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混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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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披鐵甲的老將轉身走進帳篷,站在沙盤前,語氣中有一抹怒氣,“曹正嬰待在九江短短几年時間,真以為天高皇帝遠,把自己當成這的土皇帝了。”

老人冷冷道:“現在天下大定不過幾年時間,那群亡國遺民心中還記得國仇家恨,如果再等個十年八年,過慣了舒服日子,到時候還有沒有就難說了。”

老人接下來的話語出驚人,“別人不知道他曹正嬰,我還能不清楚嗎,如果不是寧王跟東林亂賊突然冒出來,不出三年,他曹正嬰肯定也會按捺不住跳出來。”

旁邊身材消瘦的男子眼皮子一顫,雖然對於官場上的勾心鬥角從不陌生,但這話從眼前老人的口中說出來還是讓人吃驚。常年隱藏於暗處的碟子走到王秀吉身旁,悄聲道:“大人,荊國公主已經被顧長風等人救走了。”

王秀吉捻鬚笑道:“曹正嬰算來算去也沒有料到於蒼松會袖手旁觀,更沒想到孫承先會橫插一腳。”

老人收斂起笑意,沉聲道:“他曹正嬰想要禍水北引,既然如此,我們也不能坐以待斃,傳令下去,按部署提前行動。”

這一日,一直按兵不動的王秀吉部隊派出一萬騎軍向南疾馳,正面迎戰寧王叛軍。只不過這一萬鐵騎並沒有直接衝向來勢洶洶的三萬寧王騎兵,而是利用九江軍在前作誘餌,在兩翼遊曳伺機而動。

此次負責追擊九江軍的是四十來歲的武將趙楠,是經歷過諸國混戰的百戰老將,只不過在將星璀璨的大梁王朝,趙楠就像是一顆色彩黯淡的珠子,極不起眼。這一次義無反顧跟著寧王造反,未嘗沒有做開國功臣,一飛沖天的念頭。

實際上名聲不顯的趙楠本事並不低,之所以沒有崛起,只不過是因為在那場聲勢浩大的戰爭中,各國名將實在太多,即使偏居一隅的西涼也有洪遷安這樣的名將,北燕,後漢,西蜀更是武將扎堆,更不用說名將輩出的大梁和大荊了。另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則是因為他趙楠在諸國混戰的尾聲階段才開始登場亮相,撈的戰功難免都是別人吃剩下的殘羹冷炙,這讓極其重視資歷輩分的武人如何把一個狗屁大軍功都沒有的人放在眼裡。所以這次動亂對趙楠而言,不得不說是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

瘋狂追趕九江‘逃兵’的趙楠,其實已經做好了打一場硬仗的準備,畢竟對手是在九江經營多年的曹正嬰,可令人意外的是,除了剛開始遇到幾次像樣的抵抗之外,後面的過程進展得如此順利。按說九江軍雖然比不上靜海撼山兩支鐵軍,但也不至於如此不濟事,難道這些年曹正嬰真的是馬放南山兵器入庫?趙楠不是沒有懷疑過其中是否有詐,可第一次接觸戰嚐到的甜頭以及高昂計程車氣讓這位身經百戰的沙場戰將丟掉了那最後一絲警惕,尤其是據前方碟子報告的情況來看,離倉皇逃跑的嚴烈部最近且是唯一的一支接應部隊在七里河附近,這就愈發堅定了趙楠的想法,只要能趕在七里河之前成功截殺這支騎軍,拿下九江就只是時間問題了,而他趙楠自然是頭等功臣。

不出意料,兩支騎軍在臨近七里河的地方匯合,加在一起不過萬餘的九江騎軍在經過兩次接觸戰之後便再次撤退,自從越過藩籬一帶沒有遇到過一次像樣抵抗的武將始料不及,這未免也太容易了些。

一定是哪裡不對。

戰馬奔騰的陣陣鐵蹄聲如戰鼓轟鳴,嗅著摻雜在空氣中的血腥氣,趙楠突然心頭一震,終於恍然大悟。

孤軍深入。

反應過來的中年武將開始汗流浹背,心思斗轉,但此時三萬大軍氣勢如虹,倘若在高速賓士中突然停下來,極有可能讓九江軍抓住機會殺個回馬槍,一旦造成那樣的局面,後果難以估量。

