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五山擂(1 / 1)
四月十五,五仙山開山,眾多滇中的年輕人彙集于山下,想上山學藝。經過了三天的選拔,終有五十餘人脫穎而出,被五仙山納為弟子。
傍晚,蟾山大殿前舉行了開山儀式。眾新老弟子、管事、執山、長老無不到場,圍著篝火歡聚一堂,好不熱鬧。
待到五蟾聖女訓完了話,大長老陳訴了門規,彭藥師選好了新入藥房的藥童,各執山介紹好了自己的山頭,終於是來到了儀式的重頭戲:五山擂。
故名思議,五山擂就是讓五山各選一名弟子出來比試,有規矩道,這名弟子必須是各山頭的大弟子,也就是說必須是各執山的大徒弟。
五名弟子輪番較量,目的是為了表現各自山頭的實力,等到比試完,讓新弟子挑選山門時有個參考。
長老們,會根據五山比武的排名分配各山頭招收弟子的人數。拔得頭籌者名額最多,次者較少,以此類推。待新弟子挑選了山門後,各山再選,多退少補,這才算是定下了。
五山擂除了爭奪弟子名額外,也有著五座山頭暗自較勁的味道。過去的近十年間,奪得第一位的一直都是花蟾山,皆因五蟾聖女原屬蟾山,紫雲倩身為聖女弟子,自是代表花蟾山出戰。紫雲倩一出戰,比賽也差不多結束了。
前幾年,其餘的四山還暗自不服,有心一爭。到了後來,捱了數年的痛捶後,也認命了,見到紫雲倩就繳械認輸,五山擂就這麼變成了四山擂。
但是今年形式有變,紫雲倩被調到了青蛇山,接任段宏長老的執山職位。而且接任不過半年,座下只有一名剛收的楞頭小子。
其餘四山得知,皆是摩拳擦掌,名額什麼的不重要啦,只想找紫雲倩出口惡氣。額,準確的說是找她的楞頭徒弟。
此時那位楞頭徒弟這下已是冷汗直流,坐立不安了。陳熙見楊鵬已經嚇得失了智,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沒事,五山擂規定弟子點到為止,小師叔肯定不會死在上面的。
楊鵬白了她一眼,暗罵這是哪門子的安慰法,隨之心態卻也好了許多。
陳熙繼續扯道:之前我還問過倩兒姐姐呢,她說你得不了第一,卻也不會是墊底。
楊鵬聞言疑惑,心想紫雲倩哪來的信心,卻聽一清亮女聲傳入耳朵:乖徒兒,莫怕。等會兒上去了,就用你平常練到刀法和他們比,記著這四個詞;枯木逢春、流水無情,刀山火海、終見樂土。
楊鵬聽了,四處張望,見到遠處次席上的紫雲倩笑呵呵地正朝他揮手,剛才那聲音,便是她用傳聲功法說的。
楊鵬看到了師父,心情徹底平靜下來,繼而揣摩著紫雲倩方才那句話的含義。
此時五山擂正式開始了,碧蠍山一男弟子自告奮勇,率先步入比武臺,捋了捋頭上的小辮,向著上席一眾高層和場邊監擂的二長老說道:碧蠍山吉克皓座下麥納伊見過聖女,各位長老。弟子武藝不精,想挑個簡單點的對手,想來想去就是青蛇山了。不知誰是紫師姐的高徒啊?
