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淒涼月光(1 / 1)
竹千落拉著筱朦朧的手從城牆上一躍而下,落地之時緊接著施展凌風飄虛的輕功絕技,二人身形頓時變得輕盈敏捷。
只見他們雙腳不沾地面,如輕踏著煦風,雨燕般穿梭過樹林,然後俯身低掠過淮河。
二人不僅速度奇快,而且悄無聲息,不驚動林中一隻飛鳥,不在河面上留下一絲蕩紋,就宛同幽靈一般,來無影去無蹤。
此等輕功絲毫不遜於那崑崙巔風霜城冠絕天下的踏雪無痕,日行千里。
竹千落不僅習得天下絕頂劍法,他的輕功和內功俱是了得,師承一等一的高手。
輕功習自當年江湖人稱雙袖藏三劍,屐下生微風的神行遊俠周至通。
內功八重勁,雄渾霸道,鮮有人能接其吐出的鋒芒,習自一劍震山河龍嘯天。
縱使沒有誅殺十二式劍法,憑藉此二功,那也是江湖上響噹噹的絕頂高手。
一股厚重的內力從白衣男子手心源源不斷的傳到了筱朦朧的體內,她從未覺過自己全身中的經脈如此疏通靈暢過,猶如醍醐灌頂,一醒而起,身子不由的更加輕盈了起來。
享受之餘,她更驚訝於這個男人年紀與她相仿,但劍法和內力卻竟如此凜冽雄渾、深不可測,功力遠超她幾十倍,甚至是百倍、千倍,又或不止。
她內心中的好奇和疑問猶如不斷灌進容器中的細沙,越來越多,越來越重。
他……到底是誰?武功如此之高,為何卻從未耳聞過!
剛一掠過河面,竹千落便迅速鬆開了她的手。
此刻的筱朦朧全沒了之前的雄姿俠氣,而是臉色桃紅,兩手交攥,變得和個情竇初開的少女一樣,羞澀靦腆。
“閣下為何要女扮男裝?”竹千落笑道。
筱朦朧緩緩撕下上唇上的一字胡,然後扭頭撇向一側,臉色桃紅道:“女子行走江湖,哪能和你們這些男人一樣方便?”
竹千落不懂,但是看著她英氣又不失俊美的臉頰,竟有些出神,他沒想到一條假鬍子,竟能讓一個人變化若男女兩人,真是神奇的很。
過了半晌,才緩緩道:“莫非筱朦朧這個名字也與這鬍子一樣,也是假的?”
筱朦朧點點頭道:“我的真實名字叫墨予,給予的予,墨家機關城中的弟子。”
竹千落道:“好名字。”
這時墨予突然盯住他的眼睛,猶如盯著囚犯一般,死死的盯著,一字一句道:“既然我告訴了你我的名字和身份,禮尚往來,那你是不是也告訴我你的名字和身份。”
竹千落笑道:“在下留情,無門無派,只是一介無名小輩而已。”
墨予一愣,她不相信無門無派的人會習得如此的高超的武功。
就連當今三劍仙之一、無門無派的酒劍仙逍遙子,出踏江湖之時,用的也是崑崙巔風霜城的雪月劍法,只不過後來不知為何突然被雪山真人逐出了師門。
她也只是聽父親講過酒劍仙的些許事情。在父親口中,他是一位鍾愛美酒、喜交朋友的瀟灑劍客,更是一位真正的英雄豪傑。
她冷笑道:“無門無派?我以為你我二人死裡逃生,本可坦誠相見,沒想到你還是提防於我。”
她蹙了蹙眉頭,眉宇之間彷彿有一絲的失望,繼續道:“既然如此,讓那個小弟弟把藥還我,我們就此別過。”
竹千落一愣,他想不通自己的一句話,為何另眼前這個人的態度變得如此之快,莫非她已看出了自己的假話?
他道:“我讓傲天在馬旁等我,我這就帶你去取。”
二人邁入林中,來到那栓馬的地方,但是拴在樹上的韁繩已被解開,三匹健馬居然沒了蹤影!
墨予瞬間怔住,失聲喊道:“糟了!”
與此同時,她背上的貔貅萬寶匣咔嚓一響射出兩根精鋼鉤,不知勾在了哪棵大樹的枝幹上,瞬間帶著她衝入空中,消失在了遮天的樹海中。
竹千落昂頭望了望飄零而下的落葉,然後忽然展開雙臂又一次施展凌風飄虛,身形一閃,鬼魅般穿梭在林中,順著雜亂的馬蹄印尋找刑傲天的身影。
他不相信刑傲天會因為一顆起死回生的藥丸而扔下他們獨自離開的。
他可是一個心地純良的孩子啊!
