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四十萬陰兵鬼將?那又何妨!(1 / 1)
鏡月的湖面上,隨著一陣微風,泛起層層漣漪。
竹千落抱著刑傲天掠過淮河,來到了那堆早已熄滅的篝火旁。
“我去牽馬。”竹千落道。
“大哥。”刑傲天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袖。
“怎麼?”竹千落道。
但是刑傲天卻突然蹙緊了眉頭,咬著下唇,欲要開口,但卻又猶豫不決。
竹千落見狀道:“我們不是朋友嗎?朋友之間有什麼話直說就好了。”
刑傲天緩緩鬆開他的衣袖,似乎做出了很大勇氣,才道:“大哥,你就不想知道在鬼城換取東西的規矩嗎?”
竹千落一愣,笑道:“難道不是用銀子嗎?”
刑傲天沉聲道:“陽間用的是銀兩,但在陰間用的卻是活物。”
竹千落略顯驚訝道:“活物?”
刑傲天轉身緊緊攥住手中的錦囊,望向河對岸的鬼城,咬牙道:“就是人命,我原以為他會將我們兩個當成籌碼換取這粒靈藥,可不曾想……他卻早就做好了自己捨命的準備。”
百靈藥鋪中,穿著風雅的骷髏嘆息道:“是你自己動手,還是由我來。”
筱朦朧拱手笑道:“不知晚輩能否在華老前輩的賬本上賒上一筆,五十年後再來償還?”
骷髏一愣,頓時怒喝道:“藥都拿走了,你在這放什麼屁!”
筱朦朧聳聳肩淡淡道:“藥是他們拿走的,你找他們二人索命去吧,晚輩還有要事,不能留在這陪老前輩。”
骷髏的腦袋忽然咔嚓轉了一圈,冷笑道:“你這小輩倒是精明狡詐的很,不管藥是誰拿走的,今日你的命,老夫親自留下!”
就在他說完這句話,筱朦朧背後的長匣突然咔嚓一聲,數道白光銀針從長匣兩側的密孔中射出,鐺鐺的全部釘進了他的白骨中。
這長匣便是墨家鉅子的傑作、機關城中的招牌——貔貅萬寶匣。
內部結構精密巧妙,藏有一百零一根不遜唐家暴雨梨花的寒鐵銀針,一百零一柄世上無解藥的毒鏢,一百零一把割骨削肉的飛刀,四對偵查可殺人於無形的木鳶,兩支可飛簷走壁的精鋼鉤,一對鴛鴦劍兼愛非攻。
墨家以挽救天下蒼生為己任,很少摻入江湖世事,大多活躍在各國大小城池中除暴安良、劫富濟貧。
凡是見揹著此匣子的人,不論在哪兒出現,對於招權納賄、肆行貪汙、壓榨百姓的官吏來說,這就是夜晚都不敢閤眼的夢魘。
如此行為,少不了成為很多權勢官僚的眼中釘、肉中刺。但墨家機關城身處群山之中,依山而建,地勢奇特,易守難攻,又有三千死士和眾多世人都未曾見過的機關巧器相輔,他們也只能望而卻步,只得日後做事小心翼翼,處處提防,免得深夜突然被那兼愛非攻抹了脖子,一覺不醒。
只見骷髏活動活動身子,絲毫沒受到銀針穿骨的影響,冷笑一聲,道:“莫非你還想殺死一個死人?”
城門漸漸關閉,城樓上的戰鼓突然響起,聲勢如雷,震入天際。
城內一家不大的鐵匠鋪中,身穿暗紅色華麗錦服的男子坐在木椅上,翹著二郎腿,拖著臉腮,玩弄著一枚猩紅色扳指,看似悠閒,但是那雙一眸雙瞳的怪異眸子卻犀利威嚴的令人無法直視。
鐵錘聲消逝,男子起身,將扳指重新戴在拇指上,然後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扔在桌上,冷冷道:“不用找了。”
骨架魁梧的骷髏手握長劍,長劍剛剛打好,劍身還呈現著熔漿般的火紅色。
骷髏瞥了一眼桌上那錠任何人都無法抗拒的銀錠,道:“不用銀子,把他二人留下即可。”
王尊權一愣,回頭瞟了一眼守在門旁的蒙鈞、白淼二人,突然放聲大笑,眼中一道凜冽殺氣隨即閃過,道:“你這死人——簡直就是找死!”
