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少年遊（1 / 1）
白日裡烈日當頭，酷熱難當，整個湘南道猶如處在一個大蒸籠中，但只要一入夜就要比起白天涼快不少，如果偶爾吹起一縷小風，那就更能讓人心曠神怡了。明月高懸，街上燈火通明，一個身著樸素衣衫的年輕遊俠兒在街上來來回回逛蕩，腰上挎了一把質地最下乘的鐵劍，根本入不了江湖豪俠以及名門子弟的眼，但遊俠兒從不介意別人的眼光，反而把劍當寶貝，要知道有很多想要混江湖的人連一把像樣的劍都沒有，遊俠兒清楚的記得，在自己離開村子的時候，隔壁的胖三兒最大的願望就是擁有一把自己的劍，每次一想起自己即將入江湖胖三兒那豔羨的眼光，遊俠兒嘴角就泛起一絲由衷的笑意。
出門之前，遊俠兒聽村裡老人說了很多江湖中人才能知道的江湖中事，什麼劍仙一劍破百甲，刀皇一刀可開山，槍仙不出，誰與爭鋒等等，每次都能讓一起聽故事的幾個年輕人聽得目瞪口呆。在遊俠兒心目中，那些高不可攀的劍仙刀皇好像滿大街都是，只要一入江湖隨便拎出一個人來就是高手。遊俠兒也不奢求能練成絕世武功，只要能練成一身本事，不被人欺負，偶爾能出手幫幫別人，做一回人人羨慕的俠客就足矣。
少年走進酒樓，樓內有人正在說書，講的是那諸國混戰的事，說書人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身邊跟著一個約莫十來歲的姑娘，扎著兩個髮髻，顯得清秀亮麗。
老頭兒不露聲色的環顧了一眼四周，看著眾人眼巴巴的望著自己，心中歡喜，舉起驚堂木剛要拍下，報出那句‘預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卻聽到下面有一人嚷道，“老頭兒，你今天也別下回分解了，我出一兩銀子，你現在就講，讓大夥兒高高興興離開。”
臺下眾人一聽，轟然叫好，那人臉上滿是得意神色，很享受這種被人矚目的感覺。
老頭兒輕輕放下驚堂木，笑眯眯道：“既然公子興致正濃，老朽也不是不識抬舉之人，這就接著講。”
收下扈從遞來的一塊碎銀，老頭啜口茶清了清嗓子，道：“剛才講了北燕名將沈煉怎麼走上從軍之路，可諸位知道那沈煉最厲害的一仗是哪一戰？”
眾人搖頭。
老頭兒捋了捋鬍鬚，娓娓道來，“沈煉最厲害的一戰自然是跟西涼宇文垂的西風谷一戰，那一戰雖沒有改變天下大勢格局，但讓天下人都知道了北燕沈家軍的名號，可以說正是這一戰才奠定了沈家軍在諸國混戰中歷史前十的地位。”
“只可惜北燕皇帝昏聵無能，下達的命令一條比一條糊塗，最後北燕國都城破，沈煉落得個力戰而亡的下場。”
一聲惋惜之後，老者接著道：“接下來老朽就給各位說說這一仗具體是怎麼回事...”
此時一名當地公子哥進入酒館，盯著那女孩看了一陣，突然打斷道：“那沈煉是怎麼死的早有共識，光天白日下竟敢妖言惑眾，拉去見官。”
老頭一臉驚駭，慌忙道：“公子爺，這話從何說起，從何說起啊...”
那公子哪容分說，朝身後扈從使了個眼神，惡僕們不由分說就一擁而上將老人打翻在地。那女孩嚎啕大哭，惡僕將女孩懷中琵琶摔在地上，在場之人皆是敢怒不敢言，紈絝公子哥愈發猖狂，走近那女孩，本來想輕薄調戲一番，只是看到老不死的抱腿痛哭，女孩也是梨花帶雨，沒了那個意思，將自己本來就是臨時起意的一點興致消磨殆盡，狠狠一腳將老頭踢開，帶著一眾惡僕揚長而去。
自始至終沒有一人出手相助，哪怕是出聲制止也沒有，遊俠兒當時只覺得有些恍惚，劍仙呢？刀皇呢？
遊俠兒蹲在街角一處屋簷下，短短一個月時間就將少年對江湖的憧憬幾乎要消磨殆盡，就好像一顆剛發芽的種子即將被扼殺在搖籃中。這些日子少年見到太多一表人才，風流倜儻的‘大俠’，無一不是腰懸寶劍，出口閉口就是俠義道，但從來沒看見這些人俠義過一回，哪怕是手無寸鐵的無辜百姓在他們面前被人像狗一樣對待，不僅不拔刀相助，反倒是成為那些士族豪閥的座上賓。年輕人抬頭望著明月，有些唏噓，好幾次都問自己是不是進錯場子了，江湖是不是在隔壁？
勾欄瓦市，街道兩側青樓酒館林立，達官貴人、名流士子談笑風生，樓內鶯鶯燕燕，歌舞昇平，眼中所見越是熱鬧，少年心中越是落寞。遊俠兒望著街上行人怔怔出神，突然心頭一跳，那對爺孫出現在視線之中，小女孩扶著老人慢慢的朝自己這個方向走來，越來越近，遊俠兒側過臉低下頭來，生怕被那個女孩認出自己當時也在場，那自己最後的一絲尊嚴恐怕都沒了。眼角餘光瞥見爺孫二人已經走過去了，少年才緩緩抬起頭來，心頭忽的一震，只見那女孩突然回頭望向自己，嫣然一笑，笑容清澈。
少年相信那笑容絕不是在嘲笑自己，而是發自內心的向自己微笑。女孩攙扶著老人漸漸遠去，遊俠兒心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下，愈發不是滋味。
