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畫道(1 / 1)
幾日以後,破落小院藉著陳容成劈爛的由頭重新翻修了一遍,雖然迫於隋恙和魏涿的摳門,這個小院沒有好到哪裡去。
溪澗山那大戰後寸草不生的模樣也消失了,樹木林立,花草叢生,那條晶瑩的小河又重新出現了,只是一座山從此變成了平地,似乎有人幫著收尾,隋恙猜測是悟玄子。村民們都議論紛紛,說是有神仙半夜在打架,移平了一座山,半夜起的炸雷吵人的很呢,而隋恙也去楊嬸那裡探過口風,她已經不記得當晚發生什麼了。反正眾說紛紜,成了一樁怪談,洪崖鎮上的地頭蛇孫家也悄悄離開了,不知道去了哪裡,就那麼消失了。
“快起來,先生要教課了。”謝無就站在門口說道,只見裡面拉了簾子,魏涿蜷縮在被子裡,像個蠕蟲,無論謝無就怎麼叫,他都不吭聲。
謝無就沒法子,只得轉身離去。門掩上後,魏涿坐了起來,他根本沒睡著。他默然地揮了揮手,以往真氣長龍游走與經脈間的力量消失了,現在他覺得自己的身體沉重不堪。
魏涿默默地凝視著手掌,雖然他去溪澗山之前就已經有了自己廢掉的打算,但是真正降臨的時候,他還是有些無法接受。遇到隋恙之前他不想修煉,是因為他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已經去世了,但其實他自己猜得到父親可能去世了,所以他自己偷偷地攢錢,攢去北麓書院的錢。但當隋恙親口告知自己的時候,魏涿動搖了,他意識到如果自己不修煉,可能怎麼也走不出去。現在一切都結束了,魏涿可以走出去了,但是他很茫然,因為他發現外面可能會混亂得多,可自己已經是個廢人了,已經無法修煉了。
魏涿緩緩握緊拳頭,指甲扎著皮膚,微微的刺痛讓他有些面目猙獰。自己贏了,但那些人也把自己毀掉了。
隋恙躺在院子裡的安樂椅上悠哉遊哉地搖扇子,他見謝無就從屋裡走了出來,問道:“還是不出來?”
謝無就點點頭,他沉默地坐到隋恙身前,抱著劍不說話。他能理解魏涿的心情,因為他也被廢掉過。謝無就抬眼,他忽然發現桌子上擺了些東西,桌上鋪陳著宣紙,還有兩杆豪筆,端硯壓在上面。隋恙的腳邊就擺放著他那個不讓人碰的青竹書箱,難道先生書箱裡裝的就是這些嗎,謝無就暗暗想著。
“魏涿,出來我給你看個東西!”隋恙扯著嗓子喊了一句,這句喊話落到空處,根本無人回應。
隋恙冷笑一聲,他繼續說道:“哎呀,本來想講講除了武修氣修兩種以外的修煉方法呢,有的人不聽,那就算咯。”
話音剛落,房門開了,魏涿就站在門口,他凝視著隋恙,語氣裡有些不敢置信:“此話當真?”
隋恙搖一搖扇子:“當真。”謝無就虛了虛眼,先生講這種事的時候很沒有說服力,就像江湖上的騙子一般。
魏涿規規矩矩地坐到桌前,隋恙見他垂頭喪腦的樣子也是好笑,他講道:“其實世上並不只武修氣修兩條道路,只是人們主要修煉這兩種,所以大家才預設如此。但並不是如此,燕州有奇人擅蠱術,還有能人擅奇門遁甲,這些都是修煉的法子,正所謂條條道路通大道,講的就是這個道理,只要你在一條道路上不斷摸索,就可以達到一個極為驚人的高度,甚至成道。”
魏涿心頭一震,雖然隋恙模樣像是江湖騙子,但講得頭頭是道,應該是真的,魏涿在心裡暗自想到。
“你看我像氣修還是武修?”隋恙指了指自己,問道。
魏涿細細打量著隋恙,怎麼看怎麼像一個打扮邋遢的老人,他老老實實地回答道:“哪個都不像。”
“這就對了。”隋恙一展扇子,道,“我修的便是先前給你講的,獨於武修和氣修之外的大道,畫道。”
隋恙正色起來,“所謂修行大能者,通常能無中生有,道生一,一生二,二生萬物。而畫道就是遵循此理。”隋恙抓起筆,待筆頭吸滿墨後,在宣紙上重重一點,墨色暈染開,化作一灘水暈。
