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苦戀是為何（1 / 1）
夜雨停息之時，沉默和寂滅隆重地潛伏在地上，知道馬蹄踏水聲在曠大的黑夜後出現。
暗沉無光的京都大街上，二人一馬的身影漸漸拉近。
“小姐，為何不讓我帶上人馬？單憑你我二人之力，又怎會是叛徒周子寅與其手下‘影宮’千餘人對手？”秋伯牙牽引著一匹白如初雪的馬兒不緊不忙地走在街道之上，陰沉無神的雙眼直直地睜著，似乎在看不遠處那座高不可越的城門。
李淡顏沉默不語，只是不由地將手中的韁繩握得更緊了些。
皇城內，數以萬計的御林軍不斷湧現，卻又很快地倒下，‘影宮’千餘弟子皆得小絲傳授鬼道秘術，身影時隱時現，猶如鬼魅，雖然這對皇宮內的侍從們是絕大的震動和打擊，但熱忱的護主之心與為求自保的信念依然讓他們繼續掙扎著拼下去。
就算魚死網破，也好過任人宰割。
仲西此刻靈力已盡，一身紫衣幾已無完處，卻任執著地捨命相拼，誓死也要小絲為此付出代價。
你，為什麼要背叛我？你，為什麼要利用我？
小絲蒼白的臉顏僵硬地掛著一抹冷笑，縱使如今的仲西以命相搏，可自己最後的殺招仍就未動，與他這般糾纏，無非是想看看那些沒有人性的紀國皇室貴胄怎樣死得更慘無人道。
宮內親衛，五六個人為一波，不約而同地將老皇帝、敬王與九王爺齊路錫圍在身後，為他們這些高高在上的人兒捨命抵擋，而仲西很清楚，皇城內的御林軍雖然人數極多，可終究不過是一塊巨大的海綿，經不住捏，當不起刺，不需多久，這偌大的紀國皇宮將是一座死城。
腥紅的風，腥紅的雨，化作水漩，迷離的狂飆。那段本與自己毫無關係的恩怨，為何現在自己要去為他們挽救？自己先前又為何想法設法擠身這渾濁不堪的人間亂世？
“啊……”
一聲慘喝驚起，幽芒一閃，化身眾人心中唯一支柱的仲西左臂竟被小絲手中利刃割開，光華流溢，驟然間噴濺出一股五彩斑斕的液體，染了小絲一身。
仲西愕然，小絲驚訝，餘下之人皆是呆立不動。
殺戮、殘忍的血液，竟也能美得如此豔麗。
充斥著血腥與野心的黑暗中，終於隱隱出現了仲西心中最後一抹的希望，那是一個身著綠衣的少女，除卻那抹嬌豔的容顏，徒剩眉宇之間的愁苦，而它，卻讓人不由地在心中更有想要疼惜她的念頭。
小絲見勢，手中短匕突然光華暴漲，化作擎天巨刃，接著落勢急急斬在仲西。漆黑的夜色裡，巨劍的邊緣與尖頭上，籟籟然兩邊翻開幽碧的光浪，更有瞬間爆耀起的驚電、熊熊燃燒的火焰，伴隨著種種刺耳的聲響，與雨水的衝淋，重重斬在仲西身上。
一劍之威，足以，配‘鬼仙’之名。
焦躁的煙氣隨狂蕩的光浪緣四散，就像同樣焦躁的人心在彼此感染。
“啊……”
由喜至悲，這確實是一種痛苦的轉變，但是此刻，小絲突來的痛苦之餘，竟同時感到不解的迷惑，感到不甘的委屈。
光華順轉，小絲短匕所幻化出的擎天巨刃眨眼間竟轟然斬於她自己身上，本想拼著耗盡靈元好將仲西一舉轟成魂飛魄散，再無反手之力，思緒轉換的瞬息，只道自己眼前一黑，喉腔一甜，墨黑鮮血頓時噴湧而出，那柄本緊握在自己手中的短匕，此時深深沒入自己胸口，冰冷的鋒刃還閃著未散盡的靈元之光，充斥著惹人顛笑的諷刺氣息。
