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河邊(1 / 1)
蘆墟村背後有一條很漂亮的河,是從溪澗山上流下來的,只不過現在這座山沒了,只剩了一條河。河水潺潺,偶爾有一尾肥魚在水下游弋而過,魚鱗泛著青白色,只是一瞬便扭著身子走運了。魏涿以前很喜歡在這條河裡抓魚吃,但這些魚都太聰明,不好抓,每次都弄得渾身溼漉漉的。
河邊樹林飄搖,偶爾落下幾片樹葉,打著旋親吻水面,隨後被湍急的水流帶去更遠處。樹林裡有個小亭子,有一個一身黑衣的俊秀少年專注地望著河水,他的手中還握著一根坑坑窪窪的筆,他懸著腕,半天也不肯落下,就那麼一直盯著河水。他面前的桌上擺滿了宣紙,上面都是墨色暈染開的黑點,也不知道這少年到底在練些什麼。
不遠處的樹下,有一個白衣小孩和一個邋遢老人並肩而立。白衣小孩生得白白淨淨,只是那眼瞳泛著飽經歲月的平淡與滄桑,而他身旁的邋遢老頭正在啃油雞腿,啃得不亦樂乎。
“他這麼練練多久了?”王神醫輕聲問道。
“三天了,”隋恙含糊不清地說道,油光滿面,“飯都是謝無就去送的。”
“身體撐得住?”王神醫皺了皺眉。
隋恙揮了揮手,大咧咧地說道:“不妨事,他不練的時候每天晚上睡覺渾身經脈都脹痛,偶爾還會爆出霞光,練了以後反而好多了。你給他吃了什麼?這麼大勁?”
“南海不死藥的一籽。”
隋恙一聽這話差點噴了一地,他擦了擦嘴說道:“你真捨得,也不怕他被藥力撐死。”
“南海不死藥藥力很溫和,我查過了,那一籽沒被吸收完的藥力沉在他經脈裡,脹痛是因為正在改善他的體質,雖然不可能達到武修的程度,但總比普通人要稍微好一些。”王神醫語氣淡淡的,他望著魏涿的背影忽然問道,“你入畫道用了多久。”
“三個月,老夫已經算是天賦異稟了。”隋恙撕下一大塊雞肉,嚼的嘴角冒油。
王神醫微微一笑:“他可能要比你快很多很多。”
隋恙眉頭一挑,話裡帶刺道:“你是說老夫天賦低?”
“不,是他天賦太高。”王神醫說罷後轉身離去,白衣飄飄的身影瞬間就消失在了樹林裡。
隋恙搖搖頭,三下兩下啃完了雞腿,把那根骨頭一甩,油手在衣服上隨便一蹭,就拿起一旁的釣魚竿朝著河邊去了。
......
魏涿落筆,再度在宣紙上點出濃墨重彩的一點,又失敗了,但他沒有絲毫氣餒,反而若有所思地凝視著宣紙面,每次都是如此,那股氣流在他懸腕的時候一直存在,落筆的一剎那就消失地無影無蹤。但隨著失敗的次數越來越多,魏涿對那股氣流的感應也就越來越強,但這只是相對而言,那股氣流還是極為脆弱與弱小。
魏涿壓了壓浮躁的內心,失敗多了難免會有些挫敗感。他拿起一旁的書帖細細鑽研,書帖沒有寫題目,但魏涿一眼就認得,這是書聖的字。當年他為了偽造書聖的字跡,看著官銀底下的刻字冥思苦想了三天三夜,又練了大半個月,才學到三分精髓,所以書聖的字他再熟悉不過了。
魏涿翻著字帖,疑惑道:“先生從哪搞的?不是說書聖的字千金難求嗎?他怎麼有那麼多?”隨後隋恙那副江湖騙子老神在在的模樣在他腦海裡出現,魏涿當即覺得這應當是在世間流傳很廣的拓本。對嘛,他怎麼可能有真跡,魏涿想著。
“哞。”魏涿回頭,只見大青牛吭哧吭哧地跑來,它甩著尾巴擠進了小亭子,本就不大的亭子更顯擁擠。大青牛揚起兩個蹄子就要踩上桌子,嚇得魏涿連連揮手,大青牛這才作罷。它放下蹄子,仔細瞅了瞅桌上滿是黑點的宣紙,它轉頭望著魏涿。魏涿愣住了,那眼神,是鄙夷對吧?沒錯吧是在鄙視我吧?
“你來!”魏涿氣得一伸手,就要把筆往牛蹄子裡塞。大青牛搖頭晃腦地轉身,尾巴抽了魏涿一下,轉身出去了,只剩魏涿一人在原地氣急敗壞。
“這牛,早晚有一天給你拉出去賣了。”魏涿搖搖頭,專心致志研究起手中的字帖,邊看邊臨。他很快就沉下了心,一筆一劃,極為認真。
“字寫得不錯。”蒼老的聲音響起,魏涿揉著眼睛抬起頭,只見天色已經接近黃昏,隋恙扛著魚竿站在一邊,手裡還提著一個竹簍,滿滿一簍都是魚。
“但你的字沒有神。”隋恙指著魏涿的字說道,魏涿一愣,轉頭去看自己的字,鸞飄鳳泊,鐵畫銀鉤,很漂亮。魏涿對自己的字很有自信,他閒的沒事就練字,練了也有六年有餘了。
隋恙放下竹簍,拿起字帖講解道:“你看你的字,和這上面的字有什麼區別?”