不過現實並沒有讓趙楠糾結太久,當兩翼突然殺出黑壓壓的兩股騎軍時,中年武將最不願意看到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趙楠還來不及反應,兩股騎軍就像是兩道自高山奔騰而下的山澗撞入河流,激起層層浪花,三萬騎軍頓時被攔腰截斷,突遭變故,戰場上一片混亂。

趙楠一馬當先,帶領身後的一萬人馬已經衝過兩支突入戰場的騎軍,回望了一眼戰場,後半截騎軍已經陷入泥潭。倉促之間,這名老將展現出了一個百戰老卒應有的品質,策馬繼續向前狂奔,跑出一段距離之後,帶領一萬鐵騎饒出一個半弧,將戰馬的衝勢損耗降到最低,然後一頭撞向早已血流成河的戰場。

掉在最後面的一名年輕騎卒學著那些戰場老卒的樣子,高舉戰刀嘶吼著衝向敵陣,由於戰馬疾馳整個人隨著馬背高低起伏。從白山出發以來,跟隨眼下這支部隊一路上可謂勢如破竹,此時年輕人竭力保持鎮靜,但從那張略顯青澀的面龐中仍能看出一絲緊張。當初不明所以被一名軍官拉進部隊,來自小村落的年輕人經過一陣反抗之後便放棄了掙扎,不僅是自己,周圍的同齡人都被一起帶走。進入軍營之後才知道是要去打仗,同村的其他男子都被扔進了步卒中,唯獨自己因為臂力過人被一個絡腮鬍子挑進了騎軍隊伍。年輕人滿打滿算,從自己第一次上馬至今也就一個月,除了剛開始因為能騎到高頭大馬感到一絲興奮之外,往後的日子整天都是戰戰兢兢。年輕人望向前方,最前面的騎軍已經跟敵人撞在了一起。年輕人臉上逐漸變換成與年齡不太相符的狠厲之色,緊握戰刀衝了上去。

曹正嬰禍水北引原本是想讓王秀吉也掉一層皮,不曾想卻為對方創造了一個契機。一萬騎兵突襲三萬鐵騎,如果能借此機會將寧王亂軍的精氣神打散,對於後面的戰局無異於錦上添花,甚至起到一錘定音的作用。

孤軍深入的趙楠經過第一輪衝鋒之後,鐵甲上已染滿了鮮血,胡亂摸了一把粗糙臉頰,向身旁副將吩咐道:“傳令下去,讓吳三通用最快的速度整合人馬,爭取再用一輪衝鋒將劣勢拉回來。”

突然出現的左右兩股騎軍還剩下八千人馬,此時已經合在一起。由於突襲的緣故,打了對方一個措手不及,雖然殺傷不少,但並沒有將對手徹底打散,而且自身損耗也不小。雙方暫時分開,陣中的一名武將虛眯著眼望向對面,神情肅穆,武將很清楚,一萬人突襲三萬人,既然沒有將對方的精氣神徹底打垮,那麼藉助於突襲所帶來的那點優勢必然會被對方人數上的優勢所彌補。

一名都尉策馬來到身材偉岸的武將身邊,道:“大人,嚴烈和劉麻子就在咱們身後,他們真的不會出兵?”

武將乃此次南下援軍的騎軍將領左山東,譏諷道:“這本來就是他們想看到的局面,還想指望他們?”

