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御劍歸去(1 / 1)
天色微亮之際,一輛馬車在寂靜的巷弄中不知停靠了多久,車上三人一夜未眠,老頭兒趁機眯眼養精蓄銳,不去想遠處那條街道上的翻天覆地。丁十八大概也猜到返回城中所為何事,臉上滿是掩飾不住的興奮,問道:“孫前輩,你不是說我們實力不行嗎?”
老頭兒正是有槍仙之稱的孫承先,聽聞少年話語,白眼道:“誰說‘我們’了?是你小子不行。”
丁十八悻悻一笑,但絲毫不掩飾心中的激動。
加上紫衣,三人去而復還,孫承先口口聲聲不想摻和顧長風等人的事,可是卻讓曲渠跟隨後者入城,雖然有膽量讓少年隨行砥礪武道,但終究不放心,否則那無異於羊入虎口。
紫衣一臉擔憂,奈何自身實力不濟,只能遠遠聽著遠處的動靜,返城之時,隨著離城越來越近,城內傳來的動靜也越來越大,可等到進入城中之後卻沒有了聲響,若不是孫槍仙老神在在的安慰,女子一度懷疑顧長風已經遭遇不測。
丁十八坐立不安,時不時探出腦袋望一望寧靜的巷子,隨著那邊沉寂下來,丁十八開始有些焦急,問道:“前輩,咱們什麼時候動手?”
孫承先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漫不經心道:“動什麼手?誰要動手?”
丁十八詫異問道:“我們回來不是幫忙的嗎?”
孫槍仙毫不客氣道:“一個無邪高手,一個無量高手,你幫忙?拿什麼幫?”
遊俠兒有些洩氣,孫承先抬起眼皮子瞥了一眼垂頭喪氣的年輕人,“等著吧,還不到時候,你揹著的這把龍幹劍是個好東西,有閒工夫不如靜下心來好好感受它的劍氣,別浪費了。”
丁十八順手摸了摸背後被裹了一層又一層的長劍,自從上次雨巷中背起這把劍氣濃郁的長劍,之後就沒有放下來過,可以說是無時無刻不在吸收這把有古怪劍身之劍的劍氣,雖然看似進展緩慢,但丁十八明顯感覺到這段時間練劍之時,即使是腰間的鐵劍,無形中也有一股不可名狀的氣息隱隱約約縈繞劍身,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劍氣了。
丁十八突然笑嘻嘻問道:“前輩,你看看我屬不屬於那種根骨絕佳的練武奇才?”
大概是覺得自己的問法有些過了,丁十八改口問道:“是不是也不算差的?”
孫承先懶得搭理這個有白日做夢之嫌的年輕人,只是輕輕瞥了一眼,然後說了一句,“資質一般,若沒有大機緣,這輩子頂破天也就小乘境界了。”
丁十八窮追不捨問道:“要多大的機緣?”
孫槍仙白了一眼這個傢伙,隨口說道:“大概遇到個神仙什麼的就行了。”
丁十八咋舌,這世上哪有什麼神仙,轉念一想,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怒意,這不就是在說自己笨嗎?年輕人十指交錯抱著膝蓋,一臉的悶悶不樂。
孫承先笑道:“小子,一口吃不成胖子,先把這柄劍的劍氣消化了再說吧。”
丁十八撇了撇嘴,但心下已悄悄決定,一定要把背上這傢伙的濃郁劍氣悉數納為己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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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下的白衣男子緩緩睜開了眼睛,天邊已微微泛紅,好整以暇的吳仕貞開口問道:“怎麼樣,可以了嗎?”