嗆的一聲,白光一現,貴氣逼人的無情劍亮出,刺向骷髏,誰知骷髏只是提劍輕輕一擋,無情劍就叮的一聲,折斷為了兩截。
骷髏冷笑道:“幾十年前,有一小輩用七十多條人命,換了我一對鴛鴦劍和一本劍譜。而如今我卻只要你兩條人命,如此好的買賣,你都不肯做?”
王尊權道:“你哪來的資格和本公子做買賣!”
王尊權一把甩掉斷劍,拂袖掄拳迎上,骷髏瘮笑著飛腳迎來,當即把他踹飛了出去。
守在門外的蒙鈞、白淼突見王尊權忽然飛出,心頭一驚,一人迅速接住他,另一人迅速抄起兵器衝入了屋中。
筱朦朧在屋頂上奔跑著,他背後的貔貅萬寶匣中不斷射出銀針飛刀和毒鏢,將那不斷爬上來的骷髏射下。
神醫華春秋則在他後面身體東倒西斜如醉酒一般的發瘋似追趕著,一邊跑,一邊發著咯咯咯的瘮人笑聲。
這時筱朦朧突然往前一躍,身子空中一轉,胸口大開,面向奔來的華春秋,身後的貔貅萬寶匣突然開啟,數只木鳶從中展翅飛出,圍住了他。
華春秋一時被噴吐飛針的木鳶死死困住,但仍大喊道:“你逃不出去的!”
筱朦朧翻滾到對面的屋頂上,笑道:“這就不勞前輩費心了。”
鐵匠鋪中,魁梧骷髏揮舞著長劍,竟和手持鳳翅鎦金钂、身附天生神力的白淼不分上下。
屋中的桌椅板凳、吊梁頂柱盡被打碎、震碎,整棟屋子都搖搖欲墜,欲要坍塌。
而外面,王尊權像嬰兒一樣蜷縮在蒙鈞寬闊的懷裡,口吐鮮血,顯然被方才那一腳給踹斷了幾條肋骨,傷了內臟。
蒙鈞見狀一時亂了手腳、慌了心神,朝屋中大喊道:“太子受傷了,趕緊想辦法出去!”
這時不知王尊權哪來的力氣,突然死死攥住他的衣領,蹙起劍眉,口中含糊不清道:“不準走,給我殺了他!”
白淼聽到太子受傷,一時走神,被飛來的長劍刺入肩膀,手中的鳳翅鎦金钂頓時落地。
“武功如此卓越,卻偏偏跟錯了主子,來這裡找死!”骷髏轉動著手中的長劍獰笑道。
白淼低吼一聲,咬牙忽然一手攥住長劍,一手掐住了骷髏的脖子,道:“你一個死人,話怎麼如此多!”
話完,骷髏的那顆腦袋便以落地,只不過他還未死,無頭的軀體仍摸索著站了起來。
白淼抽出插在肩膀上的長劍,隨手一扔,然後展開雙臂攥住骷髏的兩條胳膊,舉起用力一掙,頓時骷髏被撕開,變成了一堆白森森的散架。
眼看就快到城門,誰知萬千利箭從城樓上射出,筱朦朧一驚,見箭雨密不透風,根本無從躲避,只好側身一翻,從房頂上滾了下去。
底下的情形比上面也好不了多少,只不過是早投胎和晚投胎的問題,因為當他從地上爬起時,身穿腐爛盔甲的骷髏已經將他死死的圍住,手中的錯金刀正綻著寒光指著他。
筱朦朧昂頭苦笑道:“活人果然還是走不出這死人城啊!”
這時一道通天的金輝劍氣突然破開了城門!
手握錯金寒刀的骷髏,聽到轟隆一聲巨響,腦袋咔嚓一轉,不顧筱朦朧,紛紛直奔城門口。
落石和灰塵中,只見一白衣男子,身姿挺拔,嘴角勾著一抹邪魅的笑容,手握出鞘耀眼金光長劍,長髮飄逸,衣袖隨風而抖,正……緩緩入城!
