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天色將明(1 / 1)
須知,自古行廢立之事,無一不使乾坤動盪。如今雖有魔宮餘孽未曾盡除,但天下方安,昭景帝勤政治國,雖然生性多疑,但卻並無失德之處。
花小華此時忽出此言,著實令沈離吃驚不小。
沈離按捺住心中的翻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沉聲說道“這等玩笑可開不得,花總管有幾顆腦袋竟敢出此狂言?切勿再言,本王只當從未聽過你這癲狂之語。”
花小華聞言捂嘴咯咯一笑,道“咱們大家都是明白人,無需沒完沒了打那許多啞謎。當年那件事常人或許不知其中辛密,但王爺與奴才卻恰好不在其中。”
沈離“哦?”了一聲,斜眼看來,道“花總管何出此言?”
花小華雙眼一眯,低聲道“花不鳴是我義父,這個王爺自然是知曉的,但王爺未必知曉的是,我還有一個弟弟。當年那個所謂被黑衣人擄走的‘太子’其實是我的弟弟!”花小華搓著自己修長的手指,忽然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盯著沈離的雙眼,道“而王爺的世子沈乾,正是我的同胞弟弟。”
沈離面沉似水,一隻手端起茶杯抬在半空,卻不喝茶。另一隻手扣在椅子上,不停的用幾根手指敲打著扶手,道“花公公當真這般篤定?”
“莫非王爺認為奴才連自己的親弟弟也認不出了不成?”花小華笑了笑,又道“也虧得前幾日世子殿下收留了兩個六合寺逃出來的少年,奴才因此暗中前往探查,不經意間卻是發現世子殿下的身份。至此也解開了奴才這十幾年來心中的一個不解之謎。”
“說來聽聽。”沈離似乎猜到了花小華即將要說的話,反倒顯得異常的平靜。
花小華故作神秘的低聲道“天知地知,王爺知,奴才知,又何必再說出來?”
沈離輕哼一聲,徐徐走到花小華面前道“花公公此番大計,到底是為了順應天理擁立正統?還是為報父仇大義舉事?”說著沈離停頓了一下,忽然一把抓住花小華的手腕,沉聲道“又或是為得一己私慾,欲圖陰謀亂政?”
花小華見沈離的大手如同鐵鉗一般死死扣住自己的手腕,也不惱怒,當下咯咯一笑,用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沈離的手背,佯作嗔怒之狀,道“王爺可是弄疼奴才了。”
沈離見他這副語笑嫣然的模樣,再配上這大內太監總管的身份,脊背頓覺一陣發涼,甚至有些令他作嘔。沈離用力的甩開花小華的手腕,眉頭微皺,道“本王問你話,你只管撿那些緊要的說。”
花小華揉著手腕,幽幽長嘆一聲,道“王爺休管奴才究竟是出自甚麼本意,王爺只需知曉,咱們兩人完全可以有一個共同的目的。如今王爺朝廷失勢,昭景帝已生猜忌之心,況且天一門更是一日做大一日。除非你我二人聯手,先除掉天一門左無聲,盡掌當朝之勢。而昭景帝失去了左無聲這個心腹,只能依仗於你我二人。昭景帝素來心多猜忌,必定會設法讓咱們形成敵對之勢,互相掣肘。那時若王爺得勢,便可重掌天下半數以上的兵權。若奴才得勢,便趁機拉攏朝臣,以為己用。有朝一日,時機成熟,你我二人內外呼應,再高舉正統大旗,一舉推翻了這個偽帝。那時王爺上承天意下順民心,無論是功績、威望、還是才幹,都將是登上帝位的不二人選!”
