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不速的說書人(1 / 1)
竹千落醒來時,已是第二天的晌午,他渾身都痛的要命,有如撕心一般,身體彷彿被人大卸八塊之後又被重新拼接了起來,親切而又陌生。
胳膊和大腿凡是稍稍挪動一下,都會發出咔嚓咔嚓骨骼的清脆聲。
他記得他受過最重的一次傷,是他在山上六歲之時,那年爬樹掏鳥窩,腳不慎一滑,從樹上墜了下來,摔斷了胳膊。
不過這也已經算不錯了,若不是那時禪悟忽然收力,怕是他連醒過來的機會都沒有,早到閻王爺那報到去了。
“你醒了!”
溫柔的聲音在他耳畔忽然響起。
他緩緩轉過頭。
一位英氣的女子正坐在床邊,原本掛滿焦急的臉上此刻見他醒來而露出了一抹笑容。
她的眼袋有些淡淡發黑,眼眶又有些淡淡微紅,似乎是一夜未眠,又似乎是傷心了一夜。
竹千落聲音沙啞的緩緩道:“這是哪兒?”
墨予輕輕的揉了揉雙眸,道:“綏斜城中的一家客棧。”
竹千落一愣,道:“我身無分文,可沒銀兩付住店費的。”
墨予撲哧一笑,眼波流動道:“不關心自己的傷勢,反而卻關心有沒有錢住店,你可真是奇怪。”
說著她從懷中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錦袋,笑道:“放心,我有錢的。”
竹千落道:“我又欠了你一個人情。”
墨予忽然蹙緊眉頭,肅然道:“你救了我多次,就算不是朋友,那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日後莫要再說這種話!不然我會以為你討厭我,是要攆我走的!”
竹千落愣住了,過了片刻,才道:“我們是朋友,很好的那一種。”
墨予頓時展顏笑道:“對,很好的朋友。”
竹千落忽得想起昨日的事,望著她,道:“事情如何解決?”
這時墨予明亮的眸子黯淡了下來,緩緩道:“七日之內找出兇手,不然我們將成為替罪羊,受盡天下人的唾罵和江湖人的誅殺。”
竹千落費力的撐起身體,欲要下床,墨予見勢急忙攙住他,小心翼翼的扶他下來。
她勸道:“你傷勢未好,不如再休息調養兩日,就算天大的事,難道還比得上自己的身體嗎?”
竹千落笑了笑道:“除了睡覺,我一向都很討厭在床上躺著的。”
墨予看著他深邃而明亮的眼睛,忽覺得他身上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魅力,是她不曾見過和感受過的。
深深地吸引著她。
她搶先推開門,只見一灰色僧袍的僧人背站在外面,低頭雙手合十,沉吟佛語。
“大師。”墨予道。
佛語停下,禪悟緩緩轉過身,看了一眼被攙扶住的竹千落,然後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小僧一時被仇恨矇蔽雙眼,失了理智,還望檀越見諒。”
竹千落道:“莫非大師已相信在下不是兇手?”
禪悟道:“昨日與檀越的交手中,小僧便已覺出檀越身上全無殺氣,若是殺人者的話,不管如何偽裝掩飾,也是不可能不帶絲毫殺氣的。”
竹千落雙手合十道:“大師明鑑。”
禪悟不怒自威的面容忽然如花崗岩般陰沉下來,道:“但是就算小僧相信也無濟於事,為了兩位檀越的性命安全,也為了能讓小僧報仇血恨,只希望能儘快找出真正的兇手!”
竹千落搖了搖頭,嘆息一聲,道:“茫茫人海,猶如大海撈針,從何找起?又如何找起?”
禪悟道:“小僧倒有條線索,能為我們減少些許負擔。”
竹千落道:“哦?!”
禪悟緩緩道:“小僧的師弟們皆是被震碎五臟六腑而亡,且皆出自同一人所為,此人掌法與本寺中的金剛般若掌甚為相同,但掌力卻更為雄厚。能有此等功力的人,江湖中怕是寥寥無幾。”
墨予目光閃動,道:“大師所言甚是,江湖中所用掌法的人不少,但真正以掌功著名的人卻只有四位。這的確為我們省了不少力。”
竹千落道:“這四人中誰的嫌疑又最大?”
