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無邪戰無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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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頭圍住風月樓的是一名都尉,此時正神情肅穆地坐在馬背上,身後則是從戰場上死人堆裡走出來的精銳士卒,個個身披鐵甲腰懸戰刀,以及一眾身手不俗的江湖人士,這些江湖人士平時都受曹家照拂,除了跟著曹冉為虎作倀之外,也沒有其他大顯身手的機會,今天正好可以抓住機會表一表忠心。據報信的人說,樓上是一名境界相當高的反賊,居然膽大包天到綁了曹公子,這讓那些掛名在曹家名下的江湖高手們怎麼能忍?

都尉眼角餘光輕輕掃視了一下兩側黑壓壓的一片,再望向樓內的時候,原本略顯慌張的心就鎮定了許多,暗罵任你是天王老子,今天也得交代在這兒。都尉伸長脖子望了望前面那群武夫,眉頭微微一皺,因為自己看到兩個熟悉的老傢伙,平時神氣得一塌糊塗,今天卻顯得有些萎靡不振。兩人正是去而復返的松柏二老。向來看不起兩人的都尉一臉不屑,聽說這兩個老東西是被樓上那傢伙給拾掇出來的,活該,誰讓你兩個老雜毛平日裡惡貫滿盈來著。

大隊人馬杵在風月樓外,也不知到底在等誰,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將種子弟帶著人馬在此尋花問柳,不過這陣仗未免太誇張了些。

顧長風在樓上自酌自飲,美酒,月光,好不愜意,如果此時有人能彈上一曲,那就更完美了。

顧長風忽然微微一頓,不知什麼時候門外站了一個老者,滿頭白髮,看上去一陣風就要將其吹散架,老人開口道:“有良景美酒,不與人共享,非君子所為啊。”

顧長風嘴角淺笑,雖然已料到那個曹家無量境高手實力深不可測,不曾想竟然到了如此可怕的地步,自己絲毫沒有感受到對方何時到來。倘若對方一來便攻己不備,或許自己能躲開攻擊,但難免會左支右拙。既然對方放棄了這個絕佳時刻,也就是說對方自然有十足的信心拿下自己。顧長風深知自己實力不如對方,索性將生死拋諸腦後,坦然道:“既然來了,不妨一塊坐下喝兩杯。”

銀髮老者滿臉笑意,道:“喝酒倒是可以,只不過地上躺著個死人,太煞風景,不如換個地兒。”說罷,身形一縱破房而出,顧長風身形一閃跟著消失不見。

兩道身影出現在房頂上,樓下里三層外三層眾人的視線隨之拔高。

老者盤腿坐在房頂上,顧長風右手輕輕一抖,一隻酒杯平平射向老人,速度之快,如離弦之箭。對於顧長風的‘敬酒’,老者好似無動於衷,只是當酒杯在飛到面前的時候便停了下來。滿臉滄桑的老人接過懸停在半空的酒杯,淺淺飲了一口,讚歎道:“果然是好酒啊。”

老人開始自言自語,“上次去了趟靈隱寺,枯榮枯木兩個老傢伙一點長進也沒有,真是讓人失望,哦,不對,枯木那傢伙還是有點進步的,只可惜有時瘋瘋癲癲,算不得正常人。”

顧長風臉色平靜,靜靜聽著對方絮絮叨叨。

老人隨口道:“上次抓回來的女娃娃身份不簡單,我知道,你就是為她來的。”

顧長風眼神微冷。

老人接著道:“樓山那小子已經帶著人馬打寧王去了,打了半輩子仗,沒有死在那場諸國之戰中,若是能死在這次九江平叛的戰場上,未嘗不是一個好歸宿。”

老人仰頭一口將杯中酒飲盡,舉起空酒杯朝顧長風揚了揚,示意沒酒了。

顧長風隨手一拋,酒壺穩穩停在對方身前,老人臉上浮現一抹笑意,但接下來的話就有些不太中聽,“將軍,少俠,嘿嘿,也罷,戰場是江湖,江湖又何其不是戰場,死在哪都一樣。”老人輕描淡寫幾句話就將顧長風生死判定,好像是在訴說一件極其平常的事一般。

隨著老人的話清清楚楚落在樓下眾人耳中,樓上男子的身份逐漸水落石出,但依舊有很多人不願意相信,樓上那人真是顧長風?這幾年江湖上關於顧長風的事蹟何曾少了,雖然不見其人,但儼然已是江湖年輕一輩中的翹楚人物,據說年紀輕輕就已經達到了小乘天境實力,照這麼發展下去,那不就是下一個武道宗師嗎?