“說得輕巧,自古以下犯上,十之八九皆為叛逆,如何能夠高舉正統大旗,更何談甚麼順天應人?”沈離搖搖頭,對花小華的話不置可否。
花小華卻不以為然,直直的伸出兩根手指,道“正統大旗,便在‘天帝重金池,萬龍閣九峰’這兩句密語之中。”
沈離點點頭,再次陷入沉默。心想這花小華果然不是凡人,從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太監,一步步作到大內總管。甚至經歷了當年那場深宮禁忌的風波,也並未因他是花不鳴的義子而受到排擠。三十幾年來,心懷謀逆之心,卻又一直隱忍不發。還能終日侍奉在昭景帝的身邊,不露一絲馬腳。
“本王還有一事不明,不知總管可否一併賜教?”沈離望向花小華的眼神已是與他剛到王府之時大不相同。
“王爺客氣了,無論何事,奴才必是知無不言。”花小華含笑頷首道。
沈離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呷了一口茶,發覺茶已微涼,便將茶杯放到一邊,抬頭說道“今日聖上要處斬左無聲,豈非正是順了總管的心意?而總管大人為何又出言相救?再者,天一門號稱天下第一機密組織,為何魔宮頭目出沒,如此大事,左無聲未得訊息,卻能被你大內一黨探得?”
花小華哈哈大笑,道“奴才還以為是甚麼大事,原來卻是這兩件小事。首先聖上並無當真要殺左無聲的心思,今日王府之行,左無聲暗查王府便是出自聖上的指派,這一節難道王爺當真看不出?至於伍子歸欲圖毀墳之舉,其實也是聖上暗中命人假借那左無聲的名義下的令。其目的一是為了找個藉口繳了王爺的兵權,二是可以將這個罪名反扣回左無聲的頭上,順勢削弱左無聲的勢力。而聖上他作勢要殺左無聲,更是可以讓你們兩人相互嫉恨,實為一箭雙鵰之舉。”
花小華聳了聳肩膀,繼續說道“至於魔宮那些機密的訊息,奴才自有他左無聲接觸不到的訊息來源。而昭景帝聽聞的那部分訊息,也是奴才命人暗中散佈的。果然昭景帝聽聞了訊息,而另一邊卻未得左無聲的稟告,聖上因此而對左無聲產生疑忌之心,便命奴才派人出宮辦理此事。而楊顯與童令名兩位公公果然不負重託,成功的牽制了天一閣全部的眼線,這才給了陸公公佈置一切,一擊中的的機會。”說著,花小華嘆了口氣,道“只是可惜了楊顯與童令名兩位公公……”
沈離聽他說完,也是不由得有些心驚。雖然花小華的話語之中並未將事情說得詳實,但他也能從中猜得十之八九。想畢花小華早就手握魔宮的機密訊息,便命人避開天一門的眼線,將訊息散佈在昭景帝耳邊,使得昭景帝對左無聲起疑。而他便可藉此接下這個出宮打探虛實的任務,此時花小華一邊安排楊顯和童令名暗中行事,等他們的行跡暴露於天一閣的眼線之中,卻再次佈置一條暗線,令陸阡陽手持三封密信,輾轉於三處不同的驛站向朝廷傳送而出。如此一來,非但天一門的人一無所覺,就連昭景帝也是絲毫不疑。
忽然沈離腦中閃過一個念頭“莫非楊顯、童令名兩位公公的死也在花小華的謀劃之中,更有甚者,或許兩位公公的行蹤就是花小華暗中透露給天一閣的人!為得只是形成今日可以打壓住左無聲的形勢。”
這個念頭一生,沈離也是感到一股涼意。只覺得眼前這位大內總管的做事風格在果決之上還要加上一份狠辣與無情。
正尋思間,門外打鬥之聲又起,花小華搖頭笑道“看來奴才若是再不告退,九叔非把陸公公打哭了不可!”
