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追風七騎(1 / 1)
清晨,寒氣逼人。
馬車裡除了陸子風之外多了一個人,鬼音娘娘。
路途平坦,馬車顯得不那麼顛簸。鬼音娘娘面色蠟黃,呼吸微弱,她中了銀鈴婆婆這一掌果然不輕,昨夜不知道吐了多少血。不可一世的鬼音娘娘斜斜的坐在車內。
衰老而羸弱的身體,年輕而悽美的面孔,與陸子風面對面坐著。陸子風看著鬼音娘娘,心想:眼前這個老女人肯定有太多的故事,每個人都有很多故事,有的悽婉感人,有的催人淚下。陸子風突然想起了自己,想起了羅簫蕭。他一刻也不曾忘了她,天下間如果只有一個人讓他牽腸掛肚,那就是羅簫蕭,陸子風不知道這次回龍庭宮能否看到她。他想見到她,卻又怕見到,他害怕看到已經成為人婦的她,怕看到她那悽楚的眼神,怕想到那酸楚的往事。
可是陸子風時時刻刻都在回憶著,都在思戀著她。尤其是他一個人的時候,所有的意識全都是她。
一陣風吹起了馬車的布簾,吹起了鬼音娘娘臉龐的長髮。此刻,鬼音娘娘的面頰暴露無疑,那是多麼悽楚動人的臉,沒有一絲皺紋,尖尖的下巴,近乎完美的鼻樑,睫毛很長,皮膚像是脂玉一般光滑溫潤。
陸子風行走江湖,漂亮的女人見過無數個,可是像這樣的近乎完美的面孔卻是第一次見到,即使是自己一直念念不忘的羅簫蕭相比之下也有缺陷。陸子風感到這張面孔有點熟悉,可是陸子風肯定以前從未見過鬼音娘娘。這種感覺是無根由的。
二十歲的面孔,卻是七十歲的身體,世間竟有這等奇事,陸子風苦笑了幾聲。鬼音娘娘此時漸漸甦醒開來,多虧她內力渾厚,若是普通人捱了這麼一掌必死無疑。可是鬼音娘娘雖是五臟六腑受到了重創,失血過多,可是並無生命之憂。
她睜開眼睛,支撐著身體坐了起來。並沒有說什麼,只是定定的看著陸子風。
陸子風看了一眼鬼音娘娘,淡淡的說:“你的傷很重,靜養幾日便會好轉。”
她依然沒有說話,但是表情顯得有些古怪。鬼音娘娘從未受人恩惠,誰要是施恩於她,她會感到自己受到侮辱一般。她冷冷的說道:“陸子風,你別以為你救了我,我就會感激你。”
陸子風微微一笑,忽然感到面前這個老人,卻是透著幾分孩子氣,“呵呵”。
“我說的是笑話麼?”
“不是”
“那你為何發笑。”
“我只是想不到令人聞風喪膽的鬼音娘娘說話竟像個孩子。”
鬼音娘娘想發怒,可是她沒有太多精力可以發怒,她忍住怒氣小聲說道:“若在平時,你這句話會讓你送了性命。”
陸子風依然微笑,輕聲道:“我相信,可是此時你卻無法殺我。”
鬼音娘娘微微閉上了眼睛,臉上毫無表情,嘴唇緊閉。許久的沉默之後,她猛然間睜開眼睛,雙目發出一道寒光,可是沒有殺氣,因為她已經暫時失去了殺人的能力。受傷的老虎只會咆哮,不會奮力的奔向獵物。
雖然是晴天,可是路上卻看不到半點陽光。白色是大路上唯一的色調。
馬車行駛的很快,可是這種速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就在馬車路過的一個彎道之後,馬車突然停住了。
陸子風掀開了布簾,問道:“為何停車?”
戚三說道:“有人擋路。”
陸子風一看,果然是有人擋路,不過這人不是真人,而是一個雪人。雪人堆的很是精緻,面部是精心雕琢過的,雖然看上去是笑容,可是這笑容讓人看了卻充滿了寒意。正因為這雪人是精心堆砌的,所以,戚三沒有直接把馬車趕過去。
鬼音娘娘呻吟嘶啞的說道:“陸子風,前面可是雪人擋路?”
“正是!你是怎麼知道的?”鬼音娘娘斜坐在車內,根本沒有看到馬車前面的雪人,卻一下就猜到了。
鬼音娘娘冷笑了一聲,說道:“看來,我們的麻煩來了。”這次,鬼音娘娘用的是我們,顯然她認為陸子風和自己面臨的是共同的麻煩。
戚三憨憨的說道:“什麼麻煩,不過一個雪人而已,難道雪人也會找麻煩麼?”