麥納伊這般說著,眼睛卻連弟子席都沒有看一眼,一直盯著紫雲倩,表情甚是輕佻。紫雲倩看著麥納伊那張狂樣,亦是沒給他點好臉色,很很地白了一眼,扭頭不睬。
說起來,麥納伊也算是個人物。倒不是因為他武功有多高,是因為他的身世背景。麥氏是滇西納西族王室的漢姓,納西國自前朝開始發展壯大,時至今日已是滇內大國,與大理國分庭抗禮。
這麥納伊原名阿得納伊,父親依庫阿得便是現在的納西王。納西族歷來採用父子聯名制,外人嫌拗口難記,就取其先祖,麥良之姓,統一喚他們姓麥。
麥納伊仗著他王子的身份,在這五仙山上可以說是橫行霸道,就連他師父打算管教他之前,都得好好的掂量掂量。他也是唯一一個,除了陳熙不怕紫雲倩的小輩,經常纏著紫雲倩,要讓她嫁給他做王妃。
紫雲倩天生麗質,說她是五仙山第一美女,無人能反駁,但她調皮刁蠻,武功又變態,惹得眾弟子不敢接近。偏偏是這麥納伊,老來煩她。她雖討厭,卻也不敢動手。反倒是漲了麥納伊的氣勢,讓紫雲倩很是頭疼。
這邊叫得囂張,那邊楊鵬卻好似沒聽見,他還在想那句話的意思。“枯木生花、流水無情,刀山火海、終見樂土”四個四字成語,似暗指五行,卻又各帶寓意,一時間楊鵬百思不得其解。
這時陳熙搖了搖楊鵬的肩,他才回過神來,看著臺上有一人大聲喊著:誰啊,誰是青蛇山的大弟子?他便趕忙站起來,跑了上去,見了麥納伊還一個勁的哈腰賠罪。
眾人看著一陣尷尬,唯有紫雲倩在那笑個不停,心倒也是寬。
麥納伊見這紫雲倩的徒弟是個愣頭青,不禁大笑:就是你小子啊,報上姓名,小爺我下手輕一點。
楊鵬拱手道:小弟青蛇山紫雲倩座下楊鵬,望麥師叔言而有信,下手輕點。
滿座聽後又是一陣尷尬,心想紫雲倩的徒兒怎會這般沒骨氣。
麥納伊也是一愣,看楊鵬的樣子,也不是在說笑,拔出腰間長劍,說道:好,小爺就讓你三招,來吧。
楊鵬聽麥納伊這樣說,覺著此人言而有信,沒有刁難他,心裡竟還生出幾分好感。當下拔出背上的麒麟朴刀,再一作揖,然後握刀向麥納伊奔去。
比鬥開始,二人近身後,楊鵬揮刀劈下,一劈一提又是一砍,便已出了三招。麥納伊雙手握劍禦敵,接下了楊鵬的第一劈後,心中便有了數。他看楊鵬刀中帶力,知道對方是有內功根基的,而且練得還不錯。只是刀法過於稀疏平常,自己要擋下並非什麼難事,贏下亦是簡單。
楊鵬的刀法傳自黃堅,黃堅的刀道,是搏殺中悟出來的,講究的是靈動、準確和致命。要領是憑藉著自身卓越的步法,找敵人的空擋,一擊致命,根本不會與其對上刃。故而手上的功夫沒有那麼講究,使的都是那套基礎刀訣中的劈、砍、擋,可以說只有三板斧。
現在讓楊鵬去砍一個站定了的把子,他也就老老實實砍了,刀刀往麥納伊劍上使,根本沒用什麼技巧。故而給人的感覺就是不過如此。
三招過後,麥納伊開始進攻,他雙手用力彈開楊鵬的刀刃,右手握劍順勢劃了弧,反手迅速一刺,直逼楊鵬要害。
楊鵬反應也不慢,穩住腳步後,左腳蹬地,唰的竄了出去。麥納伊發覺自己刺空,無暇驚訝,只見楊鵬腳法詭異,右腳點地急轉方向,刀尖形如閃電般向他駛來。麥納伊連忙收劍抵擋,兩兵再次相交。
麥納伊沒想到,運動戰中楊鵬的身手如此敏捷,心知得認真對待。便一個撤步與對方拉開身位,隨後運勢,右腿微屈,左腳前點,舉劍前刺,宛若蠍狀,正是碧蠍山的鬥蠍劍法。
在坐弟子看得精彩,知道好戲要來了,目光全部聚集到楊鵬身上,看他如何應對。
楊鵬見這招式甚為精妙,難尋破綻,一時間也不知怎能破解,只好故計重施,快速閃到左側,又改變步法躥到了另一邊,揮刀砍下。
麥納伊早有準備,輕輕一撥,卸去了刀勢,又順勢往楊鵬下盤虛晃一劃。
楊鵬第一次實戰,沒有什麼經驗,見對方劍指下盤,趕忙避讓。哪料上身出現了極大破綻,麥納伊見自己得手,不作猶豫,揮劍朝楊鵬頸部砍去。
眾人看到這兒,都知道知道,勝負已定,實在覺得可惜,那紫雲倩的徒弟身法還不錯,但終歸是嫩了些。
陳熙看到自己的小師叔遇險,更是擔心的捂住了嘴。
唯有紫雲倩面色如故,好似完全不在意,殊不知她右手緊握,手中的青蛇鞭早已就位,一旦情況有變她便會出手救徒。