顧長風緩緩站起身,盯著對面那個似乎有必勝把握的老傢伙,右手微微向前一伸。
吳仕貞見狀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現在的年輕人倒也有幾分骨氣,就是傲了些。
經過之前兩次一次比一比凌厲的衝擊,顧長風很清楚,接下來的一擊必然更加猛烈,甚至足以致命,但無論接不接得下來,至少心境上不能落了下乘,否則即使僥倖活了下來,心境一旦受損,往後境界攀升就難如登天了。
吳仕貞逐漸收斂笑意,雙臂平伸,隨著老頭兒的這一舉動,四周的氛圍再次變得詭譎起來,周圍氣機不停湧動,如無數條涓涓細流匯入江河,身後眾人都下意識的往後退去。
顧長風忍著傷勢帶來的不適,左手搭在青龍刀柄之上,體內氣機剎那間流轉數百里,青龍刀擊打著刀鞘,鳴鳴作響,似乎要激射而出,但在顧長風的辛苦壓抑之下,刀身始終沒有外露半分。
顧長風屏息凝神,靜靜感受著手中逐漸渾厚的刀意。
吳仕貞似乎察覺到了對面年輕人的不尋常,嘴角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心中不禁有些感慨,難怪年紀輕輕就能進入大乘境界,單憑這份在刀法一途上的獨有造詣,恐怕天下間除了聶廷芳就沒人能壓的住了,假以時日那還得了。
幾乎一眼將顧長風看穿的老人突然皺了皺眉,這小子果然有些古怪,不僅溫養刀意,居然還吸納劍氣。
視線盡頭,男子腰間刀鞘之上有幾縷劍氣縈繞,分外靈動。
在眾人極速放大的眼中,兩人幾乎同時向對方掠去,再次以這種蠻橫至極的方式既分高下,也決生死。
吳仕貞御空而行,顧長風手按青龍迎頭相撞。
兩人所過之處,酒旗獵獵作響,地面上塵土四起,生出一個個小龍捲,猶如身穿黃杉翩翩起舞的嬌俏小娘。
某一瞬間,兩道身影猛烈撞在一起,那道白色身影沒有再像之前那般一觸即潰,在二人相撞的一瞬間就被狼狽衝退。但也僅是如此,下一刻,顧長風就開始迅速倒退,吳仕貞一拳接一拳砸在顧長風身上,每一拳幾乎都有千斤之力。
天邊紅日已露出全部面目,但日光還不甚耀眼。
清晨的太陽。
顧長風臉色蒼白,體內早已翻江倒海,眼前的老者每轟出一拳,自己幾乎就是在承受開碑裂石的一擊,雖然自己盡力擋下了不少攻擊,但仍有不少拳頭落在身上。
吳仕貞眼神陰冷,乾枯面龐看不出絲毫情緒,但從其出手的速度看得出這名當年不屑於六大宗師的老人憤怒至極。
如若有細心之人,那麼便會發現一抹突兀的血跡染紅了老者的腰間,那柄刀身白專青的青龍刀不知何時已經插在老人腰間,直至沒柄。原來在兩人剛開始接觸的一剎那,顧長風幾乎完全放棄了抵擋,任由吳仕貞的第一拳所帶來的凌厲勁氣傾洩在自己身上,一招建功的老者電光火石之間心頭有過一絲猶豫,但巨大的境界優勢讓老人沒有深思,緊接著第二拳就要落在顧長風胸口,但這一拳出現一絲微不可察的凝滯,不過最終還是交代在了顧長風胸口,因為老人發現那柄年輕人死死捂住的古樸單刀突然出鞘,刀意盎然,當自己想要放棄第二拳準備阻擋之時,刀身已插入自己腰間,可以說,顧長風這一次完全是抱著赴死之心重創吳仕貞,否則自己根本沒有機會傷到比自己高出兩個境界的對手,接下來就只能看老傢伙能撐到什麼時候了。
城牆下幾個閃讓不及計程車卒被殃及池魚,狼狽摔倒在路旁。吳仕貞狂風暴雨般的拳頭似乎沒有盡頭,但比起剛開始已有所放緩。
有陰溝裡翻船嫌疑的老人突然身形一頓,身子向後一仰,一抹銀白光影從面門一寸之處呼嘯而過,顧長風強行穩住步伐,趁此之際勁氣灌注右掌之上,迅速拍向躲過一擊的老人。吳仕貞不愧為無量境界,即使身受如此重傷,但依然有餘力去接下顧長風的雄渾一掌,兩人各自退開數十步。
銀髮有些雜亂的老人低頭看了一眼腰間,自嘲一笑,倘若沒有那一絲大意,今日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挨顧長風這一刀,但世上沒有後悔藥可買。
那一抹光影正是來自孫承先,望著腰間插有青龍刀的吳仕貞,緩緩搖頭,言語之中有掩飾不住的譏諷之意,“吳仕貞,當年你不屑於六大宗師,這些年又為曹家做了不少壞事,到頭來又如何?今日現世報不也一樣落得個重傷下場。”
腰間血跡已比方才大了一圈,但吳仕貞好似渾不在意這點傷勢,爽朗笑道:“別說當年,就是現在,那狗屁六大宗師,吳某人也沒放在眼裡。”
身後眾人聞言表情複雜,尤其是一些剛混江湖沒幾年的年輕人,如果是一開始老頭兒敢這樣口出狂言,免不了遭眾人一陣白眼,但在見過了吳仕貞的手段之後,此時再聽到這似乎狂得沒邊的話,再也沒人覺得老頭兒是在口若懸河吹牛皮,六大宗師的傳言確實聽過不少,但眼前老人與之相比恐怕也差不離了吧。
孫承先冷哼一聲,雖然心中極度想在對面老傢伙身上再添幾個窟窿,但也絕對做不出這種乘人之危的事情。
顧長風捂著胸口緩緩來到前面,衝著吳仕貞喊道:“打也打過了,你說的三招在下也勉強算是接住了,這回該你信守承諾了吧。”
三招?孫承先白了一眼這個不知死活的傢伙,都差點被人錘成肉餅了還這麼謙虛,早知道晚點出來。
吳仕貞臉色鐵青,極力抑制心中的憤怒。
孫承先冷笑道:“吳仕貞,別以為沒人知道曹家囚禁那女娃娃想幹什麼,眼下九江內亂,這對於某些野心大得無邊無際的人來說正是一個大好機會,當心引火燒身吶。”
曹家囚禁荊國公主本來是曹府的一個秘密,現在被孫承先在眾人面前道破,倘若曹家依然拿著人不放,一旦傳到朝廷那邊,到時候可就說不清了。吳仕貞向後面招了招手,一名身披錦袍頭戴帷帽的少女緩緩走出,身旁跟著個身材瘦削的老頭兒,女子正是昔日荊國公主軒轅婧,老頭兒則是江南劍道第一人的於蒼松。
吳仕貞譏諷道:“於蒼松,在曹家白吃白喝也不嫌害臊。”
於蒼松左顧右盼,充耳不聞。
吳仕貞瞥了一眼這個故意裝聾作啞的老頭兒,“別忘了,你答應過曹傢什麼。”
於蒼松一愣,突然笑道:“怎麼?我跟曹家的事關你屁事。”斜瞥了一眼吳仕貞腰間那把扎眼的青龍刀,反唇相譏道:“難道要讓我像你一樣,在腰上被人插把刀子。”
似乎覺得有必要解釋一下,於蒼松開口道:“我答應曹正嬰保曹家一年,可沒答應他替他為虎作倀。”
吳仕貞冷言相向,“哦?是嗎?那曹公子被人劫持的時候你在哪?”
