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九溪彌煙(1 / 1)
遊所云說完這話,神色又復泰然,將茶杯放下道:“白賢侄,這鐵觀音你可識得?”
南宮笑見他顧左右而言他,顯然是有意不搭理自己的問話,好是不解。白炎渾沒看見南宮笑神色,說道:“小侄雖然對茶道沒甚研究,但這鐵觀音產自泉州,我也是知道的。”
遊所云道:“你且品他一品。”白炎舉杯一禮,輕輕抿了一口。他日前在黃山腳下品雪嶺青只是強作鎮定,兼之南宮笑一等粗人不明白茶道,所以能糊弄得過去。但遊所云卻是個茶術名家,他又怎麼好意思班門弄斧?抿了那一口只不開言,等遊所云評講。
遊所云道:“鐵觀音的主要產地的確是江南東道的泉州府。只是今日你我品的這道茶中有一股蘭花的馥郁芬香,而泉州鐵觀音泡出來卻不可能有的……”
話及此處,忽聽南宮笑道:“風雅韻事,二位慢慢參詳不遲。南宮笑軍務在身,恕不奉陪了。”說著就要轉身離席。
遊所云拱手道:“真是不好意思,怠慢了將軍。來人,替我送一送南宮將軍。”竟無挽留之意。白炎這才覺得形勢有異,恍然道:“不好,我一直在這和遊叔叔敘舊,倒忘了大事。”
只聽南宮笑道:“不必了!”說著掌風一掃,那個打算上來送她出去的家奴受她一拂之威,站立不定,向後連退了幾步。
眼見南宮笑就要拔足出屋,白炎一個機靈,上前說道:“南宮將軍何必如此?你這步子要真的邁出去,只怕從此就有不少好事之徒說些閒言碎語,於紫電、滄瀾兩派都是不好。”
遊所云聽了這話,問道:“南宮將軍不好風雅,又有什麼閒言碎語了?”白炎道:“嘿嘿,壞話倒不是什麼壞話,只不過說堂堂紫電府的大將軍,到了滄瀾門人的家裡不受待見。”
這樣的話不過意在戲謔,好叫遊所云對她加以挽留。但說來輕快,這樣的名聲卻是遊所云擔當不起的。江湖八大門派雖然都是一般的名門正派,但暗地裡不免有門戶之分。譬如紫電府門人身兼朝廷要職,本來就不願意多與江湖人士來往,尤其滄瀾山莊立莊不過四十幾年,在八派中算是後起之秀。而紫電府統領卻要和滄瀾山莊莊主平輩相稱,就有些好事者說這不該,久而久之兩派暗暗生隙。都靠著各門各派掌門人的大面子,這話才沒能挑明瞭。如今白炎說出這樣的話來,豈不是說遊所云有意拔高滄瀾身份,蔑視紫電?
這話說出果然奏效,遊所云忙道:“南宮將軍請留步。遊某這就給你請罪啦!”說著長長一揖。
南宮笑“哼”了一聲,道:“卻也不必。遊莊主既不願說,南宮笑也不來強逼於你。”
遊所云道:“這郭幫主之事,實在是本莊的內事,官府都沒有過問……”這話本來說得誠懇,卻正說到南宮笑的氣頭上,她凜然道:“遊莊主好大面子!我朝刑部律令,但凡民間命案,一律先交衙門處置。連官府都不敢過問你遊家莊的事,難道本朝律法你也不放在眼裡?”
遊所云到底是個江湖草莽,聽她言辭鑿鑿,哪有不反駁的道理?他說道:“感情將軍這是來興師問罪了。遊某不知道什麼朝廷規矩,只知道鄱陽湖湖寇大興,連天子也禁制不得。”這一句話又是“朝廷”又是“天子”,說得南宮笑好不惱火,白炎在旁看了暗暗心驚:“遊叔叔說得雖然在理,但這話形同反叛,恐怕這下要鬧出亂子來。”而此時形格勢禁,他一時再也想不出化解之法。
果然南宮笑聽了這話,也不再漲紅了臉跟他辯駁,反而大笑道:“我聞滄瀾山莊雨大莊主劍法超凡,不知他傳下的徒子徒孫功夫如何,此來正要討教。”言下之意,竟是絲毫不顧門派之爭的閒言碎語,就要動手。
白炎心道不好,正想開言調解,遊所云已搶過話頭道:“不知南宮將軍擅長什麼兵刃?”