此時,楊鵬看著逼近的劍芒,身體僵住了,動彈不得,腦海裡突然迴盪起了紫雲倩的身影,響起了紫雲倩的聲音,那聲音反覆念著:枯木生花、流水無情,刀山火海、終見樂土。
伴著這聲音,他彷彿看到了一點光芒閃過,就是這麼一瞬,他感覺時間都慢了下來,頭腦變得異常清晰、敏銳,似是全身血氣都了湧入頸上。
楊鵬聚精會神的感受著,眼前又有一點閃過,這次他撲捉到了這一瞬,心念一動,身體不再僵直,瞬間做出反應。
只見他突然微微後仰,在劍刃即將靠上脖子的那一刻躲開了殺招。劍尖擦著楊鵬的皮膚滑過,在他喉嚨前劃了道淺淺的血痕。緊接著,楊鵬反手就是一刀,逼得麥納伊無法還手急忙退讓。
這時監擂的二長老大聲喊停,上前檢查楊鵬傷勢,發現只是擦破了皮,並無大礙。隨後向麥納伊警告道:同門比武,點到為止,剛才那一劍無論對方能否躲過你都不應揮下。
說完,二長老眼神複雜地看著楊鵬,他方才就在場邊,看的最是清楚。楊鵬面對那一劍,本是毫無反應的,他本想制止麥納伊,宣告其勝利的。可就在一劍的最後一個點上,他猛然發現楊鵬的左腳向後縮了半寸,這個動作使他猶豫了,待他回過神時,楊鵬已經躲過了劍芒。
二長老疑惑:剛剛那身法,是入微級別的。且不說一個才上山的弟子怎麼學會入微身法的,就說楊鵬要是會入微身法,這一劍早就躲過去了,那他之前是在愣個什麼?難道是這小子頭一昏碰巧躲過去的?反正總不可能是臨了悟出來的吧。
二長老這般猜疑著,許多老弟子、山中師傅看到這一幕亦是驚奇,腦子裡同時冒出了幾個詞:愣頭青、入微、不可能的、撞大運。
紫雲倩看著楊鵬,鬆了口氣,心裡甚是欣慰。想著:這小子不愣啊,這麼快就摸到了入微身法的門道。不錯,沒讓我失望。乖徒兒,今天師父教你的兩招,你要是都能學會,為師便帶你下山玩,呵呵。
想著想著,自己一高興,突然是笑了起來。笑得身邊眾執山深感不適,紛紛側身避讓。
原來,之前紫雲倩傳音給楊鵬,交代的那四個詞是為了指點他招式。
紫雲倩天生聰穎,悟性又高,對武學有著特殊的理解和極高的敏感度。她看過楊鵬練刀、打坐後,心中便有了兩招,十分適合楊鵬。想著若能借著這次比武,讓他自己悟出,那便可事半功倍。其中一招,就是入微身法,另一招則是入微步法。
入微指的是,一種感覺、一個細微的動作,在一瞬間捕捉到並完成。這對於習武之人是一個境界,或者說是種狀態。
就好比剛才楊鵬迎劍之時,對方的劍揮下的過程中,有無數個時機點,每個點都對應這不同的避讓時機和技巧,從而影響後續動作。
當楊鵬撲捉到了那一點時,他腦子會開始反應:能不能抬刀抵擋?來不及,應當後撤;怎樣後撤?左腳後退一步,右腳跟上?不行太慢了,對方會有後招;左腳後撤一步,身體後仰?可以,左腳撤一寸,抬頭微微後仰,之後揮刀能逼退對方。
這一連串的判斷是在一瞬見完成的,讓人自己都覺得,這是一種感覺。而隨之做出的動作機乎是與那感覺同時發生的,可謂是神念則體動,一氣呵成。
楊鵬站於臺上,還陶醉在剛剛那神奇的感覺中。此刻他似已明白師父那話的含義了。枯木生花,流水無情,是在告訴他,待到那千鈞一髮,身處絕境的時刻,去體會那時間的流逝,從流過的時間中抓住一線生機,方能起死回生。
而木為蛇穴,水為蟾穴;兩詞暗指,這時需氣運蛇、蟾兩穴,則可神念通達,進入剛才的那種境界。
至於“刀山火海,終見樂土”為何意,楊鵬亦是猜出幾分,兩詞示意他氣走於虎、蚣、蠍三穴。而既然有提到蚣、蠍兩穴,肯定是一門腳上功夫了。
二長老出神也有一會兒了,這時,他聽見臺下躁動,回過神來,不再推測楊鵬剛剛的行為,相兩方示意繼續比武。
麥納伊扭了扭脖子,心想楊鵬確實是有點邪門,竟躲過了自己一劍。決心全力以赴,可別丟了面子。
念罷,他重新抬起了劍,上來就是招毒蠍刺蛇,殺向楊鵬。楊鵬有心練習剛才悟出的入微身法,故也不進攻了,由著麥納伊衝他狂刺,在朵朵劍花中閃避,遊刃有餘。
眾人也看出了楊鵬的用意,看到麥納伊被耍得團團轉,甚是解氣,七嘴八舌的喊道;
“麥大哥,別再讓這愣小子秀身法了,快打他啊。”
“王子殿下,你這也叫鬥蠍劍?蠍尾是不是給折了”
“哇,阿得納伊被一個愣頭青耍得頭皮發麻,很舒服。”.......
