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未到黃泉不別離(1 / 1)
剛入初冬,因臨靠荒古深林,陽關鎮已是寒風朔朔。
這一天暖冷交加。
暖的是厲帝昭告天下,賜婚尚書陸凡之子陸青衣,陸學柔與門下省大人馮功德之女馮姬姬,馮如意,雙雙喜結連理,普天同慶!
冷的是朝廷同時發出一道誅魔令,說在陽關鎮附近出現天線境魔頭,老百姓們不知道天線境修行者有多厲害,但魔頭倆字足以讓他們膽戰心驚。
大清早,李南之前腳剛出門,一個黑衣人便摸進李宅。
其身形消瘦,貼牆而入,躲開早起幹活兒的下人,攀上屋樑,徑直往內院書房潛去,明顯對李宅佈置瞭如指掌。
書房走廊上空,黑衣人倒掛金鉤,戳破窗紙往裡瞧去,觀察無人後迅速抱柱落地鑽入書房,當中未發出任何聲響。
映入黑衣人眼簾的,是一排排靜默排序的書架,李南之即使棄紙當匪,也沒有拋棄讀書的習慣,所以這裡書很多,很雜,也很亂。
黑衣人隨手抽出一本仔細翻看,紙張因翻過太多次的緣故變得褶皺不堪,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各種註解,看的他眼睛發麻。
將書按原來朝向塞回,他拿起下一本,重複仔細翻著,再放回,再拿出下一本。
當中甚至找出《品花寶鑑》、《如意君傳》兩本禁書,其內容汙穢不堪,他還是強忍不適翻下去,暗罵李南之這悶棍藏的都是些什麼書,有空要把其藏書列個名單貼在城牆,來個公開處刑。
黑衣人知道這些厚重書架,老舊書籍都是李南之故意擺弄,他在用著最笨的方法揭開偽裝,想找到那份協議書,那份十幾年促使安和會成立的協議書,那份最有可能是被李南之偷去的協議書。本來李南之不在懷疑物件內,但自從知道他是白鐵大成境修行者後,黑衣人恨不得把李宅翻個底朝天。
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栽柳柳成蔭。
再一次把書放回去時,摸到側邊凸起之物,覆按下,牆壁發出轟轟聲,一間密室顯出來。
黑衣人顧不得欣喜,直接暴力破窗而出,密室開門聲如此之大,李南之早已出門,擺明有人潛入書房。
果不其然,黑衣人腳底未滑開,迎面望見一棍敲來,棍邊帶風,狠厲之勢讓他不敢硬接,側身閃過,棍頭將地板彈裂後順勢上挑,直擊下三路,很難想象持棍之人是方柔。
“呔!”方柔兩擊不中,怒喝到;“何方鼠輩,報上名來!”
黑衣人見是方柔,不由苦笑,扯著喉嚨掩蓋嗓音道:“方柔姐,您就當啥也沒看到可好。”方柔棍耍的再厲害,也不是他對手,對上李南之他能毫不留手拼死搏殺,對方柔可下不去狠手,就怕牽扯間誤傷了她,到時某人可得發瘋。
“原來還是個家賊!”方柔不再廢話,耍著棍花欺身而進,虛虛實實間藏著招開山式,這下黑衣人要是挨實了,中兩肩必鎖骨斷裂,中頭必死。
黑衣人無奈搖頭,繼續纏鬥對自己不利,只好速戰速決,說了聲“方柔姐得罪了”,在其舉棍拍下一瞬非但不退,反而往前衝去,雙掌舉天,利用其下落衝勁拍散方柔握棍之手,棍子脫落後在空中耍著圈,插在遠處假山上。
“告辭!”黑衣人一擊得手,翻身後退就要離開內院,這時牆外傳來尋三聲音,“嗚哇哇哇,何方小賊擅闖李宅,傷我柔姐姐,休跑!”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在內牆鏤空口看到尋三追來,黑衣人直嘆氣,這滾刀肉更加難對付。
尋三瞬間便至,與黑衣人膠在一起。
來往間,黑衣人腿腳功夫略遜一籌,幾次險些被扯落面巾,尋三則越打越猛,他居然對黑衣人出手套路十分熟悉,自己都感到奇怪。
抓了個空檔,尋三凌空鞭腿甩中黑衣人腹部,五臟六腑鬧騰之苦,讓其發出悶哼,雖然極力掩藏,但尋三還是聽出尖細之音。
果然是這小子!