“大哥,若你執意要去的話,面對的可是四十萬的陰兵鬼將。”刑傲天垂目道。
“就算那是八十萬神兵天將又能如何?他可不能死,我還欠他銀子呢!”竹千落笑道。
欲要斬魔,必先化魔。
萬劍閣誅殺十二式,最後一式,無招勝有招——化魔。
這一式是百年前劍祖竹清風隱居山林所創,從浩瀚天地、日月星辰中領悟世間所有劍法的真諦,從中達到了不攜其劍、草木竹石皆可為劍的無劍境界。
竹清風為何要在巔峰時期隱居在終南山,這始終都是天下人酒後茶飯閒談時的炙熱內容。
有人說他當時身居廟堂之上,但不幸遭人陷害,貶出京城,心灰意冷,索性尋了一片桃花源。
也有人說他劍法已臻仙境之巔,世間已無對手,處在江湖之中,倍感無敵的寂寞,不如瀟灑的離去。
……
事由眾紛云云,誰真誰假,終不得知。
泛著金光的劍雨如屏障圍住了竹千落,提刀砍來的骷髏陰兵皆近不了他三步,便化為了齏粉。
他看似跟著了魔的瘋子一般胡亂揮舞著長劍,沒有一絲劍法可言,但是劍上卻迸射出開河碎山般的雄渾劍氣。
筱朦朧背後的貔貅萬寶匣中忽然射出兩支精鋼鉤,掛在了對面的飛簷上。
然後鐵鎖驟然收縮,帶著他從地而起,飛到了上面。
他輕喘一口氣,施出燕子三抄水的輕功身法,奔向那被劈出一道三丈寬裂痕的城牆。
他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還是暗自慶幸,渺茫中終有一絲機會救了他。
在提氣欲要穿過城牆時,他還是忍不住不禁的看了一眼那混亂噪雜、彌散著齏粉的長街。
然而這一眼卻另他放棄了出城的念頭,因為那個被困於數不盡骷髏中的人,竟是那名與他前來的白衣男子!
他攥著精鋼鉤掛於城牆上,眼睛在尋覓著那個小男孩,但是卻沒有發現。
他拍著胸脯,頓時鬆了一口氣,但是當他看到白衣男子時,他內心卻又十分猶豫。
他清楚若是不下去救他,縱使白衣男子劍法無敵,體力上也撐不住四十萬陰兵骷髏的輪迴消耗,遲早不是被砍死就是力竭身亡,但若自己即使下去幫他,想從如此多的陰兵骷髏中毫髮無損的脫困,希望也是渺茫。
與其兩人一塊兒死,倒不如成全了自己。
筱朦朧望著白衣男子,咬牙道:“我已讓你離開,是你自己要回來的,莫要怪我!”
說完,他用不算高深的輕功配合著精鋼鉤,身形靈巧的穿過裂痕,飛出了鬼城。
鬼城中,亦有三人也向這道裂痕奔來。
這三人中有兩人已是重傷,其中一人更是奄奄一息。
“太子,堅持住!”蒙鈞抱著王尊權,豆大的汗珠從他那長滿虯髯又粗糙的臉上滑落,浸溼了懷中王尊權的錦服。
他恨自己,為何當時自己不聽師傅的勸告,輕落了那總認為是嬌弱女子般不屑的輕功功夫。
一邊的白淼單手揹負著鳳翅鎦金钂,臉色蒼白,全無血色,另一隻衣袖被粘稠血液打成了麻花,空空蕩蕩。
他之所以失掉左臂,是因為方才他們遇到了率領十萬鐵騎從鬼城一頭趕來的九楚戰神——項凌桀!
當時項凌桀獨自留下,讓十萬鐵騎去城門支援,二人儘管用出全力一同攻上,但仍敵不過那九楚戰神。
二人多年來,早已生出默契,心有靈犀,當即一人留下阻擋,一人帶著王尊權離開。
而離去之人丟了神兵,留下之人亦失了手臂。
生死之際,白淼也沒有想到,項凌桀用霸王槍挑飛他的左臂後,留下一句“早晚你也會入我這一步。”
竟轉身離開,放了他一命!