南宮笑毅然道:“紫電府羽林槍法名傳天下,遊莊主難道不知?”
話音未落,遊所云將手往案下一抄,大喝道:“接住了!”只見一道紅光閃過,不知何時南宮笑手中已多了一杆紅纓大槍。
南宮笑心道:“這人原來早有準備,看來今日再不動武,反倒栽了我紫電府的名頭。”當即握緊了大槍,昂然高喝:“喧賓不奪主,遊莊主先請!”
遊所云方才託她起身時已經見識過她內力超凡,此際不敢託大。腰際青鋒出鞘,一人一劍已躍至庭前。南宮笑長嘯一聲,手中大槍一振,擺個“把火燎天”式。遊所云捏個劍訣,道:“得罪了!”說著長劍畫弧,只見劍光連閃,卻不向前逼近。南宮笑見她起手這一招就神妙如斯,也不敢妄然上前打斷。片刻間劍光匯聚成九個白色光圈,遊所云腳下步法騰挪,光圈跟著一動,霎時間襲將過來。白炎見了心下一驚,暗道:“遊叔叔素以‘問水劍法’見長。此際甫一出手,就揮出了這一殺招‘九溪彌煙’!”
南宮笑嘴角露出一絲笑意,身子不動,手腕微轉,只見那一杆紅纓槍就似生了眼睛一樣,專往那光圈的縫隙中鑽去,只聽“叮叮”之聲不絕於耳,槍頭劍鋒已不知交擊了多少次。南宮笑這一槍是“羽林槍法”中的“穿雲式”,其旨就在穿透對手鋒芒,而搗其虛弱。
白炎在一旁看見兩人一言不合便即出手,只怕互有殺傷,想到事因自己而起,面色一紅,拍掌加入戰團,企圖把二人分開。南宮笑二人不知他來意,分別撤開一步。白炎趁機運起“醉月掌”來,掌力紛襲二人兵刃。南宮笑這才知他調解之意,哈哈笑道:“白兄弟何必如此,我是好武之人,這下不過和遊莊主互相印證武功罷了!”說著手上也不含糊,右手攢槍不放,左掌“呼”地拍出。白炎只覺她手上勁力非同小可,當下不敢硬接,憑著那靈動身法向側邊一閃,又發一招“醉月掌”向她右邊掃去。
白炎的輕功雖然獨到,但此時侷促一室之內,再好的功夫也展不開來。他這麼一跳不曾防著遊所云也在左近,掌力才堪堪吐出,便覺背後一麻,身後“靈臺穴”已給人拿住了。
遊所云道:“賢侄你的心意我領了,但這位南宮將軍既然研武之意甚濃,遊某就不妨和她論上一論。”說罷將白炎放在一旁。他穴道被封,真是半點動彈不得。
遊所云見她掌力雄渾,心中更不敢小覷了,這時將丹田氣息一提,盡數貫入長劍之中。劍鋒一轉,凌空挑來。這一挑之勢本也平平,但附上內力之後劍氣橫空,南宮笑身在一丈之外都覺對手功力似乎已撲至面前。他弓馬嫻熟,哪能不知內中奧妙,於是也將內息提起,舞動大槍使一個“破風式”。兩道內力隔空對擊,槍、劍給內力震得都發出“嗡嗡”之聲。兩人都叫聲“好!”說著縱躍而前,各展家門路數拼殺在一起。
廳內燭影搖紅,縷縷香菸也給這刀光劍影逼亂。白炎只道見了生平第一場精彩劇鬥,一下子見那南宮笑使出“羽林槍法”中的破軍三連環,將遊所云一招招逼退到牆角;一下子又見遊所云長劍抹挑,使出“問水劍法”中的西子百梳妝,身形聳動之處已將對手打得手忙腳亂,應付不迭。兩人互拆二百餘招,雖然沒分出個勝負,但決然不是什麼“平分秋色”。有時南宮笑大佔上風,有時遊所云又幾乎已經得勝,就差最後一劍震飛長槍。而兩人往往正得毫妙,在那近乎最後的關頭扭轉敗局,於是長此以往拼鬥不休。