鬼音娘娘說道:“雪人不會找麻煩,可是堆雪人的人可是麻煩的要命。”
陸子風問道:“堆雪人的人?”
“哈哈哈哈,沒錯。”這個聲音是從遠處傳來的,但是聲音很大,而且聲音裡充滿著十足的傲慢和殺氣,陸子風四下望了望,並沒有看到任何人。
陸子風大聲喝道:“什麼人?”
緊接著,路旁的樹影攢動,一陣窸窸窣窣的落英繽紛,樹上的雪散落到了路邊。雪還未落定,馬車不遠處已經赫然出現了七匹馬,七個人。並沒有聽到馬蹄聲,更沒有看到他們是怎麼來到面前的。七匹馬,每一匹馬都是高頭長腿,通體黑毛;七個人,全部是穿著緊身黑衣,臉戴面罩,頭蒙黑巾,外披黑色長披風,披風上繡著白色“風”字,腳踏胡人馬靴,靴上插有匕首,腰間配有同一色奇異彎刀,揹負大弓,每人負箭七支。
陸子風立時倒吸了一口冷氣,他試探的問道:“你們可是江湖人稱‘快如風,烈如火,強弓彎刀,善騎善射,以一敵百,未嘗一敗’的追風七騎?”
為首一人高聲說道:“不錯,我們正是大漠追風七騎。”
“追風七騎”陸子風一直以為不過是個傳說,他萬萬沒想到追風七騎果然存在著。這追風七騎,傳說他們本是守衛燕雲十六州的一支強悍騎兵。當年察哈臺親率一萬大軍進攻隋朝,追風七騎奉命伏擊察哈合,一夜便殺了察哈臺三千餘人,察哈臺撤退後,追風七騎窮追不捨。一直將察哈臺追到西域大漠,所到之處寸草不生,他們見人便殺,即使是婦女,兒童也一個不留,最後察哈臺的一萬大軍全軍覆沒,察哈臺一族多數都被誅殺,而追風七騎,不光沒有一個人戰死,而且連一個受傷的也沒有。從此以後,察哈臺部遠走戈壁,再也沒有跨進邊界半步。
自那以後追風七騎縱橫大漠數十載,未逢一敗,其實力,絕非一般軍隊用人數來衡量。傳說他們根本就不是人,而是從地獄來的殺人的魔鬼。
陸子風看到他們在馬上一動不動,就連那馬也好似木頭一般。陸子風問道:“我與諸位可有仇怨?”
追風七騎其中一人說道:“沒有。”
鬼音娘娘扯著嗓子說道:“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個道理你可懂得?”
陸子風低低的說道:“我自然懂,你的意思他們是為了向我搶一件東西?”
追風七騎說道:“不是搶,是拿。我們不會和死人搶東西。”
陸子風冷冷一笑,道:“既然你們以為我是死人,你們不妨和死人說些明白話,你們是受何人指使?”
追風七騎沒有說話,因為他們的彎刀已經在手,隨時都有可能殺人。
此時,一陣清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在追風七騎的身後飄然來了一人。此人生的很是瘦小,面色苦幹,兩鬢斑白,雙目炯炯有神。雖然身材瘦小,可他騎的卻是高頭大馬。他走近了,追風七騎不由自主的往兩邊一分,他來到追風七騎的中間。
臉上掛著一絲狡黠的笑容,沉著聲音說道:“小劍仙陸子風,你既然執意要做個明白鬼,我不妨給你說實話。我就是天陰教追風堂堂主侯賽音。”
陸子風聽到天陰教三個字心頭猛然一沉。他知道,天陰教早在十年前已經被剷除,可是十年之後天陰教又重現江湖。江湖風傳,天陰教向各大門派發出天羽令,接到天羽令的各大門派掌門十五日內必須趕到大陰山,可是去的人,都是活著去,死著回。屍體上無一例外的致命傷都在胸口,一個三角形狀傷口,不知道被什麼外門武器所傷。華山、點蒼、崆峒、青城四派掌門均死在於天羽令的召喚。所以江湖眾人為了逃過一劫,紛紛爭奪軒轅護心鏡,他們以為只有躲過這致命一擊就有取勝的把握。所以無論是江湖正派還是邪魔歪道都來爭搶軒轅鏡。
陸子風不知道這追風七騎和天陰教有何關聯,為何也來趟這趟渾水。難道追風七騎是天陰教的手下,陸子風腦海中一個巨大的問號,讓他一時想不明白。
此時,侯賽音說道:“哼哼,你是不是在想追風七騎為什麼會聽命於天陰教?”