馬背上的都尉嚥了一口唾沫,比起眾人關心顧長風在江湖上的身份,他更關心顧長風的另一個身份,當年大荊王朝五大將軍之一,二十歲就成為了領兵一方的大將。天下大定以後,也不知道是哪個傢伙言之鑿鑿的說,如果姓顧的能早生那麼幾年或者十年,這天下還指不定姓什麼呢,現在那傢伙就站在房頂上?都尉臉色有些發白,情不自禁的握了握腰間刀柄,不過見識過大場面的中年武將很快便恢復了鎮定,現在可不是在戰場,領兵打仗你行,可你小子現在孤身一人,能狂到哪兒去?!

老人再次給自己斟了一杯酒,笑道:“你這個年紀的大乘境高手,老夫不是沒有見過,只不過年少容易輕狂,很多人都死在了這個狂字上,為了一個女子,值得嗎?”

顧長風不置可否,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老人似乎在替那些沉屍江湖底的人感到惋惜,搖頭之後,突然豪氣笑道:“顧長風,老夫從不以大欺小,別說沒給你機會,你若能撐住我三招,我便不與你為難,那女子你大可以帶走。”

樓下眾人聞言,一陣驚呼以後,大多不以為然,這老頭兒是誰,曹家的事你也能做主?不過有些心思靈敏之人對於老人的身份已猜到了八九不離十。相傳曹家有一位極少露面的高手,境界深不可測,如果樓頂那老傢伙沒有吹牛皮的話,十足十就是此人了。

顧長風聽著對面老傢伙沒完沒了的絮絮叨叨,不耐煩道:“說完了沒有,再說下去天就快亮了,還打不打?”

老人一愣,隨即啞然失笑,一口飲掉杯中酒,笑道:“你還是第一個催我吳仕貞的,你的脾氣,老夫喜歡,好,打!”說罷將酒壺往樓下一拋,也不管會不會砸到哪個倒黴蛋的頭上。

吳仕貞,當年評定天下六大宗師的時候,當聽說上榜之人時,說了一句‘什麼狗屁六大宗師’,不少人都說這老傢伙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但很少有人去想,為何當年還是壯年的吳仕貞在說了這句話之後卻沒有人去教訓這個口出狂言的傢伙。

在吳仕貞將酒壺拋下房頂片刻之後,房頂四周頓時被氣機縈繞,將兩人包裹在其中。吳仕貞雙手輕抬,屋頂瓦片隨著老人的手勢逐漸升空,轉瞬間就掀起了一大片。樓下眾人看得瞠目結舌,娘咧,果然是大手筆。因為怕被殃及池魚,眾人紛紛向後撤離,遠離這處是非之地。

顧長風冷眼旁觀,體內氣機急速運轉,並沒有急著拔刀,望著那座拆了半邊屋頂造就出來的瓦礫飛陣,顧長風不敢有絲毫大意。吳仕貞面容古井不波,雙手突然向前一推,飛旋的巨大瓦陣鋪天蓋地向顧長風射去,其中裹挾的無匹勁氣猶如一把把無形之劍,悉數砸在顧長風身體三尺之外,石屑紛飛。就在顧長風凝神應對之時,一道灰影突然撞了過來,顧長風整個身子被一股巨大沖力撞得不停倒退,所過之處盡是一片狼藉,直到身體重重撞在城牆上,衝勢才被阻擋下來。

一些聽到動靜的居民罵罵咧咧起床開啟門,想要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傢伙活得不耐煩了,可當開啟門縫看到街面上密密麻麻計程車卒時,迅速緊閉大門,他孃的,莫不是叛軍已經打到城裡來了?