在方柔眼中,黑衣人漸漸佔據上風,尋三連連後退,被逼至牆角,黑衣人毫不戀戰,假意掃腿,踩在尋三頭上借勢翻出牆外。
“方柔姐放心,我定抓住此賊,你且等李大哥回來,”不等方柔回話,尋三便翻牆追去。
黑衣人出了李宅,直奔南區郊外廢棄瓦樓,開啟地板落下密室,腳剛著地,尋三就出現在其身後。
“哎喲,老二剛剛真用力,”屁股捱了一腳的張小刀扯下面巾道,露出消瘦臉龐,用蒼白修長的手指按摩腹部。
“你到底想幹什麼?!”尋三揪住張小刀衣領,將他提起來道,動了真火,“剛剛要不是我來的早,遲點李大哥回來,你能跑的掉?”
“嘻嘻,這不是還有你嘛,怕啥子喲,”張小刀掙扎開來。
見老二依舊吊兒郎當模樣,尋三氣極,把張小刀撩倒在地扭打起來。
張小刀趴在地上,任由尋三拳腳相加,手掌拍著地面哭訴到:“大哥救命啊,老二要殺我。”
這句話過後,盤坐床上休息的黃病虎睜開眼,射出寒意籠罩地上兩人,尋三停下動作,拳頭緊握著高高舉起,關節作響,始作俑者張小刀乾脆閉眼裝死,看老大和老三如何相處。
他們現在關係很微妙。
三人年少時歃血拜把子,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黃病虎說洪青是仇人,張小刀說洪四才是仇人,尋三說你們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
於是三人分別入了青幫,和氣幫,野草幫。十幾年來相互暗中扶持,今日我帶人砸場,明日你砍我幾刀立功。
黃病虎的勇,尋三的瘋,張小刀的計謀,鋪成上位血路,直至現在。
本來青幫已滅,洪四才入獄,三人大仇得報,誰知黃病虎和張小刀誤救洪四才,後來兩人幫著洪四才重振旗鼓,尋三便知道他倆撒了謊。
他倆還想殺李南之,借洪四才之手。
因為方柔的關係,尋三不會眼睜睜看著李南之死去,所以三人立場變成敵對。
離兩幫最終決戰還有兩日半,六千烽火軍明顯為滅和氣幫而來,這是必死之局,尋三不知道到時對上兩人該如何是好。
“你們到底在找什麼,”尋三放開張小刀,這是他第二次提起這個問題,“是不是找到它,你們肯收手同我回野草幫。”
黃病虎閉起眼睛陷入思考。
“我和小刀找了它十六年。它長什麼樣,我們也沒見過,”黃病虎話帶矛盾,卻又說的通,“它應該是一張紙,紙上應寫有十個人名,人名應是用血寫的。”
蘸血書,生死約,齊共退,地府隨!
結伴殺人放火者,為防止事後被出賣,便共籤血書,憑藉青天院通天手段,可憑血追人,要死大家一起死。
它還承載著兩百條冤魂,這是黃病虎沒說出口的。
哪個幫派成名背後不是白骨累累,李南之的名字是否在那份血書上,尋三不敢問,帶著黃病虎遞給他的鬼頭刀離開瓦樓時的慌忙幫他選了答案。
“就這樣告訴老二,沒事麼,”張小刀從地上站起,脫去黑衣。
“老二就算死,也不會出賣咱,”黃病虎沒好氣的回答。
“真到那地步,我替他死,”張小刀找件厚衣,蓋住身上密密麻麻的傷疤。
縣令府內。
地上一片狼藉,封如意嘴角流血,提著八金錘悲憤看著前方。
十三人跪在地上,都是隨封如意探查天石的手下,他們被青光困住動彈不得,十三把匕首浮在眾人喉嚨前,只要封如意敢強攻青光屏障,匕首會隨之捅進。
“大小姐,這又是何苦呢,”說話的是溫和雨,周圍還有三個人堵住封如意退路,分別是黔右熊,墨白,溫小小。他們都是天上雲闕之人,受馮家所託前來探查天石,順便讓封如意早日回府,畢竟陛下旨意已經下來,她必須回去為大婚做準備。
“只要你即刻回府,這些人毫髮無損,”溫和雨露出潔白牙齒,手指往回微勾,浮於半空的匕首緩慢往前移去,下一刻就要雕出朵朵血花。
“無恥,這就是天上雲闕的作風麼!”封如意咬牙切齒,沒想到馮功德這麼狠,讓天上雲闕的人逼她回府,剛回衙門時,幾人暗中擒下她,她直接咬舌自盡以命相逼,才逃脫開來,誰知他們早已擒住自己手下,讓她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以命相逼。
“大姐莫要管我們,你快逃!”一人脖間冷汗滿布,壓下生死間恐懼,喊到。封如意平日救他們多次,現在該是回報時候。
如紙割裂之音清晰可聞,話剛說完,匕首已經捅進其脖間,血洞三指寬,從前入,從後出,接著是下一人,溫和雨雙指連連勾動,頃刻間收走六條生命。
“不!!!”封如意的悲吼驚的後院楓樹沙沙作響,殘留的幾片火紅楓葉終於堅持不住,投入雪地懷抱。
她衝了過去,八金錘高高舉起,越過青色屏障要將溫和雨腦袋錘爛!