“畫山是山,畫水是水。”隋恙話音一落,汩汩清泉從宣紙上噴薄而出,魏涿驚呆了,他伸手去抓那些清水,冰涼沁人,就是真正的水。他抓起宣紙,想看看有沒有什麼機關玄妙,卻發現那一層薄薄的紙下就是木製桌子,沒有機關。學會了去畫點銀子......魏涿當即閃過這個念頭。
“只不過存在時間有限,不能像真正的大能一樣,”隋恙悠悠地說了一句,魏涿放下紙,已經沒有汩汩冒出的清泉了,連隋恙點上去的那一點墨痕也消失了,“畫銀子就不要想了。”
“傳聞最精於此道的那位,與人交戰,鋪卷百米,直接繪出一片海淹了過去。”隋恙講道,“最難能可貴的是,這畫道誰都可以修行。你想學嗎?”隋恙慢悠悠地喝了口酒,感覺自己講的天衣無縫,極其完美。
“不想。”魏涿一口回絕,隋恙險些噴酒,好在魏涿在後面補充道,“比起畫道我更向往那些劍氣縱橫的劍仙,但如今我沒得選了,我還要去北麓書院,所以我只能選擇它,我會好好修行的先生。”魏涿語氣認真,瞳孔裡滿是嚴肅。
隋恙呵呵笑了起來:“好,不錯,有點老夫的氣概。只不過北麓書院五年一招新,去年才剛剛招完,所以還有很多時日,這個不著急,正好謝無就也要去北麓書院,到時候你們可以結伴而行。”
魏涿眼睛一亮:“先生,你知道北麓書院在何處?”
隋恙氣得吹鬍子瞪眼:“廢話,我是誰?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說歸說,他從袖中掏出一根筆,那根筆坑坑窪窪的,筆毫也枯乾分叉:“這隻筆,我就送給你了。”
魏涿虛著眼打量著那根筆,再看看隋恙一臉肉疼的表情,道:“先生,你耍我呢?”
隋恙眉頭一豎:“怎麼說話呢?這件可是正兒八經的仙器,叫白澤筆,可惜損壞了,不能展現全部威力,但是足夠你用了。”
“要是修好了啥樣?”魏涿問道。
“一筆通天。”
魏涿毫不猶豫地道:“歸我了。”
隋恙笑了起來,搖搖頭說道:“你來試試。”
魏涿沾著水把白澤筆的筆頭捋直,手摸上去魏涿立刻就感覺到這杆筆的特殊了,筆頭摸起了很奇特,沒有看上去的那麼幹枯,反而入手極其順滑,他抬頭問道:“我該怎麼做?”
“你要在腦中默唸你要畫出來的東西的模樣,握住筆,去感受從筆上湧來的感覺,然後落筆。”隋恙搖著扇子講解道。
魏涿暗自搖頭,怎麼聽起來這麼神棍呢?他將白澤筆吸滿墨,魏涿頓感不對,白澤筆的筆頭仍是泛著枯白色,沒有一點墨色。“沒吸上?”魏涿訝異道。
隋恙咳嗽一聲:“這筆是仙品,看不上這種劣質墨水,沒事,不妨事。”魏涿撇撇嘴,懸腕執筆,他盯著那張宣紙,在心中默唸,水水水,腦海中也幻化出泉眼汩汩冒水的感覺,忽然他感覺到從白澤筆上反饋來的氣息,一股陌生的清涼的氣流順著一條特殊的經脈流動著,但那股氣流極其微小,如果魏涿不細細去感受根本抓不住。
“感受到了嗎?捉住它,然後落筆,讓那個它流到紙面上。”隋恙在一旁鼓勵道。
山清水秀的村子裡,一個院子內,一個生得風神俊朗的少年閉眸抿著薄唇,懸腕執筆,他的手已經停在半空,始終不肯落下。清風陣陣,楊柳依依。
某一刻,魏涿猛地睜眼,落筆在宣紙上重重一點,墨色暈染開,但沒有清泉汩汩流出。其實魏涿落筆的一剎那他就知道自己失敗了,因為他手臂一動,那微小的不能再微小的氣息就破碎了。
“沒事,萬事開頭難,勤加練習便好,空閒時間可以臨帖摹畫,對你入門也有幫助。”隋恙寬慰道,他沒有講實話,想入畫道,簡直難於登天。如果說一百個人中頂多只有一人能修行,那一萬個修行者中只有一人能修畫道,隋恙只是給魏涿一個希望,希望他不要再這樣頹廢下去,隋恙不期望魏涿真的能入畫道。
“好的。”堅定的聲音響起。
隋恙心頭一震,他抬起頭,看見魏涿微微一笑,眸子裡滿是堅定和自信,先前的陰霾早已一掃而空。
嘿,別說,這小子說不定真能成,隋恙美滋滋地喝口酒,這小子不錯,很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