墨予眼珠轉了轉,想了半晌,才道:“這四人雖然掌功卓絕、出類拔萃,但能與菩提寺金剛般若掌相媲美的,又可獨挑眾僧的也只有二人,便是江湖十大宗師、同位第八、被稱為南神掌、北神掌的歐陽飛和慕容行空。”
竹千落笑了笑,道:“那就簡單的多了。”
墨予道:“你可別高興的太早,這二人可不是好惹的人物,他們二人之所以被稱為神掌,便是因為這世間沒有他們接不住的利器,拍不碎的東西,據說他們若用全力,都可將山開出一道縫兒來。”
禪悟道:“不錯,師傅曾用金剛般若掌與這二人交過手,雖勝了一招半式,但掌勢上卻被略壓一頭。”
墨予接著道:“聽說南神掌歐陽飛是個不折不扣的武學瘋子,一生為臻破化境,連女色都不近。都說人處絕境時會爆發出無窮的潛力,或許他是以那寶物為契機,給自己一個凡人皆有貪念、雖受世人指責唾罵但卻又說得過去的名分,才去了菩提寺。”
她停頓了片刻,又道:“或許歐陽飛最後臻破了化境,但普渡大師仍還是勝了一招半式,為了不與其再糾纏,最後帶著寶物索性離開了。”
竹千落不解道:“你所說的寶物,那是什麼?”
墨予盯著他的眼睛,緩緩道:“就是前幾日跟在你身邊的那個小孩兒,刑傲天。”
竹千落一愣,顯出驚訝的神情,道:“我知他被很多人追殺,但他被稱為寶物這又是為何?”
向來寶物一詞都是形容江湖中的神兵異器、靈丹妙藥亦或者白銀明珠,這些沒有生命卻又極其珍貴罕見的東西。
然而現在卻放在一個剛剛束髮的孩子身上,未免有些不搭,不妥,顯得牛頭不對馬嘴。
墨予道:“有些事,他不說,你不問,這是身為朋友極好的優點。但是你知不知,這些他所隱瞞的事,會讓你時時刻刻處在懸崖邊上,隨時墜入深淵,丟掉性命。”
她目光閃動,繼續道:“半個月前,江湖第三大勢力,常羊山神術山莊發生了一件駭人聽聞的事情。”
“名揚天下、赫赫有名的靈犀雙俠被所收義子謀害至死,而出門遊玩的少莊主回來時正巧經歷這一幕。”
“神術山莊的鎮莊功法五甲神術名聞遐邇,與仙術齊名,講究陰陽五行之術,變幻莫測,神秘詭異。但這位少莊主卻一竅不通,只衷熱於遊山玩水,小小年紀便揮金如土、出手闊綽的很,在不少城中留下了鼎鼎有名的世家大公子的牌面。”
“他在外遊玩兩年,離開之時是腰纏萬貫、受人誇讚景仰的神氣少莊主,回來之時卻成了一無所有、兩袖空空被人虎視眈眈的饞嘴羊羔。也幸得在幾位親腹忠心家僕的護佑下,他才得以逃出。”
“江湖中人盡皆知,靈犀雙俠乃上古炎帝大將刑天的後裔,身體內流淌著不死神血,可延長人的壽命是一點,更重要、更為神奇的是隻要身體內流淌著此血,就算肚子上被戳個大窟窿,那也能自動痊癒。”
“之前,眾人忌憚靈犀雙俠所附仙境的實力,所以不敢覬覦,但靈犀雙俠一死,他們便把利牙咬向了靈犀雙俠的唯一的血脈。”
“畢竟只要得到有此神血的孩子,家族門派靠其繁衍後代,教其後代本家功法,不出十年定會更上一個新的臺階,邁上一個新的繁榮。”
竹千落聽後,沉思了許久,黯然道:“不曾想剛剛束髮的孩子,竟承受了如此錐心痛苦之事。”
刑傲天那一張天真、稚嫩,但卻堅強、忍毅的面龐漸漸浮現在了他的眼前。
都說就算是孩子,在經歷了突如其來的變故後,也會瞬間成熟,就算身體還是那般的瘦小、柔弱,甚至都有些弱不禁風,但心智卻遠超常人。
墨予扶著他下樓,客棧不大,底下也就七八張桌子,十幾條凳椅,但來的人確實不少,氣氛也很熱鬧,酒氣也甚重。
靠近門邊那兒還僥倖留有一張孤零零的空桌子。
他們三人坐了下來。
墨予敲了敲桌子道:“小二,有什麼好酒好菜,全部端上來!”
