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夜半(1 / 1)
七日過後。
月色正好,兩位少年坐在河邊。謝無就衣著端正,膝上橫一柄黑鞘長劍,閉哞打坐。他呼吸悠長,面上泛著些微光,樹葉偶爾打著旋朝他落來,披在他的肩頭不肯跌落。魏涿坐在一旁無聊地攪著水花,明月映在河水,被魏涿攪碎成一片細碎的白芒。
某一刻謝無就忽地睜眼,氣流噴薄而出,周身的葉子都被掀飛,在半空洋洋灑灑的。魏涿一喜,收起滿臉的倦怠出聲問道:“突破了?”
謝無就輕輕點頭,他還是一臉冷淡,似乎突破只是一件尋常得如同吃飯般的事情。
“十二歲便打磨出築基神宮,”魏涿嘖嘖稱奇,“在外面估計都要被各個仙家當成大寶貝伺候起來。”世人千千萬,有無數人隱居山林耗盡一生就為了踏入修仙一路,但成功的人寥寥可數。最開始隋恙跟魏涿講這個事的時候,魏涿權當是隋恙安慰自己的言語,後來才知道此事是真的,這讓他既是失望又有點慶幸。慶幸的是一個大磐武修或者兩儀氣修在外界都是難能可貴的高手,自己出去後沒有自己想的那般危險,但一方面有些遺憾,外界似乎沒有自己想的那麼精彩。
這也怪不得魏涿,劍仙見了十幾位,眼光高了很多,便以為外面劍仙遍地走。其實不然,如果不是魏涿身懷武氣雙修的機密,恐怕這輩子都見不到一位劍仙。
“水到渠成罷了。”謝無就道,他望了望魏涿,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你呢?”
魏涿笑了笑,嘆一口氣:“沒什麼進展啊,還是那個樣子。”
謝無就默默地點點頭,不再說話。晚風微涼,撲面而來,吹得兩個人鼻尖都有點癢癢的。
魏涿抬頭仰望著浩瀚的天穹怔怔出神,忽然他問道:“你說,這天上真的有仙人嗎?”
“有吧。”
“那我這麼看著他,他會知道嗎?”魏涿打趣地問道,“這幾天我就在想啊,這河水倒映著天上,如果仙站在天上,那麼是不是我不需要抬頭,只要低下頭......”
魏涿低下頭,看著河水裡倒映的自己,微微一笑:“也能看見仙。”
謝無就沒由來地打了個冷戰,他望著魏涿,忽然有了一種陌生的感覺。所謂修煉一道,最終都是為了飛昇成仙,即便不信這世上有真仙,也會心存敬畏,魏涿只是一介凡人,卻能對著仙講出如此輕佻的話語。但他轉念一想,這才是魏涿,只有這樣他才能當著那麼多的劍仙破口大罵,張狂大笑。
目無章法,行事恣意。謝無就默默地凝視著魏涿,說道:“我先回去了。”他起身離去,這些天魏涿都是自己一個人在河邊待到很晚,謝無就熬不住就先回去。
謝無就走後,魏涿把腳從河裡抽出了出來,他回到小亭子裡,桌面上散亂著雪白的紙,還有些一杆筆,昏黃的燈光在紙面上暈出暖黃的光圈。他舀了點水,開始慢慢地研墨,然後提起白澤筆,白澤筆的毫毛在夜空泛著些晶瑩的藍色,他緩慢地落筆,很慢很慢,幾乎看不出他的手腕在下沉,但魏涿眼睛眨也不眨,專注地凝視著紙面,過去很久後,筆頭終於觸及紙面,在雪白的宣紙上點出一個墨意淋漓的點。
“還是不行嗎?”魏涿搖搖頭,也不氣餒,他擱下筆,從桌上撿起一本拳譜,走到空曠處藉著月光細細讀著。拳譜上講的都是很粗淺的東西,但魏涿需要它,出門在外,多學一些是一些。
他闔上書,細細回憶一下,隨即擺出架勢,懶散隨意的勁頓時一收,整個人顯得有些凌厲。魏涿猛地踏步,出拳出得虎虎生風。很快一套拳打完,他緩緩收勢,吐息一口,額頭也微微冒著汗。這本拳譜是他從鎮口殺豬的那個大叔那裡換的,他照著練了很久了。
他感受著身體的疲憊和沉重,微微嘆口氣,一週多過去了,還是有些不習慣啊。
......
魏涿拿著東西進了小院,剛到門口就聞到了噴香的味道,他登時兩眼放光:“什麼東西?好香。先生終於把大青牛給烤了?”
