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撫一曲琴聲悠悠(1 / 1)
大荊王朝當年與大梁兩雄爭霸,雖然其時並存有數個國家,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能真正統一天下的只會在這兩者中產生。荊國大片國土位於中原士林眼中所謂的南蠻地區,民風彪悍,而這最直接的影響就是荊軍在戰場上人人悍不畏死,當年大荊的軍隊無論是騎兵還是步卒,其戰力在諸國之中可謂都是無可爭議的佼佼者,大荊玄甲步卒跟黑騎軍在戰場上令對手聞風喪膽,在當時是唯一能跟梁朝靜海軍撼山軍相提並論的存在,甚至有人放話說如果只論步卒,玄甲軍實力還要更勝一籌。但就是這樣一個擁有王者之師,人人悍不畏死的荊國,在與梁國爭雄的最後階段卻因為種種原因失去了成為天下共主的機會。天下大定之初,有人總結了荊國失敗的原因,但令人哭笑不得的是總結來總結去居然歸罪到一個女人身上,都說是那個女人迷了大荊皇帝的心竅,才導致一道道昏聵的命令送到前方。總之,不管是大荊的戰略戰術問題,還是所謂時運不濟,大荊輸掉了那場戰爭,無數荊國人成了亡國奴。
許柔拿過還剩半壺酒的酒壺,極少飲酒的女子給自己滿滿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少年蛐蛐嚥了一口唾沫,從身旁女子身上感受到的已不僅僅是憤怒,而是濃烈殺氣,而有罪魁禍首嫌疑的顧長風好似渾然不覺,只是提醒道:“少喝點,喝酒誤事。”
許柔沒有理會顧長風的善意提醒。
少年心裡不知道翻了多少個白眼,你還知道喝酒誤事?兩壺都快下去了,典型的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當一個錦衣華服的男子出現在視線中並被簇擁著走進風月樓的時候,怒氣淡了幾分的許柔沉聲道:“來了。”
老鴇等了一晚上的財神爺終於來了,雖然有些姍姍來遲,但只要人來了,就已經讓風月樓蓬蓽生輝了。在九江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只要是曹大公子經常光顧的青樓酒樓,除非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才會去鬧事,萬一運氣不好正好撞上曹大公子正在‘體察民情’,那不是嫌命長是什麼?所以在這些老闆心中,曹冉不僅是一個活生生的財神爺,更是一張寶貴的護身符。
隨著近來九江境內叛軍鬧得越來越厲害,這位九江境內數一數二的將種子弟因為要參與軍中會議,已經很少到這種聲色場所放鬆心情。此時的老鴇比起林威到來時笑得更加燦爛,恨不得把臉上擠出一朵花來,“曹公子,你可是好久沒來了,姑娘們想你都想瘦了。”
曹冉啪的一聲收掉手中摺扇,意味深長的笑道:“到底是想我想的還是給累的?”
老鴇掩嘴直笑,“曹公子,你可真會說笑。”
兩人一邊說一邊向樓上走去,身後陸陸續續跟了十多個扈從,皆是清一色的黑衫勁裝,唯有兩人例外,正是好色成性、越老越妖的松柏二老。
曹冉作為江州城的頭號將種子弟,又是當地首屈一指的紈絝,江州城什麼樣的女人沒玩過,只要是被曹冉看上的女人,不管是待字閨中的少女,還是已為人妻的嬌俏小娘,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一個能逃脫魔掌的。風月樓這種本來就是給男人消遣的地方就更不用說,大小花魁,清伶藝妓就跟曹公子的後宮妃子一般無二。今天光顧風月樓,是因為同為紈絝的林威說最近風月樓來了一名聲色俱是上乘的女子,難得一見。閱人無數的曹冉當然清楚,能讓林威那傢伙給出俱是上乘的評語該是什麼樣的女子,再加上府上的荊國公主因為身份和當下特殊時刻的原因不能輕舉妄動,所以耐不住寂寞的曹冉就應約來了風月樓。
曹冉推開房門,將一干扈從留在門外,也不跟林威客套寒暄,一屁股坐在上首,順手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開口道:“你小子今天要是不給我變出個大美人兒出來,看到沒有。”曹冉用手指了指門外的一眾大漢,笑道:“老子非讓你屁股開花。”
林威雖說男女不忌,但聽到曹冉這麼一說,瞥了瞥門外幾個大漢,下意識的虎軀一震,然後擠出一張笑臉,神神秘秘道:“冉哥,今天保準不讓你失望。”
曹冉輕嘬一口清茶,笑哼一聲,“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美豔女子,叫出來吧。”
林威微微一笑,舉手拍了三下,只見屏風後面走出一名早已等候多時的嬌豔女子,懷中抱有一把古琴。曹冉抬眼望去,不禁心中一動,眼前女子雖然比起府上的軒轅婧略遜一籌,但嫵媚天成,別有一股成熟風韻,越看越有味兒。曹冉一口飲掉杯中酒,指了指林威,兩人會心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女子先是給兩人施了個萬福,然後盤膝坐在琴後,隨著指尖輕挑,琴聲漸起漸落。
門外松柏二老就像兩個門神一左一右,任何人都不得靠近,聽到屋內傳來陣陣琴音,聲聲入耳。兩個老流氓相視一笑,心照不宣,然後吩咐一眾扈從看好大門,兩人便滿面春風向樓下走去。
林威心裡有鬼,但掩飾得很好,半晌後,找了個藉口便離開了屋子。
大廳門口突然吵吵嚷嚷,是一個醉酒漢子闖進了風月樓,簡直是活得不耐煩了。曹家扈從中一個顯然是頭子的男子向身旁幾人使了使眼色,幾人快步向樓下走去。混亂之中,兩個人影悄無聲息的溜進了樓內,還沒等到幾名扈從趕到門口,就聽見身後樓上突然響起一片驚叫聲,猛然回頭就看見那幾名留下來的扈從被人扔下樓來。
幾人也不算太笨,頓時明白中了調虎離山之計,拼命往回跑,但還沒得及多跑幾步,一個個便左倒右歪向一側摔去,身後那名剛才還瘋瘋癲癲的醉漢眨眼之間便已掠上樓。
房門破開,曹冉一驚,心思斗轉之間便已明白眼前的一切,急忙轉身向視窗跑去,推開窗戶準備往外一跳,許柔身形一閃,徑直向曹冉奔去。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瞬間,那名看上去柔弱不堪的撫琴女渾身氣勢陡然一變,指尖下落速度不再是緩慢輕柔,而是迅疾無比,琴聲大作,一根琴絃猛然間崩斷並射向許柔,後者舉劍格擋,待看清眼前女子的容貌時,心中悔怒交加,怒道:“是你?!”