都尉不再言語。

左山東勒了勒馬韁,“只要咱們再頂住一波衝鋒,用不著曹正嬰的人馬,王大人自會派援兵前來。”

其實河流眾多的九江境內並不適合騎軍馳騁,一來地域狹窄,二來山地眾多,不像北方平原遍地,極其適合戰馬衝鋒,更遠的北方草原就更不用說了,有天然的馳騁場所,人人擅長騎射,‘鮮卑男兒上馬皆可戰’想來也不是一句空話。眼下處於九江北部地帶,除了一座南北走向山脈之外,其餘地界俱是難得的一馬平川,既無九江南邊的河道縱橫,也無山地丘陵,恰好為雙方放開手腳衝鋒提供了便利。

遠離戰場的西側有兩騎高頭大馬並列朝南,其中一名高坐馬背上的男子滿臉麻子,望著視線盡頭道:“雖然讓王秀吉出兵了,但總覺得不是那麼回事兒。”

嚴烈自然知道對方的言下之意,雖然是曹正嬰的命令,但仍然忍不住問道:“咱們就真的不過去幫幫忙?這到嘴的鴨子飛了不說,要是傳到朝廷那邊也不像話啊。”

劉麻子嘆息一聲,道:“算了,走吧。”

嚴烈試探性問道:“難道就靠吊在趙楠屁股後頭的樓山?可說破了天他也只有兩千人馬,真能管事兒?”

劉麻子透露道:“大人本來也沒指望他能對戰局造成多大改變,最重要的是他樓山以荊國遺臣的身份出現在戰場上,這比他在戰場上殺敵的作用來得更大,當然,如果能有意外之喜最好了。”

嚴烈咂摸了一番,緩緩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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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方開始發起第二波衝鋒,伴隨著馬蹄踩踏而出的滾滾轟鳴聲,雙方潮頭一線猛烈衝撞在一起。

在雙方交戰的大後方,有一隊兩千人馬的騎軍緩緩前行,領兵男子身材魁梧,手持一杆鑌鐵長槍,正是當年荊國大將樓山。

戎馬一生的中年男人回頭望了一眼隊伍,心中感慨萬千,當年荊國滅國以後,很多荊國遺民面對大梁的懷柔安撫都選擇了退隱山林隱姓埋名的生活,自己也在其中。只是沒想到時過境遷,自己還有披甲上陣的一天,只不過讓人唏噓的是,不是為大荊而披甲,恰恰相反,是為當年大荊的頭號強敵。樓山忽然臉色平和,只要能保護好公主,保住大荊王朝唯一的血脈,又有何不可。

一日為大荊,終生為大荊。

兩千鐵騎開始緩緩加速,馬蹄踩踏地面的聲音越來越響,直至如雷鳴滾滾。

勝券在握的趙楠凝望著對面,雖然面色依然凝重,但從其眼神中卻能看得出來,對拿下這場戰役勝券在握。胸有成竹的武將甚至在想象當自己的名字也出現在歷史的功績薄上時,會是怎樣一種場景。

只不過巨大的轟鳴聲將中年人震醒,趙楠眉頭一皺,回頭望去,當看到曹字大旗的時候,中年武將頓時如墜冰窖。然而仍有近一萬五千騎的趙楠不愧為經歷過大場面的角色。王秀吉的一萬鐵騎已被打得七零八落,士氣遠遠不如己方部隊氣勢如虹,趙楠當機立斷,萬餘鐵騎後隊變前隊,壓根不去想左山東是否會從後面偷襲。隨著一聲令下,一萬五千騎開始向那兩千鐵騎發起衝鋒。

兩千對沖一萬五千騎,螳臂當車。

藉著高速奔跑帶來的巨大沖勢,樓山一馬當先撞入敵陣,還未完全起勢的寧王騎軍不得不再次經受猛烈衝擊,就像一塊石壁被扎入一根鐵槍。

兩千鐵騎很快就深入至叛軍腰部位置,幾乎就要一鼓作氣穿透整個騎軍隊伍,但由於雙方巨大的人數差距,終究沒有一衝到底。

樓山帶著數十騎在小範圍內經過幾個衝殺,將處在極度疲憊邊緣的寧王騎軍撕裂得更加支離破碎。

雙方逐漸分開,涇渭分明。趙楠神情肅穆,看了一眼身後士卒,個個滿臉血汙,長途奔襲,加上與左山東數次對沖,剩下的騎卒已有掩飾不住的疲憊,這麼打下去,恐怕會有全軍覆沒的危險,深知士氣對一場戰役有多重要的中年武將突然振聲喊道:“只要能拿下對方都尉以上的首級,官升三級。”

身後士卒聞言,人人眼神炙熱,躍躍欲試。

第二波衝鋒在雙方震天動地的吶喊聲中開始。

被拋在遠處的援軍部隊,一萬騎軍僅剩千餘人的左山東皺眉問道:“那突然殺出來的人是誰?”