院中立刻響起一聲憤恨的牛叫,大青牛掙扎著起身,怒目而視。
“不是吃的,”隋恙正站在院子裡,凝望著屋裡,“那是一株藥材,幫助謝無就鞏固境界用的。”
魏涿眼中的神采一點點收斂,只剩一副笑容掛在臉上:“原來是這樣,哈哈哈我整天都想著吃......”話至末尾,魏涿的聲音已經低不可聞。
“我原本還想著你現在就這麼成熟,老了會是什麼模樣,看來你還是有些小孩子模樣的。”魏涿聽到慢悠悠的聲音響起,他倏地抬頭,只見隋恙在盯著自己微笑。
“這些天啊,你把自己逼的太狠了,就是為了快些畫道入門,好忘了無法修煉的事情。”隋恙走了過來,拉著魏涿坐下,他伸手摸了摸魏涿的頭髮,“太急於求成了反而不好,心裡憋著難受就跟老夫講,老夫是誰啊?又不是外人,知道不?”
“像你這個年紀啊,就該哭,狠狠地哭。來,想哭嗎?”隋恙張開懷抱,打量著魏涿。
魏涿揉了揉發酸的鼻尖,推開隋恙:“我才不抱,多大的人了。”
“心裡還是難受?”隋恙問道。
魏涿垂著頭不說話。
隋恙嘆口氣:“猜也猜得到。”隋恙變戲法般掏出一根油雞腿,他遞給魏涿,悄咪咪地說道:“就給你留了,謝無就那小子不知道,只有你有哦。”
魏涿拿著那根還冒著熱氣的雞腿怔怔發愣,他忽然發覺自己的一切真的逃不過這位老師的眼睛。
“吃吧吃吧,怎麼,害怕老夫跟你算賬?”隋恙眉頭一豎,佯裝發怒。
魏涿情不自禁地笑了一聲,他趕緊咬了一口雞腿,雞腿油香油香的,一下就把魏涿的饞蟲勾起來了,他三口兩口就把那個雞腿啃得乾乾淨淨的。
隋恙摸著他的頭輕言慢語道:“難過完了,該練還是要練的,既然我們無法改變過去,但咱們的路還長。”
魏涿嗯了一聲,此刻他的面容多了些神采。
“王神醫說了,你的天賦很高。”隋恙撫須,面不改色地講道,“他說,雖然你的天賦跟老夫比起來還差一點點,但是已經極高了,一旦入畫道有不可限量的前途。”話音剛落,就聽大青牛不屑地打了一個響鼻,隋恙怒目而視。
“真的?”魏涿抬起頭,眼神中滿是驚喜。
“當然了,”隋恙笑著拍了拍魏涿的肩膀,“老夫之前教你的寫字要有神,學的怎麼樣了?劃拉幾下給我看看。”隋恙從地上撿了根細枝遞給魏涿。
魏涿握著那根樹枝在青石板上一筆一劃地寫字。
“嗯......有進步,不過這個地方應該這麼寫......”
“這個字不行,太醜了......”
“這個字不錯。”
一少一老,一個在地上寫字,一個在旁邊出言指點。其樂融融,兩人似乎都忘記了桌上就擺放著宣紙和豪筆,他們藉著油燈的光,津津有味地在地上劃拉著。夜已經深了,萬籟俱寂,山野間偶爾傳來一聲犬吠,空曠而悠遠。
次日清晨,謝無就推門而出,只見院中一老一少睡得七倒八歪,少的那個身上還蓋著一件大衣,老的那個凍得有些發抖。
謝無就扶額,這兩位昨晚到底幹了些什麼?“先生,魏涿醒一醒。”他走過去把兩位搖醒。
魏涿睡眼惺忪地說道:“嗯?天亮了?咦?這是誰的衣服?”
“魏涿你今天還要去河邊嗎?”謝無就問道。
魏涿揮一揮手,懶散地講道:“去什麼去,前幾天累死小爺了,今天好好休息一下。”
隋恙一下就驚醒了,他厲喝道:“昨晚不是說好了嗎?該練還得練!”
“那也得有個休息日!”魏涿堵著耳朵翻了個白眼。
隋恙氣得牙直癢癢,敢情這小子前幾天都是裝出來的勤奮刻苦,現在原形畢露了,還是以前那無賴模樣。這小子能成畫道?能成個屁!
謝無就看著兩人插科打諢,心裡也是一鬆,他熟悉的那個魏涿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