陸子風並沒有回答。
侯賽音冷冷的接著說:“追風七騎本來就是天陰教的殺手鐧,而他們皆屬於追風堂的人。十年前七大門派聯手攻打天陰教之時,追風堂正在秘密執行一項任務,等追風七騎回來後,總壇已經被攻破,天陰教已被瓦解。當時,若有追風七騎在,定讓七大門派死無葬身之地。”說完,侯賽音深深嘆了口氣。
這番話,陸子風卻是第一次聽說。可是馬車上的鬼音娘娘臉上毫無表情,她對這番話絲毫沒有感到稀奇。
陸子風道:“你們就是憑藉追風七騎要重振天陰教麼?”
侯賽音道:“獨霸武林,號令天下是天陰教理想,也是我的理想。”說著,侯賽音整個身體充滿著一股難以名狀的恐怖。
陸子風很明顯的感到了這股殺氣,來自七個人的殺氣。像迷一樣的追風七騎,讓陸子風陷入了從未有過的彷徨。他不怕死,但是他不想死,任何人如果有絲毫選擇的餘地都不會選擇去死。
在死之前,陸子風只想再見到兩個人,一個是那個讓他數年來一直魂牽夢繞的女人羅簫蕭,另一個則是昨天才剛剛認識的少年山濤。可是,這個願望,似乎已經不太可能。
侯賽音接著說道:“你一定知道,我為什麼來殺你。”
陸子風淡淡的說:“當然知道,你們是為了取一樣東西。”
侯賽音冷笑了一聲,“呵呵呵呵,你只說對了一半,我不僅要取一樣東西,而且還要取一個人的命。”
陸子風道:“你要取那件東西,就等於取我的命,所以我並沒有說錯。”
侯賽音沉默了片刻,說道:“人可以犯錯,但是有的錯卻是致命的,你卻同時犯了兩個致命的錯。”
陸子風問道:“我倒想知道,是哪兩個錯。”
侯賽音道:“你身上拿著不該拿的東西,你救了不該救的人。這兩件事,哪一件都會讓你今天送了性命。”
陸子風突然意識到,原來鬼音娘娘與天陰教竟然也素有仇怨,他心中暗想,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我算救對了人。
陸子風道:“無論是你要取東西,還是取她的性命,前提是必須先取走我的性命。”聲音不大,但是很決絕。
侯賽音又是一陣冷笑:“不虧是小劍仙,果然有股子膽氣。”她話音剛落,就聽得一陣刺耳的像鬼哭一樣的大笑之聲從車內傳了出來。這聲音環繞四周,追風七騎和侯賽音的馬本來都是一動不動,馬匹突然聽到這種聲音竟不自主的騷動起來。
一向巋然不動的追風七騎在馬上也禁不住晃了三晃。聲音剛落,如鬼魅一般,一個黑影不知何時已經落在了侯賽音和陸子風的中間。
鬼音娘娘剛才還重傷未愈,這時似乎已經完全恢復,黑黑的長髮遮住了半張臉,佝僂的身體被黑色的長衣裹的嚴嚴實實。在眼前豁然一站,看不到雙足,看不清表情,只是一團黑色,讓人覺得這就是一個鬼。
從侯賽音驚愕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很恐懼。但是很快,他就鎮靜下來,他的馬往後退了半步。惡狠狠的說道:“宋天驕,天陰教的教規你是否還記得?”
鬼音娘娘冷笑了一聲,說道:“呵呵,什麼教規?”
“叛教者死。”侯賽音的聲音殺氣騰騰。
鬼音娘娘原來名叫宋天驕,已經十年沒有聽到別人叫她的名字。可是萬沒想到,遇到的這個故人竟專程來要她的命。鬼音娘娘,低著頭始終沒有看侯賽音一眼。片刻的沉默之後,鬼音娘娘突然又是一陣狂笑,笑罷,他說道:“天陰教教主是誰,是你侯賽音還是她李銀花。你說我叛教,我叛的是十年前的天陰教還是叛你們的天陰教?”