白衣男子已離城門千步,被他手中留情砍為齏粉的骷髏,不出一萬也有八千了。
但這些骷髏卻絲毫感受不到恐懼,仍如海浪一個接一個的拍來,氣勢洶洶彷彿要吞了他。
竹千落潔淨無暇的白衣已被汗水浸溼,飄逸的長髮亦溼漉漉,他一邊揮著留情,一邊輕喘著粗氣。
他本想用劍靈使這些陰兵骷髏手中的武器棄掉,但卻發現,這些骷髏不僅是死的,連他們手中的武器竟也是死的。
根本無法與其共鳴。
他每往前殺出一步,身後的那一步瞬間就會被一具骷髏填上。
一望無際,殺不完,殺不盡。
裂痕近在咫尺,蒙鈞微微弓腰,護住王尊權全身,大喝一聲,像一個充滿爆炸性力量的肉球,橫衝直撞,將阻擋他們的骷髏全部撞飛。
白淼騰空而起,墜入骷髏群中,繃緊肌肉咬緊牙關,單手持鳳翅鎦金钂將周圍一圈骷髏的腦袋掃碎。
然後反手用出全力向著裂痕方向擲出鳳翅鎦金钂。
失手的鳳翅鎦金钂頓時宛如一條氣勢滔天的長龍,沉吟著擊碎沿路的骷髏,如流星一閃而過,開出了一條短暫的細路。
“蒙鈞!”
白淼吼完,眼前一黑,身體後傾,倒了下去。
這一刻蒙鈞趕到,扛住了他,虎瞪雙眼,目眥盡裂,一聲炸雷,疾如雷電,勢如萬馬奔騰。
若是這群骷髏有血有肉有心的話,定會被他的氣勢,穿破耳膜,震散三魂六魄。
突然健馬的嘶鳴聲響起,一群披著鐵甲、無了血肉的高頭大馬,抬著鐵蹄,踏著骷髏襲來。
握著錯金刀的骷髏瞬間如颶風颳倒的麥浪,被踩成了一堆散架。
馬背上是身穿鏽跡斑駁重盔甲的骷髏,他們手裡的長槍欲要藉助這一風馳電掣的急勢,穿透鬧事者的胸膛。
竹千落已筋疲力盡,留情上的金光亦黯淡了許多。
但是他仍在笑著,似乎並沒有因生命走到盡頭而感到恐懼和害怕。
他原本是可以御劍離開的。
就在這時,一個黑衣男子從天滑來,從後攙住他的肩膀,飛到了鄰邊酒樓的屋簷上。
“我都已讓你離開,你為何還要回來?!”筱朦朧怒道。
竹千落笑道:“在下也想見識見識那鬼城的青樓。”
筱朦朧一愣,展顏笑道:“好!若今日你我二人都能活著出去,到時我一定會帶你去那天下最好的青樓,喝最香的酒,見最美的花魁!”
竹千落笑道:“一言為定。”
鐵騎上的骷髏見飛上一邊酒樓上的二人還未站穩,反應迅速的提起長槍欲要擲出。
竹千落見狀突然攥住筱朦朧的手,腳下發力,二人驟然躍出。
在他們離開酒樓的那一刻,密密麻麻的長槍將那座酒樓轟然射塌了。
二人輕輕落到對面的房簷上,竹千落仍攥著筱朦朧的手,雙眸卻彎如月牙,緩緩道:“沒想到閣下的手,竟如女子般柔軟細膩。”
筱朦朧一把抽出,紅著臉扭向一側道:“用你管!”
竹千落只是笑著。
底下的骷髏不死心,源源不斷的爬上來。
就在這時,數柄長劍從天落下,轟的一聲,迸射的氣浪將街上的骷髏震開,那些鐵騎上的骷髏亦被震下,被驚恐中的戰馬踏的粉粹。
“我自隨風來,又亦隨風去,無酒不逍遙,有酒便化仙。”
被激起的塵土散去,一個衣衫襤褸、鬍子拉碴、酒氣熏天的男人躺在劍陣中央,翹著二郎腿,正拿著個破葫蘆往口中猛灌烈酒。
“小輩,可否賣老夫個面子,讓老夫與這些孤魂野鬼耍耍?”男人打了個酒隔,然後閉上眼睛朗聲道。
竹千落望著醉沉沉的男人愣了愣,然後拱手作揖道:“那就多謝前輩了。”
聽著二人腳步遠去,男人忽然一躍而起,背上的長劍噌的一聲自行出鞘,遁入幽冥的夜空,然後猶如一根銀針消失在了汪洋大海中。
緊接著夜空忽然如白晝一般,數萬把纏著青罡劍氣的長劍從天而落,遮天蔽日,猶如疾風驟雨。
男人舉起葫蘆,昂頭又是猛灌一口,然後望著遠方九層樓閣上提著霸王槍的魁梧骷髏,笑道:“夜知兄,這下你總算欠我一個人情了吧,此次我若能全身而退,到時我上山找你喝酒,你可不準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