有些孩童心性的老人一時間啞口無言,好在尷尬被對面突然出現的幾人打破,正是許柔等人,曹冉也在其中。在顧長風與吳仕貞大戰之時,幾人一直躲在暗處觀察,此時見軒轅婧突然出現,便帶著曹冉現身。
於蒼松指著對面笑道:“喏,那不就是。”
吳仕貞冷哼一聲,不再言語。
受傷不輕的老人心思如飛,對面顧長風身受重傷,但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雖然己方人多勢眾,可對面還有孫承先這個武道宗師在場,一個大乘境界的高手意味著什麼不用多說,更何況於蒼松這個老傢伙跟對軒轅婧顯然關係不一般,即使有身後這群騎軍,但面對於蒼松這種劍道大家無異於連塞牙縫都不夠。
當見到顧長風的那一刻,軒轅婧心情激盪,走近後便一下撲入對方懷中,哭泣道:“長風大哥。”
顧長風揉了揉少女腦袋,安慰道:“沒事了。”
眾人在一眾士卒及曹府鷹犬的注視下退到城門外,逃出魔掌的少女拉著於蒼松的手,面有慼慼焉,輕聲說道:“於爺爺,你跟我們一起走吧。”
在曹府的這段時日,軒轅婧能安然無恙,有絕大部分都是這位劍道老前輩的功勞,有這樣一位大乘境界高手在身邊,誰敢心存歹念?即使曹冉也不敢得寸進尺,說起來這次行動跟於老頭還有些關係,若不是老頭兒時時護在軒轅婧身邊,曹冉無法得逞,不然也不會答應林威那傢伙去風月樓逛窯子,若沒有曹公子的風月樓之行,恐怕也就沒有後面的這些事。於蒼松撓了撓頭,搖頭笑道:“不行不行,我答應曹正嬰替曹家看家護院一年,時間還沒到,不能走。”
“可是你這樣回去,曹家不會放過你的。”
於蒼松哈哈一笑,“放心放心,他們奈何不了我,吳仕貞那老烏龜雖然比我厲害那麼一點點,不過他已經被顧小子打成重傷,能奈我何。”說著看了看女子身後的顧長風。
小姑娘有些不捨,於蒼松突然笑道:“等一年之期到了,我就去找你們。”
軒轅婧展顏一笑,“好,一言為定。”說罷轉頭望向顧長風,意思是詢問接下來去哪裡。
顧長風面有難色,於蒼松心中嘹亮,搖手道:“千萬別說。”向後瞥了一眼,小聲道:“那老烏龜還在附近,別讓他給聽去了,等我離開曹府,我自然有辦法找到你們。”
樹葉紛飛之中,看著眾人離去,於蒼松揹著手踱步走回城中,正好看見被一群扈從圍繞的曹冉,曹冉怒目圓睜,“看你怎麼跟我爹交代?”
於蒼松裝傻道:“交代什麼?你不是好好站在這裡嗎?要不你剁支胳膊下來?”
曹冉怒不可遏,“你!”
老頭兒都懶得看一眼那群至少是小乘境界的扈從,譏笑道:“帶這麼多人有什麼用,還不如帶一條狗,來了賊,狗至少還能叫兩聲。”
眾人氣的胸膛幾欲炸裂,卻無人敢出一聲大氣。
但接下來的一幕更是將眾人驚得目瞪口呆。
在場所有人的佩劍皆出鞘懸於半空,老人腳步一點,立於劍首,乘風御劍而去。
劍道風流一石,蒼松古劍獨佔八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