女子陰柔笑道:“是我。”
女子正是當日的撫琴女翎兒,真實身份乃曹家的死士,上個月被安排進風月樓防止亂黨滲入江州城,卻被毫不知情的林威一眼看中,之後林威每次到風月樓都必讓女子撫琴一二。
眼睜睜看著曹冉即將從眼皮子底下跳窗逃走,許柔氣勢一變,殺氣凜然。
翎兒眉目冷清,嘴角冷笑,十指一撥,琴聲驟起,又一根琴絃向許柔迅猛射來。許柔只想儘快結束戰鬥,防止曹冉跑遠,否則一旦錯失良機,這樣的機會幾乎不可能再有。眼見利弦射來,許柔沒有舉劍將琴絃撥開,手腕迅速扭轉,琴絃被迫纏繞三尺長劍,許柔趁機接近撫琴女子。
身為多年的老諜子,暗殺劫殺不計其數,當年為了除掉曹家的官場對頭隻身前往關外,那一次擁有清麗容顏總會給人柔弱無力錯覺的女子獨鬥十多名自願護送老人的江湖漢子,其中兩人已是小乘玄境的實力。最後經過一番慘烈搏殺,十多人悉數斃命,殺紅了眼的女子至今還清楚記得老人在臨死之前的眼神,充滿了憤怒和遺憾,但沒有一絲慌張。常年習慣於暗處殺人的女子根本不會去理睬這些人到底是什麼背景,主人要她殺誰就殺誰。
看著持劍女子的身影在視線中極速放大,翎兒嘴角揚起一抹嘲諷意味甚濃的笑意。
急著投胎?成全你。
琴聲再次響起,猶如平地乍起一聲驚雷,聲勢勝過前面任何一次。
琴絃帶著呼嘯之聲破空而去,許柔身形斗轉之際,被強大氣勢震懾,體內氣機微微一滯,這在尋常武人難以察覺到的一瞬間,在同境之間的相鬥中卻足以被對方抓住機會重傷自己,甚至被一擊斃命。
已經避無可避的許柔眉頭緊皺,瘋狂運轉體內氣機。與此同時,身形卻徑直向撫琴女掠去,看樣子是存了兩敗俱傷的念頭。
可青樓女子顯然不願做這種在自己看來有些虧本的買賣,腳下一蹬,身子輕飄飄向後掠去,安靜等待對方血花濺射的那一刻。
然而意料之中的一幕沒有出現,出乎撫琴女子意料的是在琴絃即將觸碰到對方胸膛的一瞬間,幾乎馬上就要染血的銀絲卻好似碰到了什麼東西偏了方向。翎兒眼神陰冷,此時終於看到一杆銀槍橫擋在許柔身前,正是那個不喜歡別人叫他蛐蛐兒的少年曲渠。
曲渠槍尖一抖,銀槍猶如一條銀龍破水而出,迅猛刺向撫琴女子。翎兒臉上閃過一抹凝重,落指如飛,青蔥十指猛然拍向古琴,僅存的幾根琴絃傾巢而出,去勢凌厲無比。少年置若罔聞,臉上看不出半點驚慌之色,雙手一刻不停的舞動長槍,銀光閃動,琴絃被悉數撥開。
沒想到轉瞬之間形勢就翻轉過來,生死關頭,撫琴女子將古琴往地上一杵,掌力震開古琴,抽出藏在琴身之中的鋒利短劍。銀槍刺中破碎古琴,剎那間木屑紛飛,長槍被古琴一阻,正好給撫琴女留下一個幾乎可以險中取勝的破綻。可還沒等到這名殺人如麻的清麗女子將手中短劍刺入少年胸膛,身形忽然一頓,臉色瞬間蒼白。
撫琴女子視線緩緩下移,一柄鋒利長劍不偏不倚穿過自己的胸口。
倒地的一剎那,她看到了從少年身後刺出這一劍的女子滿臉殺氣,彷彿看到了殺人時候的自己。
原來殺人的樣子一點也不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