一旁靜默的黔右熊身影消失在原地,出現在封如意麵前,隨手將她拍離撞在柱子上,八金錘落在地,錘面陷著深深手印。黔右熊年歲四十,已是天上雲闕長老之一,境界為驚雲初品,對付封如意自然不費吹灰之力。
“馮姐姐你乖乖聽話好不好,”溫小小有些於心不忍,想起師父黔右熊發火的可怕模樣,再次勸到:“你打不過我們的,只要你回家去,溫師兄不會為難他們,我保證!”說完拍拍青澀胸脯,砰砰響。
封如意繾綣依偎著柱子,黔右熊輕輕一擊帶給她的絕望,還在腦海迴盪,修為相差之距,讓她毫無還手之力,只能任人宰割,時間彷彿回到曾經差些命喪虎口那刻,不會有第二個武雁花來救她了。
“可以,我回馮家,你放了他們,”封如意抬頭對溫和雨道,其微笑回應,對從未開口說的一人拱手道:“有勞師伯。”
墨白點頭回應,走到封如意麵前,兩人腳下清風盤旋,往外頭飛去。
兩人升至瓦簷高時,傳來一聲暴喝:“老匹夫,把人給我留下!”
尋三離開密室後,便來縣令府觀察烽火軍動向,六千烽火軍沒見著,倒聽見封如意悲吼。
“小三子,”封如意有些驚喜,復而罵到:“快滾,老孃的事你莫要插手!”
尋三將鬼頭刀扛在肩上,雪花粘著他的頭髮不肯離開,隨著雲彩飄散若隱若現的暖陽,在他稜角分明的臉龐上歡呼。
“老子說了,把人給我留下!!!”見墨白完全不理會自己,兩人依舊緩緩上升,尋三爆發無與倫比的力量,躍於空中,鬼頭刀攜著破風聲劈下,頗有大開山河之勢。
墨白僵硬臉色終於有了變化,在他眼中,鬼頭刀周身纏繞著無數紅線,那是,氣運!
鬼頭刀就要劈下,黔右熊再次出現攪局,閃至尋三身後雙拳掄下,將其狠狠擊落,墜至青板地面砸出深坑,碎石飛揚。
“不!!!”封如意反應更加激烈,彷彿被砸落的是她自己,臉上不知何時流著兩行清淚,掙扎著脫離掌控,墨白袖子揮過,加大禁錮。
“有意思,這小子有點意思,”黔右熊嘖嘖道,普通修行者挨他如此一擊,早就分筋錯骨,尋三居然從坑內爬了出來,顯然還有再戰之力。
墨白攜著封如意停下不再上升,他要看看這小子接下來會如何。
尋三吐出淤血,扶住鬼頭刀半跪著,頭顱卻高傲揚著,沒有過多言語,再次彈射半空衝殺而去。
然後被黔右熊打落,地上出現新的深坑。
爬出,衝殺,打落。
再爬出,再衝殺,再打落。
不多時,縣令府變成馬蜂窩,尋三成了血人,最後一次衝殺時,還未砍到黔右熊便自己落下來,躺在地上,雙眼還怒睜著,只要給他一點力氣,就能再次拼命,插在腦袋旁青板上嗡嗡作響的鬼頭刀就是證明。
他在地上,她在天上,世間遙遠距離莫過於此。
封如意呆呆望著他,腦中回想著兩人林道相遇,花海喝酒,酒樓戲約。
每一次,自己都把他欺負的死死的。
現在,他卻為自己拼了命。
封如意不再掙扎,對著黔右熊跪下來,“我以馮家之女,以馮功德之女的身份求你,放過他。”
佳人垂淚,風雪不吹。
天地孤影,慼慼悲悲。
說完就要把頭磕下,黔右熊閃開不受,是不敢受。
墨白見狀,解開禁錮,封如意果然不再掙扎,對黔右熊頷首後,便攜著她乘風離去。
尋三就這樣望著她消失,耳邊還回響她臨走之語。
“我姓馮,封是我自取的。”
“酒很好喝,饅頭很好吃。”
“我曾應你,並非戲言。”
“盼君為我大鬧天下。”
尋三的血開始滾燙,無論是體內的,體外的,將覆雪融化。
封如意,馮如意,我將為你大鬧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