人群中突然吵鬧起來，又是幾個紈絝在大街上當眾調戲良家婦女，幾近麻木的年輕人懶得去看那一幕，眼不見為淨，可當自己不經意間向那邊一瞥，發現是那對熟悉的身影之時，年輕人豁然起身。
為什麼老天爺總跟可憐之人過不去？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去你大爺的！
領頭一名紈絝肆無忌憚的攔在老人和女孩身前，眼神中盡是淫邪之意，笑容猥瑣，“小妹妹，彈什麼琵琶，跟小爺回去，以後享不盡的錦衣玉食不好嗎？”旁邊幾人放肆大笑，路人不敢側目，唯恐惹禍上身。
老頭佝僂上前哀求道：“幾位大爺行行好，這是小的今天賺的所有錢財，求求幾位大爺放過我們爺倆兒吧。”
小女孩躲在老人身後，淚如雨下，雖然知道老人攔不住這群惡人，但還是下意識的躲在老人身後。
另一名紈絝一腳踹在老頭身上，惡狠狠道：“老東西，滾開！”說完幾人就要當街搶人。
老頭摔倒在地，老淚縱橫，“不要啊，老天爺，你開開眼啊！”
當幾人抱著女孩就要轉身離去時，眼神一凜，一名年輕人攔在身前。
幾人上下打量一番眼前之人以後，相視一笑，感情又是一個剛入江湖的雛兒？
為首一名公子哥轉頭用眼神向旁邊一人示意，陪這雛兒好好玩玩，另一人心領神會，向前一步大聲道：“敢問大俠貴姓？”
遊俠兒不知其意，居然天真到真的自報姓名。
那人強忍心中笑意，說道：“既然大俠親自出面，在下就當給您一個面子，結下一份香火情，還望大俠以後能多多照顧。”
被一口一個大俠叫著，遊俠兒終於回過神來，可當自己還未出口訓斥，自己已被一腳踹在腹部，踉蹌倒退，只見那人已換了一副嘴臉，向身後一幫惡僕吩咐道：“給我打！”
少年還來不及拔出腰間長劍，就被人一腳踹翻在地，長劍被人一把搶過扔出老遠，然後就是一頓拳打腳踢，老人摟著女孩，不忍去看，女孩撲在老人懷中淚如雨下，幾名紈絝臉上笑意甚濃。
天可憐見！
惡僕們唯恐下手不夠狠落在幾名公子哥眼中成為飯桶，拳腳皆是不遺餘力向年輕人身上招呼，少年抱著頭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嘴角滲出血跡。
心中的那個江湖在哪裡？
老人痛哭流涕，眼睜睜看著一幫惡人將女孩擄走，心如死灰，眼前忽然一晃，一襲白衣出現在幾名紈絝身前。
幾大紈絝腳下一頓，仔細打量了一下來者，常年混跡於聲色場所的公子哥們半天沒有想起寧江城有這麼一號人物，微皺的眉頭逐漸舒展，今天是什麼日子，又來一個給本公子送樂子的，長得倒是人模狗樣的，就是不知道有多少斤兩，為首公子哥一臉不屑，漫不經心道：“怎麼，你也想英雄救美？”
旁邊兩人笑意不減，眼神玩味，他們倒是不介意麵前俊雅公子為這一老一小仗義出手，頂多就是再來一次痛打落水狗罷了。
可還未等到兩人抖摟一下威風，讓對方領略一下囂張氣焰，為首的紈絝就發現自己騰空而起，然後重重摔在青石板上。跌倒之後剛要發作，卻發現另外兩人和一干家丁奴僕都躺在地上，叫苦不迭，紈絝終於回過神來，他孃的，今天踢到鐵板了！
只見那人一步一步走過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紈絝的心口上，那人眼神冰冷，淡淡道：“以後再讓我看見一次你們，就不是今日這般輕鬆了。”
紈絝惡僕跟小雞啄米似的頭點地，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遊俠兒本來對這座江湖已接近於心如死灰，眼前一幕就像春風吹又生的野草讓年輕人又重新燃起了對江湖的希望。
娘咧，真是高手！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下山後回到寧江城內的顧長風，一開始想要出手的時候，卻被地上那傻小子捷足先登，本以為可以安心看個熱鬧，不曾想這小子只是個徒有一腔熱血的愣頭青。
老人跟女孩跪在地上磕頭拜菩薩一般感謝顧長風，後者沒有理會二人，徑直向一條幽暗巷弄走去，遊俠兒不知從哪生出一股力氣，一躍而起，把剛才還擔心他會不會就這樣被打死的爺倆嚇了一跳，少年撿起被扔出老遠的長劍，對兩人訕訕一笑，就此告辭，然後朝著白衣公子的方向追去。
遊俠兒快步跟上顧長風，心中無比興奮，問道：“大俠，你叫什麼名字啊？”
顧長風沒有回應。
遊俠兒不覺得有任何氣餒，可能是自己問的有些唐突，繼續道：“大俠，我叫丁十八。”
依然沒有回應。
遊俠兒愈發堅定心中所想，這才是高手風範。
“大俠，我想跟你學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