麥納伊何時受過這般嘲笑,頓時火冒三丈,瘋了般的狂揮劍。可楊鵬有像個泥鰍似的,每次眼看麥納伊快要碰到他了,他又給閃開了。
麥納伊怒喝道:楊鵬,你竄來竄去的算個什麼,有本事我們來場男人的對決,刀刃對劍刃。
楊鵬發現自己讓對方出醜了,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加上剛才的幾十個回合下,他對入微身法的掌握也變得熟練了,便答應了麥納伊,認真比鬥。
這次他主動出擊,快步向對方衝去。待兩人交鋒,打了數個回合,楊鵬藉著剛剛身法的感覺,發覺自己的步法雖然快,但是都是一步就位,太乾淨,少了些調整的空間,不是很靈性。
旋即他又想起,黃堅以前教他時的情景,黃堅挪步,雖然也快,但落地時都會微微抖一下,側移幾分。楊鵬見慣了,沒有追問,黃堅自己亦是沒提。
其實這側移的幾分,才是步法的精髓與難點。在對敵時,那一抖,便是快速移動後的微步調整,這一微步,取決於自己與對手的距離,對手的狀態和自己要用什麼招,發多大力等種種因素。
黃堅是個江湖派,沒有受過系統的武學教育,打的一招一式全憑自己感覺和實戰經驗。故而,他將自己的這些對敵細節,全當作是經驗和感覺,沒太在意。在教楊鵬時,竟是用一句:“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給概括了,導致了現在這尷尬的情況:自己步法已是入微大圓滿,教出的兒子卻是個半吊子。
此時,楊鵬摸出了一絲那挪步的用意,按照紫雲倩的提示,立刻運功於虎、蠍、蚣三穴。隨後他便試圖在自己每次移動後,加上一小步,作為調整。
可刀劍無眼,麥納伊也不是專門來陪楊鵬練功的。楊鵬試了幾次,效果不佳,甚至有幾次用力過猛,還險些自己一頭撞到對方劍刃上。
楊鵬卻也不灰心,思索著如何才能做到恰到好處的微調。突然,他靈機一動,想到:刀山火海,終見樂土,有歷經磨難,方得始終的意思。刀山火海,呀!難不成師父就是讓我一個勁地往刀上撞?
想到這兒,出於對紫雲倩的盲目信賴,楊鵬一咬牙也不管不顧了。反正有二長老攔著,他總不會放任我一頭撞死吧。
這般想著,楊鵬再次出擊。這次他的目標很明確,就是往麥納伊的劍上撞。
見他擋下一劍過後,立即運轉步法,移至麥納伊右側五六米處,突然,後腳一點地,朝那劍尖衝了過去。
麥納伊沒有反應過來,看著楊鵬拿頭去對劍,心想,這又是哪一齣啊。一時間站在那兒呆住了。
不僅是麥納伊,在場的所有人也都看呆了。
陳熙更是驚呼:剛剛就看著小師叔一瘸一拐,這下他怕是腳上抽筋了,要跌到麥納伊的劍上去啦。
眾人聽了紛紛認同,也覺得怕是抽筋了,只能這麼解釋。
紫雲倩這時,突然彎下身子大笑起來,岔著氣說道:這,這小子,哈哈,還真能猜到我的意思,他那點膽子,他也敢。哈哈~
紫雲倩身旁的執山們都要被她給嚇傻了,讓出個圈來,不敢再靠近她。心中唸叨著:所以你的意思是,是你讓你那徒兒往別人劍上撞的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