忽然前方的一棵大樹吸引了他的注意。
因為月光的緣故,一個人影映在地面上,被拉的斜長。
竹千落一腳蹬在旁邊大樹的樹身上,借其發力,身形如舞蝶迴轉,一眨眼便站在了人影裡。
此人一襲黑色勁裝,戴著掛有面紗的斗笠,正坐在地上倚靠著大樹,似乎是在休憩,但是他身上一個個觸目的傷口反而出賣了他。
這時林中上空忽然響起樹葉摩擦的沙沙聲,一個修長的身影隨著一陣落葉飄下,緩緩走來,面若寒霜。
男人垂頭,雙腿繃直,兩臂隨意搭在地上,身上的肩、膝、肘、腕、踝五大關節皆被利器洞穿,胸膛上還有數不清的血痕,從中流出的血液將其身上的黑色勁服浸染為了粘稠的暗紅色。
最為關鍵致命的傷口,是他左胸心臟處那道一寸三分長的劍口子。
不過令人奇怪的是,那道一寸三分寸長的劍口子處,居然沒有流出一絲鮮血,彷彿就像天生長在那的一般。
竹千落見狀嘆息一聲,感慨道:“此人出手好狠毒。”
墨予沉默不語,看了一眼他右手上攥著的帶血飛刀,然後向前彎腰掀起他斗笠上的黑色面紗,看了許久,然後緩緩放下道:“黥面紋身,睛珠混濁,沒想到天下第一大盜竟是個醜陋的瞎子。”
竹千落愣了愣,道:“天下第一大盜?”
墨予點點頭道:“嗯,他就是盜智,曾在柳元齋眼皮子底下將傳國玉璽盜走,並從十萬禁軍中全身而退,是位不得了的人物。”
竹千落道:“柳元齋?莫非是那焚火劍仙?”
墨予道:“沒錯,當今天下的最強之人,實力已臻仙境巔峰,幸虧天子身邊有他輔佐,七國才會俯首稱臣,忠心耿耿,每年都獻上稀缺珍貴的貢品,不敢造次。”
她摸著下巴,繼續道:“盜智身上帶有十柄飛刀,刀刀例不虛發,但是如今他腰間刀帶上的飛刀已全出,只還有一柄在手,殺死他的人到底是何方神聖?竟能夠躲掉他九柄飛刀!”
竹千落蹲下身子,仔細觀察著他身上的傷口,看了許久,然後轉過他的身子,又看了許久,才起身緩緩道:“莫非他只是徒有其名、有名無實?”
墨予愣了愣,道:“什麼意思?”
竹千落道:“一頭猛虎遇見了一群豺狼,豺狼一人只出了一劍,卻另他全身癱瘓,喪失行動能力。”
墨予一怔,道:“這怎麼可能?!”
竹千落道:“他各個關節處的傷口已結為血痂,而他胸膛上的傷口顏色卻較為鮮豔,甚至還滲出血珠,顯然是後來所傷,並且傷人者離開的時間不會太長。若你所說無誤的話,他的輕功應該十分了得,飛刀又例不虛發,鮮有人能與之匹敵。既然如此對方根本不可能同時刺出八劍,並且同時刺穿他的行動關節,顯然對方有多人,並且他與對方同時出招,一瞬之間決定的生死。”
他眼波流動,環顧了一下四周,繼續道:“但是周圍卻無一具屍體,九柄飛刀出手卻又無一命中,這難道不是徒有其名嗎?”
這時他指了指盜智右手上的帶血飛刀,忽然笑道:“或許這一柄傷了人。”
墨予皺了皺鼻子,道:“虧你還能笑的出來,你的兄弟可是不見了。”
竹千落道:“幸好他是被人抓走,而不是貪慕那顆起死回生的妙藥。”
墨予道:“那你可知他是被誰帶走?”
竹千落搖搖頭,黯然道:“想抓他的人足有大半個江湖,我怎又會知是誰?”
墨予肅然道:“既然如此,我們即刻啟程!”
竹千落一愣,道:“去哪兒?”
