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如來未來(1 / 1)
秋日入暮,本是觥籌交錯的時分,奈何齊聚歸雲山莊的英雄豪傑卻被甲士圍得滴水不漏,別說早已飢腸轆轆,就連此刻都未曾有幾人能反應過來這究竟演的是哪一齣戲,只覺這一天是如此的漫長,漫長得令人懷疑起自己的生死來……
此際,即便是這個統領甲士的十殿鬼王,混元手江東亦不明白為什麼甲士會突然倒戈相向。面對天下豪傑的炯炯怒目,還有魔宗那義憤填膺的質問,江東只覺心裡發虛,隱隱中覺得自己只不過是一個棋子,一個已經在中原武林這局棋中被捨棄掉了的棋子。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漢家蕭何,你一人便想算盡我們的成敗,握盡我們的生死嗎?!
痴人說夢!
江東一念至此,不由得冷哼一聲,旋即將身一凜,攬盡天下人那側目而視的目光,走在了秋風日暮之中,華髮憑風送,黑衣任光鍍,蕭蕭似易水荊軻,凜凜若烏江項羽……
眾人見江東凜然而邁,俱皆為之一顫,無不紛紛避讓,更有膽小著竟已跪了下來,莫敢仰視。
江東徑直走到了甲士頭領面前,不覺地多看了這個“借”來的甲士一眼,無論是濃眉灼目,還是森寒甲衣俱都散發出將士所特有的奮勇無懼的氣息,好不威風。
二人目光如炬,相視而望,似乎都想從對方的眼眸中捕捉出哪怕是一絲絲的異樣神情來。奈何凝視良久,二人的眼眸彷彿就是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潭……
片刻,江東冷哼一聲,說道:“你家少帥是想過河拆橋嗎?”
聲雖不高,卻在這落針可聞的寂靜中,如驚天旱雷,打在了每個人的心頭之上。眾人之疑惑如流水萬千,無聲流淌,及至最後,俱皆同匯於江海之內。
江湖與廟堂,一向各有法度,互不干涉,如今高高廟堂,為何要伸手江湖?
眾人不知亦無解,於是開始交頭接耳,紛紛議論起來,那窸窸窣窣探討聲不消多時便已演變成了鼎沸喧譁。
就在此時,弓弩甲士竟同時“唰”地一下繃緊了手中弓弦,齊指陣中諸人。甲士頭領冷笑一聲,待得一片肅靜之後,方才說道:“少帥與你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又如何談得上過河拆橋?”
江東怒道:“各取所需?我剛沉冤昭雪,你便倒戈相向,陷我於不義。”江東頓了頓,提高了語氣,問道:“這就是你們天策軍所謂的各取所需嗎?”
甲士頭領直視江東,不卑不亢地說道:“少帥與你約定的正是助你洗掉你這不白之冤,而我們亦做到了。至於這倒戈相向,鬼王是否太過於一廂情願?”
面對甲士頭領那咄咄逼人的質問,江東卻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確實,當初與少帥立下的盟約便是助己昭雪,如今他們圍攻歸雲山莊,的確是在盟約之外……
江東又何曾料到,自己只不過少帥眼中的一個棋子,一個天策軍染指武林的棋子!
“當你以為少帥是你局裡的一個棋子時,你就已經成為了少帥局裡的一個棋!”
鏗鏘有力的話語中竟帶著無盡的諷刺,令一時語塞的江東心頭為之一震,原來就在踏進少帥府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經成了他的棋子。江東固然有悔恨之心,但更多的卻是害怕,害怕那個能翻雲覆雨,且又心機深重的少帥……
沒人能知道天策軍介入的江湖,最後將會是怎樣的一個江湖,但所有人都能預知到,這必將是一場萬劫不復的浩劫……
武功再高,高不過千軍萬馬;勢力再大,大不過璇璣王朝!
彷彿已經看到滅頂之災的膽小之徒不禁埋怨起江東來,若不是他帶著天策軍介入這比武大會,若不是他為了一己之私勾結天策軍,江湖與廟堂又何來糾紛,何來恩怨?
魔宗放眼過去,看到那些貪生怕死之徒時,心中不由得嘲笑起來,這就是所謂的忠肝義膽的名門正派!而唯一能讓魔宗覺得欣慰的是,江東沒有騙他,卻又不禁思忖起來,該怎樣化解眼下的困局。
不僅各門各派的掌門人,就連明華閣一眾人等亦不禁思考起這個問題來,百般思慮之後實在是想不出萬全之策以保眾人性命。
“若無他法,便只能棄車保帥”
正在思索中的秦素華忽然聽到了魔宗的傳音入密,秦素華不無驚詫地望向魔宗,心中說道:“這算個什麼法子?”
秦素華搖頭苦笑,以傳音入密對魔宗說道:“宋雲天既倒,群龍無首,我明華閣又怎可一走了之,罔顧群雄安危?”
“那你可想出兩全的法子來?”