“怎麼……怎麼會……這樣……？”耳畔的風伴隨著雨滴呼呼響著，小絲只覺自己的身體好像已成了風的一部分，飄零無依，輕若無物。
自己苦修多載的‘鬼仙’之體，竟頃刻間被打回原形。
局勢，在轉瞬之息，大變。
隨著小絲一擊失敗，反制自己於半死之境，‘影宮’上風之勢卻未曾被瞬間瓦解，皇宮之內的戰事已越發激烈，不知為何，原本紛紛死去的御林軍與‘影宮’弟子如今再次加入戰局，一身銅皮鐵骨，不畏任何兵刃，可惜卻是見人殺人，毫無敵友之分，慘烈更甚先前。
“鬼道奇術……”仍無自保之力的莫靈呆坐在原地，雙眼空洞無光，訥訥地看著那一身碧衣的少女，卻不見任何屍兵上前攻擊，“人間俗世，怕將是妖魔鬼怪逍遙之地了。”
良久，那一劍的光華終於散去，仲西一襲紫衣盡碎，僅剩襲褲一條，的上身縈繞著濛濛霧氣，雙目緊閉，五彩之血從其七孔不斷流出，身浮半空，氤氳紫氣暗斂在內，似兇似善，仿若其體內潛伏一魔一佛，此刻正是那天人交戰之際。
“小姐，你這樣幫他……”秋伯牙撫須而立，面無表情，“莫非，小姐你真的愛上了這個非人之妖？”
李淡顏俏麗的臉上不住有汗珠滾落，以一人之力控屍萬千，實屬艱難：“既然天已變，我為何不能早日助義父奪得這渾濁不堪的王朝！他，不……”
“不”字未續，仲西也如小絲那般，突然身形一歪，從半空之上跌落下來，氤氳紫氣、五彩靈力盡數散去，實體也漸漸虛化，輕輕落在積滿血水的地面，一動不動。
秋伯牙只道耳旁忽起一陣勁風，那些本肆意殺戮的屍兵突然停住身形，偌大的一座紀國皇宮，此時活物已不足百人。九王爺齊路錫、敬王齊淵道，以及被不少瑟瑟發抖的侍衛、朝臣圍在當中的老皇帝齊安繼，二王一帝神情卻是一般怪異，似自嘲、似鬱悶，直直地看著躺在地上的小絲，轉而，是仲西。
原來，以一已之力，他們，真的能輕鬆將一代王朝顛覆。
自己多年積攢的數十萬兵力，比之他們一足一指，如同螻蟻、沙礫。
“秀才……”手捧著仲西時虛時實的臉顏，李淡顏苦澀一笑，仍由淚水滑落臉龐，與那渾濁的血水燦成一片，“你醒醒啊！顏兒來救你了……顏兒來晚了……可是，顏兒的‘冥’日後的興盛還需要你來幫我啊……”
“女兒，仲西仙君，他已經仙逝了……”敬王齊淵道拍拍李淡顏的肩膀，將她的腦袋摟進自己的懷抱。
“小姐，王爺說得對，他……”不知何時，秋伯牙竟然繞過堆積滿地的屍體，靜立在李淡顏身後，執著地面無表情。
“聶傾雨，我恨你！”驀然間，沉默良久的李淡顏仰天高呼，神情淒厲、不安、失落、無助，複雜萬分，“是你……若不是你不來幫助秀才，秀才怎會落得這般地步……是你害了他……”
話落，她緩緩舉起自己的右手，將中指指尖遞至唇間，皓齒輕輕將它咬破，殷紅的血珠立時準確地落在仲西眉心，隨著李淡顏口中喃喃有詞，一滴，兩滴……不住有血珠落在仲西眉心，然後深深沒入，直至其眉心耀起紅光，轉繼大盛。
“女兒……”敬王一聲驚呼，扶住昏昏欲倒的李淡顏。
秋伯牙從懷中取出一瓷瓶，避開雨水，將一丸丹藥塞入李淡顏口中：“王爺請放心。小姐，無礙！”
硬逼自身潛力，以血為根，化氣續命，小姐，怕已活不過今年。
“為了一妖物……自古人妖相戀，怕多半都是此般吧……”雨水劃在秋伯蒼老的臉龐上，像極了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