負責軍情傳遞的碟子迅速在腦中搜羅了一遍,但毫無結果,小心翼翼道:“屬下還沒有掌握這個人的情況。”

左山東不去深究,自顧自道:“看樣子不像是嚴烈跟劉麻子兩人,那兩人絕對不會有這份好心的。”

年輕碟子小心問道:“難道不是曹正嬰的人?”

剛說完這句話年輕人就恨不得扇自己兩個大耳光,那人明明白白的打著曹家大旗,不是曹正嬰的人還能是誰?

軍中碟子補充道:“將軍,那我們要不要...”

左山東瞥了一眼對方,反問道:“算了,咱們傷亡的人已經夠多了。”

中年武將頓了頓,改口道:“還是再等等吧,看看什麼情況。”

打定主意想要漁翁得利的左山東並沒有急於投入戰場,而是注視著戰場上的局勢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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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屍橫遍野,以兩千騎對沖上萬騎無異於以卵擊石,幾匹戰馬守候在早已身死氣絕的主人身旁,用頭去觸碰主人的身體。

樓山轉頭看了看僅剩的六百騎,心中突然有些悲涼,沒有為大荊死在戰場上,今天卻要為梁人的平叛而死。

六百騎人人肅穆,看不到一絲恐慌。

一聲令下,六百騎在沉默中衝向數倍於自己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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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靠近戰場的一側,兩騎飛馳在大道上,稍稍落後的少年扯著嗓子喊道:“師父,你慢點,我快跟不上了。”

一身白衣的男子頭也不回道:“跟不上就慢慢來。”

策馬狂奔之人正是顧長風和丁十八。

少年聽到這話眉頭一皺,心中賭氣,用力夾了夾馬腹,竭力跟上前面的傢伙。

經過一陣慘烈的廝殺之後,兩千人僅剩數十騎,放眼望去,四周似乎全是敵人。趙楠策馬緩緩走到前面,狠狠吐了一口唾沫,當年在諸國混戰中沒有一戰成名,讓胸中有大志的中年武將很是鬱悶了一番,此時望著前面那個仍在作垂死掙扎的男人,趙楠心中生出一股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感慨,尤其是想到被圍困之人往日的身份跟威望,武將心中更是豪氣陡生,無比舒暢,愈發堅信如果自己早生十年何愁不能建立不世功勳,譏諷道:“樓將軍,幾年不見,沒想到我們會以這種方式再次見面,別來無恙啊。”

樓山緊緊握住手中的長槍,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趙楠不再廢話,輕輕揮了揮手,身後上百騎立馬撞向猶如突出在河中頑石的幾十人。

然而就在上百騎即將衝向樓山等人的一瞬間,一抹白虹如天外神兵一般從天而降。顧長風體內氣機飛速攀升,剎那間一氣流轉數百里,一刀斬在鐵騎必經的路線上,刀罡凌人。位於潮頭一線的騎軍轟然撞在雄渾刀罡之上,頓時人仰馬翻,身後眾騎卒驚恐異常,來不及勒停戰馬,從袍澤身上踩過。顧長風身形一閃,衝入鐵流,刀鋒所過之處,哀嚎遍野,只幾個來回,被動的局面開始出現轉變。

趙楠心神俱震,對方顯然是一名武道宗師,只不過當看清對方的面貌時,中年武將更加驚駭莫名,顧長風?那個荊國曆史上最年輕的將軍。

顧長風的出現,對於處在崩潰邊緣的叛軍而言,猶如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整支騎軍的氣勢一洩千里。

趁此機會,樓山等人開始撤退,顧長風斷後。

此役,幾方勢力都折損嚴重,尤其是寧王部,經此一役,可謂元氣大傷,龜縮在白山雲水一帶,原本不顯的東林軍開始走到前面,但也成了朝廷重點打擊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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