墨予一字一句道:“知曉天下世事,算盡世人天命,靜心山——天機真人。”
林中,一人踽踽前行,口中喘著粗氣,臉上掛滿豆大的汗珠,他的懷中抱著一華麗錦服之人,寬闊的虎背上又揹著一斷臂之人。
暮色中望其身影,既孤獨,又狼狽,說不出的落拓之感。
乘他們來的漁夫不講信用,收了銀子居然還將船撐走,害他們過不了淮河,遺留在這鬼城之境。
這條流水潺潺的淮河就如同那忘川河,若是過不了,那些陰兵鬼將遲早還會出城追殺上來的。
他身上的二人已無了意識,只留有一絲殘氣,若到天亮還未得到醫治,恐怕……
他一直走著,一刻也不敢歇息,腳力一絲也不敢放慢,放佛只要一直不停的往前走,無論到哪,心中也會燃有一縷希望,儘管那很微弱,很渺茫。
人處絕境之時,就算是一根稻草,那也會咬牙拼命攥緊的。
縱使它還會斷掉。
他和背上的白淼從小便無父無母,二人齠年結緣,生活在荒山野嶺之中,相依為命,與動物作伴。
每日食不果腹,衣不遮體,遊蕩在荒山野嶺中的各個角落。
到了入夜則往地上隨便一躺,以枯枝幹草為被,大地為床,冷石為枕。
他們時常望著月亮幻想著外面的世界,但卻像又動物一樣害怕著外面的世界,害怕著外面的人和物。
直到那一天,一位穿著華飾盔甲的男人,腰佩鑲有寶石的長劍,手握一張鵲畫弓,背上的精飾箭筒裡裝滿了鵰翎箭,似乎迷失在了這荒山野嶺中。
男人雄姿英發,急取鵰翎箭,搭上虎筋弦,秋月弓圓,箭如飛電。
他們二人躲在亂草中,窺視著這闖入他們地盤涉獵的不速之客。
當男人正興奮的跑去撿起自己剛剛射中的花鹿時,突然一頭黑熊從林中衝出,咆哮著掄起巨掌,拍向了男人。
男人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怪物給驚住,一動不動,沒有躲開,被硬生生的拍在了樹上,頓時丟弓棄盔,口吐鮮血,宛若死人一樣。
黑熊低吼一聲,張開利嘴,欲要吞下男人之時,他和白淼奔出,當即扭斷黑熊的腦袋,救下了他。
那一夜如今夜無異,星辰滿天,皓月當空,蟲鳴交響,說不出的寧寂撩人,舒適安心。
一根粗壯的樹枝穿著一塊血淋淋的熊肉,在烈火中翻烤著,散發著誘人的香味。
男人脫掉盔甲扔在一旁,裸露上身,在篝火旁盤膝而坐,雙手攥著一塊烤好的熊肉,大口撕咬著,大口咀嚼著,全沒有了一國之君的威嚴風範。
他瞟了一眼男人身上的一道道觸目驚心的疤痕,道:“你是做什麼的?”
男人吞下嘴中的肉,忽然昂頭大笑道:“殺人!”
白淼不屑道:“方才你都差點被畜生殺死,就你這樣還能殺人?”
男人愣了愣,隨即又笑道:“你若不信,天亮後可以跟我一同回去,到時你便知道我有沒有騙你。”
他道:“你那有肉吃嗎?”
男人放聲豪邁的笑道:“不僅頓頓有肉吃,還頓頓有酒喝,有軟床睡!”
他道:“我們不能白吃白喝的。”
男人起身,舒展了一下身體,撥出一口氣,神情凝重,目光驟縮,然後緩緩道:“你們只需要保護好我的兒子,不要讓他受到傷害,這便是我的條件。”
蒙鈞忽然停住腳步,向前方黑暗中厲聲道:“誰?!”
黑暗中緩緩走出一個身穿銀色重盔甲,披著紅色斗篷的男人。
“趙負?”蒙鈞一愣道。
男人陰惻惻笑道:“蒙將軍為何如此狼狽不堪?”
蒙鈞蹙緊眉頭道:“你為何在這?”
趙負冷笑道:“當然是接太子回去。”
蒙鈞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王尊權,道:“太子都已這樣,你們還不死心?”
趙負忽然拍拍手,他身後的黑暗中便亮起了金色的海洋,響起了寒刀脫鞘的錚錚鐵鳴聲。
他語氣生冷道:“把太子留下,放你們兩個一條活路,滾回那狼窩中,別再出來!”
若是白淼和王尊權未有受傷失血昏迷,擂鼓甕金錘和鳳翅鎦金钂未有丟在那鬼城之中的話,或許他們還會與趙負和他身後的虎兵衛廝殺一番,挫挫他們的銳氣。
但是現在他身上的二人危在旦夕,他再爆的脾氣也只能壓抑住。
若是之前,他早就二話不說把趙負整人舉起,扔出三丈開外了。
過了許久,這個鐵骨錚錚的黑漢子,秦國的鎮東大將軍,居然嘴角微微抽搐,雙膝砰的一聲,竟重重的跪在了地上!
他重重的低著頭,掩飾住自己眼中的淚水,懇求道:“你我二人之間的恩怨,與太子無關,你要好生照顧他,若你答應,我和白淼從此絕不踏進秦國半步,說到做到。”
趙負沒有回答,做了一個手勢,一名虎兵衛便急忙收起刀,快步向前,從蒙鈞懷中接過了王尊權。
然後趙負緩緩轉過身,眼中流出不屑和藐視之情,冷冷道:“從此以後,莫要再讓我見到你們這兩個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