魏涿細細看去,有些迷惑:“這不一模一樣嗎?”
隋恙點點頭:“是的,一模一樣,所以這才是你欠缺的地方。”
“字就像人一樣,結構是身子,要用神去撐起來,你的身子裡,填了別人的神,立不住。”隋恙講的有點神神叨叨,但魏涿聽明白了,隋恙是說自己沒寫出自己的風格,只是在一味的模仿。
魏涿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隋恙大手一揮:“快收拾收拾,咱們回家,吃點好的。”
不消片刻,一老一小踩著斜陽笑鬧著回家去了。
......
山洞內,王神醫望著石壁出神,半晌後他緩緩伸出手按在上面,白光將它吞沒,等他再次睜開眼時,又回到了那個水天相連的巨大空間,小亭子就在不遠處,只是先前的那個老人不見了,只有一盤散棋,還有一壺熱茶。王神醫走了過去,剛剛坐下就見面前閃過一陣白煙,蒼老溫和的聲音響起:“解決了?”煙霧消散,那個粗布麻衣的老人已經出現在了自己對面。
王神醫點點頭,回道:“解決了。”他身後把那個玉盒推了過去,老人接過玉盒收了起來。
王神醫看了看周圍,猶豫了一下開口道:“這是哪?”
老人給自己斟了杯茶,慢慢抿了口說道:“這裡啊,這裡是南海不死藥自己開闢的空間。”
王神醫身子一震,他啞了半天才開口說道:“一株藥材自己開闢了空間?”
“是啊。”老人微笑著又倒了一杯茶,把那杯推到王神醫面前。
“這到底是什麼藥?我不記得滄溟天下有叫南海的地方。”王神醫說道。
“所以它不是滄溟天下的東西,此等神物只應天上有。”老人說道。
王神醫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是說,天外天?天外天真的存在?”很多古籍上都記載了天外天的存在,王神醫翻閱書籍的時候經常看到這個詞。
老人笑笑不置可否,他伸手示意了一下:“來一盤?”
王神醫低頭看了看黑白密佈的棋盤,慢慢地講道:“我不會。”
老人聳聳肩:“我也不會,五子棋你總會吧。”
饒是王神醫這種性子沉穩如同老妖怪的人物臉皮也是一抖,他正欲說話只聽這個空間裡起了一聲咆哮,這個聲音極其淒厲,王神醫一聽這個聲音莫名燥熱起來,眼前一片血紅不能視物,他頭上的血管砰砰直跳,幾乎要炸裂。
忽然一股微苦的溫熱液體滲進他的口中,他一下就清醒了過來,他發覺自己已經癱倒在地,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衫,他抬起手,看見自己皮膚下的血管根根凸起,幾乎要破體而出。
“一會就好了。”老人放下手中的茶杯,先前就是他把茶水灌入王神醫嘴裡,不然王神醫恐怕已經爆體而亡了。
王神醫重新坐回座位上,心有餘悸:“剛剛那是什麼?”
老人凝望著外面一望無際的水面,悠悠地說道:“這片空間鎮壓了很多東西,我也不太清楚那些是什麼。”
“他們在哪裡?”王神醫問道。
老人看了眼王神醫,似笑非笑:“就在水下。”
......
次日,魏涿又來到了河邊的小亭子,他望著泛著光的河流出神地想著隋恙昨天講的話。自己的神嗎?魏涿鋪開宣紙,拾起白澤筆沾墨,沉吟了片刻,落筆寫字。
謝無就和隋恙站在不遠處觀望,謝無就問道:“先生,魏涿今日寫的字怎麼這麼難看?跟平日裡他的字相去甚遠。”
隋恙撫須笑得意味深長:“好事。”
“好事?”謝無就不解。
“從來沒有人教過魏涿寫字,所以他一直都是在模仿別人,字裡行間沒有魂,現在他推翻了從前開始從零開始。”隋恙看著魏涿專心致志寫下的歪歪扭扭字笑道,他問道,“對了徒兒,你的修為怎麼樣了?”
謝無就答道:“築基神丸已經圓滿。”
隋恙滿意地點點頭:“不錯,這次你也算是因禍得福,走,老夫給你搞點靈丹妙藥,讓你早日開闢出神宮,更進一步。”
謝無就望著隋恙不出聲,但眼底滿是疑惑,哪來的靈丹妙藥?不會又是騙來的吧?
隋恙一怒,眉頭一豎,呵斥道:“你把老夫當作是什麼人?當然不是騙來的,是去管那個王神醫要!”
兩人吵嚷之間,清風徐徐,亭子裡的少年心無旁騖地下筆,宣紙上爬滿了七扭八斜的字跡,河水潺潺,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