面對魔宗的詰問,秦素華頓時眉目深鎖似有難言之豫色,思定之後方才說道:“將欲取之,必先予之。”
魔宗不解,問道:“以何予之?”
秦素華說道:“熙熙攘攘,唯利往返。王朝之人最看重者,無非權與利。其染指武林,想必不是為了權,既不為權則為利來。而武林的可被圖之利,只有武力!”
魔宗疑惑地看向秦素華,問道:“你認為他們意在招安?”
秦素華說道:“招安之意無非就是為了攻城拔寨,稱霸天下。”
魔宗眉目一挑,繼續問道:“所以?”
秦素華說道:“談判!”
魔宗登時大怒,說道:“萬萬不行!”
秦素華不無無奈地說道:“若還有其他法子,我也不會出此下策。”
魔宗連忙阻止說道:“先不說其他,單論兩國談判,若要我北邙國割城俯首,你可問過城中那千千萬萬的百姓,他們是否願意?”
魔宗此語一出,駁得秦素華頓時啞然無聲。但見秦素華峨眉越蹙越深,三千煩惱也似,將眉心如小山般拱隆聚凝,越想理出個頭緒來就越是雜亂繁蕪……
“無不離心,無不去空,秦閣主,思愈繁,憂愈重,何不將心安於化外,縱覽之下或有另一番天地。”
兀自沉思的秦素華不禁一怔,心下不斷地重複著懸空的佛偈,似有所得又空無一物,思忖間不覺地望向了傳音入密的玄空,說道:“如來未來,又該怎麼辯清化外與江湖來?”
玄空合十一念,繼續傳音入密道:“心之所礙,唯物唯身,縛之,則不見己,不見如來,不見眾生,不見天地。”
若兩國談判便是縛心之礙?那這化外天地,又該從何而見?
秦素華思量至此,不由得便想起了那層出不窮的邦交之道,或稱臣,或割城,又或者交換質子……
禁錮一人,以此換來國泰民安?!
“阿尼陀佛”目光如炬的玄空似從秦素華那蹙而見舒,展而又鎖的眉目中捕捉到了一絲哀傷之情,不禁瞭然一嘆,說道:“緣法生滅,天祚無咎。”
琴師秦素華聽罷,如聞噩耗般忽然一個踉蹌,即便被身旁的畫師傅採華扶住,還是被驚得小退了兩步。面色瞬間蒼白的琴師秦素華猶疑地看著玄空,繼續傳音入密說道:“他說的嗎?”
玄空頷首輕嘆,隨著一句阿尼陀佛說出,便將這拈花佛偈留給了身前這個聰慧的琴師。
畫師傅採華手心被握得生痛,頓時明白處變不驚的小師妹為什麼會突然踉蹌不穩,不由得望向了玄空,新仇舊恨全部湧了出來,傳音入密問道:“難道你們佛門中人,就以拆散世人為樂的嗎?”
玄空如佛不語,那不悲不喜的神情落入畫師傅採華眼中時,傅採華脫口罵道:“玄空,別在我面前擺出你那副得道高僧的樣子,若不是你,小師妹也不會落得這般悽楚!”
此話一出,不僅打斷了江東與甲士頭領的對話,更是驚動了場上的所有人。但見眾人迷惑的目光在玄空與畫師之間來回移動,竟有著說不出的怪異。
“阿尼陀佛。”
面對畫師的嗔怒,玄空合十一念,也不再傳音入密,徑直說道:“昨日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世事無常,萬法皆空,傅施主又何必過於執著。”
“……”
玄空的一句金剛佛法,迫得畫師啞然失語,竟不由得想起了墨心朱採的畫魂,怔怔出神……
如果這就是佛法禪機,那麼能頓悟的又有幾人?
天機晦澀,引得萬籟俱靜。片刻,似了了因果,證得大道一般的琴師秦素華,朝著玄空慘淡一笑,旋即放開了畫師的手,走向了甲士頭領……
“阿尼陀佛。”報以拈花一笑的玄空目送著琴師那落寞的綠衣身影走在眾人相讓出來的通道中,不由得輕嘆了一聲。
但見琴師斂了斂神情,從懷中舉出一塊玲瓏碧翠的玉章,正聲說道:“北邙國太子妃,求見少帥!”
廣場之上,喧譁蓋天。除了玄空、魔宗、畫師之外,就連江東、沈復等熟識之人亦都與眾人一樣,訝然不已。
玉章之上赫然刻著飄逸蒼勁的三個字——太子妃!
甲士頭領虎目一亮,在確認玉章的真偽之後,臉上閃過了一絲亢奮的神情,旋即抱拳行禮,恭恭敬敬地說道:“天策軍杜衡,參見太子妃!”
琴師秦素華綠袖輕拂,微一福身,清冷應道:“杜將軍有禮了。”
杜衡挺身回立,說道:“梁少帥遠在盛京,未能親自相迎,還請太子妃海涵。”
秦素華徑直問道:“此間,杜將軍可做得主?”
杜衡起手抱拳,乾脆利索地應道:“可!”
秦素華微微頷首,說道:“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