白炎只看得心下凜然:“這二人功力,都遠在我之上。一開始我上前勸架,倒真是班門弄斧了。”
此時劍、槍交擊越來越快,白炎眼力不足已經看不太清,只聽“嗡嗡”之聲不絕於耳,遊所云又使出那招“九溪彌煙”,南宮笑也依舊以“穿雲式”破解。
白炎感到甚是奇怪,想道:“像他們這樣的高手過招,幾百招下來不重樣也不是什麼太大的難事,問水劍法雖只二十八路,但衍生出來的劍道千變萬化,萬無招式使重還使得完全一樣的道理。這不是叫對手更加看清楚自己的招式,而尋思出破解之法麼?南宮將軍也是奇怪,依舊用這招‘穿雲式’招呼,方才明明贏他不得的。”
他卻不知此時二人纏鬥許久,兵刃上的造詣難分上下,索性傾注內息於劍、槍之中,是以槍、劍圈轉只是虛招,當中內力迸發相激才是比斗的真正精要所在。兩人的兵刃給這內息對激之力聳動,才發出“嗡嗡”之聲。
兩人內功一個出自滄瀾問水劍決,一個出自紫電鐵牢心經。一個心意輕靈,一個沉穩如山,兩道真氣大相徑庭,一旦相激便是左衝右突,輕易停止不得。在外人看來他兩人在用兵刃比試,哪知道這實際上是一場內力比拼。需知兵刃比鬥都有個點到為止的說法,最多砍傷劃傷,除非刀槍加頸,否則便沒有大礙;而內力比拼卻是兇險異常,爭強鬥勝之人內力拼比要是佔了下風,勢必會展開全身解數,激發所有真元相抗。這一來大傷身體,就算最後勉強戰勝,也要好幾個月才能緩過氣來。如若用盡內力還不能取勝,那後果更是不堪設想,勢必為對手內力吞噬,一下收招不當便致人死命了。
兩人明面上破招拆招,暗地裡拼比內力的功夫,本來不易察覺。可時間一長,便見端倪:怎麼兩人明明是在武功上做較量,卻一直站著不動?南宮笑這一招“穿雲式”不知使了多少個來回,只是雙腿不動;遊所云的“九溪彌煙”劍勢早該老了,也不知閃轉騰挪,變招進手。兩人對峙了約莫半頓飯的功夫,南宮笑只覺對手內息隱晦難言,攻來之氣綿綿不絕,雖然不甚強勁,但總是逼不退他,一旦稍占上風要擊破劍勢,那莫名內力又再一度提起反將自己壓倒。
他心道:“這遊所云寧肯拼出渾身內力,也不肯說出郭定嶽身亡一事,想來他也是同謀。”當下更運起生平所學,與對手抗擊。她殊不知遊所云這內功運使之法這正是滄瀾山莊“問水劍法”的心法要訣。所謂擾敵心智、乘隙擊之,才能能將輕劍劍法運用於制勝之道。可她並非滄瀾門人,這內中關竅自然不為所知了。
本來兩人的內功修為不分彼此,只是南宮笑這樣只用蠻力,久而久之就佔了下風。此時已過了一炷香的光景,南宮笑再是內功高深,也難免捉襟見肘,漸現疲軟。只是遊所云內力一時不撤,她的內力也不能撤去,否則必然落個被對手劍氣斬成粉碎的下場。而要遊所云撤力,除非自己開言懇求,認輸罷鬥。但以南宮笑脾性,又怎麼會做出這樣事來?她只將面前這人當做了平生第一大敵,如若勝了,定要帶回衙門嚴加拷問逼他說出郭定嶽一案,如若敗了,則是為王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方才遊所云給白炎的那麼一抓也是拿捏好了力道,不過叫他一時半刻動彈不得,以免礙手礙腳。哪想遊所云還是輕視了南宮笑的本領,這下兩人未分勝負,白炎背後痠麻之感大減,知道穴道已解,就站起身來。這麼一站當真叫遊所云慌了神,氣息一亂,登時被南宮笑反壓過來,暗暗叫苦不迭。