沈離聞言站起身來,幾步來到門口,一把推開房門,只見沈九與陸阡陽已然再次擺開了架勢,爭鬥了起來。
“九叔,花總管與陸公公畢竟是客人,你這是為何?”沈離面露不悅之色,說道。
沈九死死的盯著陸阡陽那張蠟黃的面龐,道“這次是他動的手。”
“陸公公不可無禮,難道方才還沒領教得夠不成?為何又去與九叔糾纏?”花小華聞聲也來到院中,對陸阡陽喝道。
他說話聲音本就尖銳,低聲說話時尚還好些,但一高聲大喝,尖銳之音更甚,生如貓叫,令人聽了有種說不出的不適之感。
陸阡陽立時收回了架勢,對沈九抱腕說道“九叔好本事,只是不知方才那套破了小人身法的功夫叫甚麼名字?”
沈九瞥了一眼陸阡陽,卻不理會,轉而躬身對沈離說道“王爺,夜深了,您該歇息了。”
花小華聞言邁步走到陸阡陽身邊,兩人一齊向沈離施了一禮,便要告辭而去。
兩人來時未走正門,去時卻是大搖大擺從王府大門招搖而出。沈九將兩人送出了府,轉身回到正廳,見沈離依舊站在大廳門前,手中擺弄著一張揉搓的滿是褶皺的紙條。紙條上面兩行小字寫著“天帝重金池,萬龍閣九峰。”
沈九走到沈離近前,低聲道“王爺,天色將明瞭嗎?”
子時剛過,沈離抬頭望著滿天繁星,卻沒來由的說了一句“天亮了!”
沈九雙目一亮,隨即道了聲諾,轉身而去......
花小華與陸阡陽悄無聲息的回到宮中,陸阡陽低聲問花小華,道“總管大人,那武平王可曾答應?”
花小華露出一個耐人尋味的笑容,道“或許罷,倒是陸都統你在那沈九的身上可有甚麼收穫?”
陸阡陽眉頭緊皺,猶豫了半晌,徐徐說道“他與我交手之際,始終有所保留,不肯露出武功的底數。不過從他驚慌之間破了我的身法的那招來看,似乎像極了一門失傳已久的功夫。”
“甚麼功夫?”
“羅淵陷空勁!”陸阡陽揉了揉皺起的眉心,道。
花小華聞言沉吟半晌,過得許久,方才對陸阡陽吐出一句“這個王府的水還真是深得很吶!”
夜涼如水,四下裡靜的出奇。一片雲飄然而過,殘月暗了又明。京城之西,一座矮山的林中忽然傳來一聲鐘鳴,將還未睡熟的林梵驚醒了過來。
白日裡林梵在王府多次聽到眾人提起六合寺之事,懵懵懂懂之間,林梵聽出自己與古天兮兩個似乎像是又沒罪了。他幾次都想要問起祖父的下落,但又因為沈離曾再三叮囑他不可將身世說與外人,便一直忍著沒問。只想等著眾人退去,再向沈離打聽一番。
雖然後來沈離當即便命沈九親自安排得力之人前去打探訊息,但林梵終究還是覺得十分掛念。此時一聽鐘聲,不覺又想到了六合寺,瞬間便醒了過來。但轉念一想,在這個荒山野林之中,怎麼會有敲鐘的聲音?必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方才在將睡未睡之際生出了幻覺。
輕嘆一聲,林梵剛想翻個身再睡,一陣鐵甲悉悉索索的聲音便先響起。林梵搖了搖頭,才又想起身上還穿著玄鐵打造的重甲。
“早些睡罷,明日還要起早練武呢!”林梵用力一拉棉被,蒙在頭上,不多時便睡了過去。
屋內沒了響動,屋門外一個女子才將耳朵從木門上移開。只見她步履十分輕盈,轉身又向另一側的房間走去。
空中傳來一道道破空之聲,偶爾伴有陣陣人聲低語。女子扶著門框,看著躺在床上昏睡不醒的男子,幾步走上前去,為他蓋嚴了棉被。
八年了,時間足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內心。女子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佈滿胡茬的面龐,柔聲說道“睡罷,看你睡得多沉,今夜還不知有多少人睡不著呢!”
又是一聲鐘鳴之聲,女子似乎顯得有些煩躁,她用手堵住雙耳,不耐煩的嘀咕道“還真是吵得很吶!不過好在天亮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