬸就行。”魏涿知道楊嬸,很熱心腸的一位大嬸,她跟自己一樣,家裡孤零零的,也沒個孩子。
魏涿站在路中央沉默了好一會,他抬起頭笑一笑:“好。”
楊嬸高興了起來:“今天給你露個手藝。”晚飯其實很簡陋,兩個菜加一個湯,烹飪技巧也不算高,但魏涿吃的很香。後來魏涿常常去楊嬸家吃飯,楊嬸每次都很高興,兩人其樂融融,就像一家子。
以後啊,後來裴有財來了蘆墟村,和楊嬸結了婚,魏涿再也沒有去了。
......
“魏涿?”輕輕的呼喚聲響起,魏涿猛地睜開眼,只見王神醫已經合上了書,平靜地看著自己。
魏涿擦了擦口水,坐直身子,心說怎麼睡著了。
王神醫問道:“找我什麼事?”
“沒什麼,”魏涿說道,“我想問問謝無就還有救嗎?”
王神醫想了想,道:“基本是個廢人了,迄今為止沒有人能重建氣海竅穴或是真氣長龍。”
“如果我把我體內的東西給他呢?”魏涿平靜地說道。
王神醫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淡淡地開口:“你會死。你以為陸謙為什麼要在臨死前才把他體內的東西給你,氣海竅穴真氣長龍離體,你必死無疑。”兩人私交甚好,魏涿早就給王神醫講過山上的事。
“我知道。”魏涿聳聳肩,笑道,“我只是問問。”
王神醫沉默了,山洞裡,火堆噼裡啪啦地亂響,橘色的火焰溫暖又灼人。
......
雨已經停了,山風呼嘯,樹林搖晃間,抖落了不少雨水。破落小院內,一位冷麵少年搬了個板凳,坐在院內發呆。
隋恙走了出來,呵斥道:“進去,凍壞了怎麼辦?”
謝無就凝視著鐵青色的天空喃喃道:“先生,我明明把仇人殺了,可我為什麼這麼失落?”
隋恙說道:“說明你還沒有變成像被你殺掉的那個人一樣。”
“像裴有財一樣嗎?”謝無就咀嚼著這些字句,“剛剛楊嬸的話我也聽見了,似乎一個十惡不赦的人做一些好事,人們就會更容易寬恕他,更容易心軟。”他低低地笑了一下,聲音有些扭曲:“我居然在一瞬間對他有了一絲憐憫,可他畢竟帶著人屠了我的家鄉。”
隋恙沉默了,謝無就第一次說這麼多話,看來真的憋了很久。
“你只是可憐楊嬸,並不是可憐裴有財,楊嬸也是個可憐人,所以你不必自責,裴有財對你做的都是惡事。”隋恙斟酌著語句,開口說道。
謝無就沒有回應,他的身子頃刻間坐不住了,朝著地面倒去,隋恙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謝無就,他的身子很燙,隋恙嘆口氣,把謝無就扛回屋裡。
他走了出來,嗅著雨後微涼的空氣,其實他有件事沒跟謝無就講,那就是一個五歲的孩子,是怎麼從一幫馬賊手裡活下來的,當年隋恙到的時候,米缸的蓋子蓋得好好的,謝無就就在裡面。
是裴有財心軟了,放了謝無就一條生路,自那以後他也金盆洗手,來到了蘆墟村,被謝無就所斬。
“但裴有財並不是好人,即便他做了些好事,結了善緣,但他依然是殺了無數人的馬賊,這些好事並不能減輕他的罪孽,死去的人已經沒有機會講原諒了。”隋恙喃喃自語,他看了看鐵青色的天穹,喟嘆道,“雨後啊,那些瑣碎的小事都跑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