侯賽音怔了怔接著說:“當年七大門派圍攻大陰山,教主崔天行,四大護法,五大長老,五行人,七散人還有黑風堂三十六煞盡數被誅。幽明聖使李銀花也就是現在的銀鈴婆婆被派往波斯總壇方才逃過一劫。而你這個幽暗聖使,在那次浩劫之中,竟然全身而退,除了叛教還有何說辭?”
聽到這裡,陸子風突然心頭一沉。沒想到原來鬼音娘娘竟然是魔教的幽暗聖使。
鬼音娘娘沒有為自己辯解,好似不屑於辯解什麼。她說道:“侯堂主,天陰教還有一條教規,那就是以下犯上者死。如果你以為能殺的了我,那麼你和你的追風七騎一起動手吧!”說完,鬼音娘娘將手中的龍頭柺杖胸前一橫。
侯賽音心中暗暗盤算,鬼音娘娘明明受了重傷,為何這麼快就康復了。雖然追風七騎縱橫大漠數十載素來沒有敵手,可是他們對付都是千軍萬馬,要論起與武林頂尖高手對決還是頭一次。
不過,憑藉他對追風七騎的瞭解,他們七個人可以說是殺人的機器。他們冷酷,無情,殺人的招數千變萬化,只要他們要殺的人,那個人無論如何也不會活著。所以他深信,別說一個宋天驕即使是十個,一百個,追風七騎也會將他們全部殺死。
陸子風心裡明白,宋天驕肯定是用意志強撐著身體,她根本無法執行功力。
追風七騎每個人手握彎刀,嚴陣以待,只要侯賽音一聲令下,他們就會一起殺過來。
侯賽音突然從背後抽出一柄彎刀和追風七騎的彎刀一般無二,他的馬往後退了三步,將彎刀舉過頭頂,往前一揮大聲說道:“你們還等什麼,一個不留,全部殺死。”
話音未落,追風七騎個個人似猛虎,馬賽歡龍,閃電般的將鬼音娘娘和陸子風團團圍住,刀光劍影九個人混戰一團。鬼音娘娘果然重傷未愈,她只是左躲右閃,招架尚且困難,更別說還手之力。
再看小劍仙陸子風,他手中沒有劍,可是緊要關頭,他的手中總會出現一把劍,一把與眾不同的劍。昨日與銀鈴婆婆那一場惡鬥,陸子風就曾用過那把劍,那把有影無形的劍。這把劍只要出現,陸子風整個人將變成一件兵器,一個無情,冷酷,所向無敵的殺手。那把劍只要不見到血是不會消失的。斥候劍是一種慘絕人寰的劍法,陸子風不想用,也敢用,因為他懼怕被斥候劍所控制。
這一次陸子風的手上沒有出現那把劍,因為他已經用不著出手。
一個少年的刀已經駕到了侯賽音的脖子上,沒有人看清楚,那個人是何時來的,更沒有人注意他的那把刀是怎樣神不知鬼不覺的架到了侯賽音的脖子上。那把刀不過是個鏽跡斑斑的鐵片,那個鐵片在普通人手裡不過就是個塊廢鐵,可是它在那個少年的手上就是一件令人恐怖的武器。
這個少年就是山濤。
“叫他們住手。”山濤的聲音不大,卻是毫無商量的語氣。
侯賽音確實沒想到,天下間竟然有這麼快的身手,竟然有這麼快的刀。他自負武功雖然算不上冠絕天下,但是憑藉一身輕功也算獨步武林,沒想到這個少年的輕功竟不在自己之下。
侯賽音說道:“我最討厭被人威脅。”
山濤沒有再說話,只是他那把刀已經深深的嵌入侯賽音的脖子,因為刀沒有開刃,侯賽音感到了更多的疼痛。追風七騎好似並沒有看到侯賽音受到威脅,他們仍然與陸子風和宋天驕鬥在一起。山濤擔心陸子風會受傷,他大聲說道:“追風七騎還不快住手,否則我第一個先殺了他。”
可是追風七騎好像根本就沒聽到山濤的話,他們果然就是一群麻木,冷血的魔鬼,他們只聽命於他的主人,而他們的主人此刻就是侯賽音。侯賽音冷笑一聲惡狠狠的說:“呵呵,他們是不會聽你的。即使你殺了我,他們也不會停手。”
山濤冷冷的臉上突然帶著幾分憤怒,“你既然這麼想死,那我就成全你。”山濤的刀稍稍用力,侯賽音的血緩緩的順著刀片流了下來。侯賽音再也忍不住這痛,他大聲說道:“停手。”
追風七騎聞聲而停,彎刀回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