白炎看他神色有異,連道:“點到為止,兩位這就罷手吧!”說著上前又是一掌,想要分開槍劍。但他哪知這內力比拼的道理?南宮笑、遊所云都是一驚,想要撤力也是不及。只聽“轟”一聲巨響,白炎那掌撞在兩人內力交擊之處,三力互激竟把他反震出去。尤其南宮笑、遊所云功力深厚,他抵擋不住,竟給這一震輕飄飄的就若紙片般倒飛出去。“哐”一聲屁股著地,跌在丈許外的瓷板案几之前,把那瓷案摔了個粉碎。所幸著地處不在頭部,否則這滄瀾少莊主真就此一命嗚呼。只是這一跌究竟力道太大,他只覺骨錯筋分,一時都不能站起身來。
相比之下,南宮笑、遊所云正好撤去內力,各自退了兩步站定。回想方才那一戰兇險無比,險些就要捲入對方的內息漩渦之中,到那時生死由天,就不知下稍如何了。兩人這時面色都如白紙般刷白,尤其南宮笑元氣大傷,此時連長槍都拿捏不穩。遊所云雖然撿了個便宜,但他所勝不在膂力。此時一劍拄地,連連大喘。
就在此時,外頭突然響起一聲:“滄瀾嚴左使到!”
白炎從那聲音中聽出了是門衛壯士發的喊,心道:“怎的,嚴大叔也到了這裡來?”原來自那日滄瀾山莊一別,他再也不曾聽說過一樁滄瀾山莊之事。後來白楓吩咐嚴飲鋒前來饒州聯絡遊所云的事,自然也不知道了。
不過多時,嚴飲鋒大步昂然而入,剛走到堂前,就看見三人這副狼狽模樣,大吃一驚,道:“這……這是怎麼了?”
遊所云搖頭道:“師弟武功低微,教嚴左使見笑了。”
嚴飲鋒見到白炎也在堂前,臉色比他二人還要難看,連忙上前相詢。白炎把過來原由簡略說了,又問道:“嚴大叔,你怎麼也到這裡來了?”
嚴飲鋒道:“我奉莊主之命前來聯絡遊莊主,雨三俠遇刺,兇手向西遁走。遊莊主還請召集莊客四下搜尋此獠。”
白炎道:“那害人的番僧摩提耶羅,我已經碰到過一回了。哎,雨四伯……竟也給他害死在地窖中。”說到此處想起那日傷心事,話音漸低。
遊所云陡聞噩耗,道:“什麼?雨三俠雨四俠也雙雙殉難了?想當年雨氏四傑縱橫江南,卻不料今日……”他是雨揚春的親傳弟子,聽說四人相繼辭世,心下好不悲傷。
又聽白炎道:“那天我在地窖中被神秘人相救,他臨走前傳話給惡僧,叫他來饒州碰面。說不準……”
遊所云聽了怒道:“好賊禿!算你爺爺的倒運!”這下也不管什麼高雅身份,悲憤不能自已竟說出粗話來。
這些本來是滄瀾山莊門內的事情,南宮笑不甚上心。她方才沒能取勝,心中沮喪不已,自然沒理由再提郭定嶽一案了。這時又見嚴飲鋒前來,自知今日之事難以再靠武力取勝,拱手道:“貴莊內事,我不便多問。三位,這便告辭!”身子一側,面朝遊所云、嚴飲鋒二人,倒著慢步踱出堂外。待走出三四丈遠,南宮笑才背過身去飛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