顧長風雙手撐住城牆將身子拔了出來,臉色有些蒼白,拍了拍胸前塵土,喃喃道:“他孃的,無量境還真不是吹的。”

顧長風緩緩閉上眼睛,在那些站在遠處的傢伙視線中,只看見前者膚色逐漸呈金黃之色。

街道另一頭的吳仕貞看著顧長風的變化,捻了捻花白鬍須,喃喃道:“苦陀寺的金剛不壞體魄,練至大成可擋劍仙一劍,那老夫今天就看看是你的體魄堅不可摧,還是我的指劍無堅不摧了。”

吳仕貞猛然發力,黑夜中根本看不見其身形的執行軌跡,只能聽見一陣破空聲在耳畔呼嘯。顧長風臉色凝重,在金黃膚色的映襯之下愈發顯得莊嚴。聽著呼嘯之聲以近乎恐怖的速度靠近,顧長風雙腿彎曲,忽然發力,循著風聲疾奔而去,以最蠻橫的方式去迎接對方摧山倒海的一擊。

眾人只能隱約看到那一抹金色在向前疾跑的過程中,似乎突然與什麼東西相撞,猛地一頓,然後沿著奔來時的路線原路被人撞回,轟的一聲,整個金黃身軀再次被撞入城牆之中。

被驚動的守城士兵早已列陣在城門外,嚴防反賊奪路而逃。

吳仕貞心情看來不錯,笑道:“如此不堪一擊,看來你的金剛不壞連皮毛都沒有學到,當年我在西域遇見過一個和尚,那才叫真正的金剛不壞體魄,只可惜由於一些原因,沒有交手,至今覺得有些遺憾。”

老人嘆息道:“本來是想試試我的指劍到底什麼水平,可惜沒有好的磨刀石,今天看來是試不成了。”

顧長風半蹲著身子,嘴角滲出血絲,低頭看了一眼腹部,一枚深紅色血印赫然出現在視線中。

天空只剩一輪殘月,但那一彎淡淡熒光在黑夜之中卻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遠處那名還稱不上身經百戰的都尉伸手揉了揉滿臉鬍渣子的粗糙臉頰,心中有些感慨,當年在戰場上叱吒風雲的大荊名將難道就要以這種形式隕落了?其實那傢伙身手已經夠可以了,只不過倒黴到了家,遇上了更厲害的對手,說實話能撐到現在簡直就是一個奇蹟,若換成自己,恐怕已經死的不能再死了。

吳仕貞眼睛微眯,盯著前面的白衣男子好心提醒道:“怎麼?還捨不得拔刀嗎?倘若不拔刀,恐怕你就再也沒有機會拔刀了。”

顧長風兀自調養內息,不去理會老傢伙的絮叨。

看破了顧長風的小心思,胸有成竹的老人笑道:“同境之間相鬥,一個換息的時間有時候就可以判定生死,但你似乎忘了,咱倆不在一個境界,你要是需要這點時間就大大方方說出來,江湖中人廝殺前都習慣惡狠狠說要讓對方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但老夫不一樣,要不讓你看一眼明天的太陽?”

顧長風連一個白眼都懶得翻,體內氣機翻江倒海。

吳仕貞身後二十米之外站著一大幫人,松柏二老也混在其中,柏老者有些鬱悶,怎麼一到關鍵時刻這些傢伙都喜歡誇誇其談?有意無意瞥了一眼身前的松老者,老傢伙總覺得心裡不太舒坦。

街道上突然靜了下來,看樣子吳仕貞是真的要讓顧長風見一見清晨的太陽,竟是任由對方坐在城牆下調養內息,除此之外,恐怕也是想讓顧長風能拿出一個比較好的狀態來迎接自己接下來的一擊。

顧長風老實不客氣地盤坐在地上,腹部那枚指劍造成的紅印兀自醒目,既然對方如此慷慨大方的給機會讓自己恢復,那自己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

臨敵之際,講求的是一鼓作氣,以防再而衰三而竭,但江湖上也有雙方大戰三天三夜,轉戰千里的恐怖傳言,但那是建立在雙方境界高深且實力相當的前提之下,任憑其中一方再怎麼想要一鼓作氣重傷對方也不可能,雙方拼的就是誰的氣機更加渾厚綿長,說到底就是看誰能在最後一擊中率先續上那口氣,但眼下吳仕貞不合時宜的宅心仁厚讓顧長風換氣調息,顯然不是因為對方跟自己不相伯仲,恰恰相反,而是一種對於自身實力的無比自信,以及對對方的全然不屑。

不少人已是一臉睏乏,直到灰濛濛的天邊泛起魚肚白,所有人的心才重新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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