原本忙碌的店小二附和一聲,“好嘞!”,但又轉身一瞧,不禁咂舌。
那坐於屋角的三人,一個雖是女子,但著色調壓抑的黑衣,腰板挺得筆直,眉宇間英氣十足,舉止灑脫又落落大方,一雙眸子雖無柔情,但卻明亮清澈。
她旁邊那位男子,散披長髮,一襲白衣,潔白如雪,不著任何修飾,坐姿雖是有些懶散,但面容卻另男人都為之隱隱動心。
他在這家小棧活了近二十年,從未見過氣質如此瀟灑出眾的吃酒人。
再看靠著牆面的那位面如岩石般的灰袍僧人,似乎又像是菩提寺中的得道高僧。
他又瞟了一眼豎在牆邊的那個長匣子和鋒利無鞘的長劍,然後弱弱的笑道:“不好意思,本店實在是個小店,窖中沒有百年佳釀,只有自家釀的梅子酒,雖上不了檯面,但口感還算不錯,不知幾位……如何?”
最後兩個字他說的很輕,很弱,似乎知道像他們這種行走江湖的大俠客,肯定瞧不上這種低廉又不出眾的酒的。
竹千落笑了笑,道:“好,來一壺梅子酒。”
“好嘞!”
店小二頓時眉開眼笑,抹布往肩上一搭,然後轉身小跑進簾後。
約摸半柱香的功夫,他從簾後才重新露出頭來。
他兩手不閒著,一手提著一粗糙酒壺,一手託著一漆紅長盤,裡面放著幾樣雖不精飾,但卻十分可口的菜餚。
他箭步而來,顯然是怕他們等著急了。
“三位客官,請慢用。”他將酒放好,把菜擺好,然後笑容滿面道。
墨予扔出一錠銀子,淡淡道:“餘下的賞你了。”
店小二捧著銀子,嘴都樂的合不上了,急忙點頭哈腰連連作謝。
竹千落提起酒壺為墨予斟了一杯,然後又為自己的酒杯斟滿。
他舉起酒杯,看著對面的禪悟笑了笑,道:“出家人不沾酒,這個我是知道的。”
然後昂頭一飲而盡。
他撥出一口酒氣,嘆息一聲,黯然道:“酒雖相同,但與她的相比,味道卻差遠了。”
墨予欲要飲盡杯中酒,但突聽他這一嘆息感慨,不禁微微蹙起眉頭,放下酒杯問道:“他是誰?!是男?!還是女?!”
話一出口,她便已後悔,想找個縫隙鑽進去。
因為她方才問的那句話,人人都能聽得出其中的濃濃醋意。
她臉色微紅,故作鎮靜著又道:“我……我的意思是,天下梅子酒不都是一個味道嗎?難道他的很特別?”
竹千落笑了笑,道:“確實很特別,說不上來的特別,縱使黃金萬兩擺在你面前,你也會義無反顧的只取她為你斟的一杯酒。”
墨予略顯驚訝道:“竟還有如此之人,他是誰?我也想結識一下。”
竹千落露出一絲苦笑道:“說來可笑,我竟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她住在哪裡,只忘不了她是位長得極好看的女子。”
墨予一愣,眼神忽便得黯淡,纖細的手忽得舉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拿起筷子,夾著碟中的菜,一口口送入嘴中,不在說話。
竹千落將空掉的酒杯輕輕置於一側,不在繼續斟酒。
那日在玉瓊樓的失禮場面,至今他還記憶猶新。
令人奇怪。
一杯酒,他雖是面不改色,一如常態,頭腦清醒的很。
但若這第二杯酒,半盞茶之間,他便仗倒在桌,醉如爛泥,一覺到天明。
而墨予卻仍一杯接一杯的喝著,似要將自己灌醉。
禪悟自下樓後,便不發一語,飯菜上桌後,也不動一筷。
昔日同手足的師兄弟們一一離去。
有血有肉之人,縱使是佛祖天賜的齋食,又怎能咽的下去?
這時忽有一人邁過門檻走了進來。
只見此人著一青灰布衣,約摸杖鄉之年,頭髮鬍鬚皆花白,腰背佝僂,身子消瘦,臉上除了縱橫的皺紋,就是密密麻麻的老年斑。
老人身子雖羸弱,但腳下的步子卻邁得很大,三步便到了櫃前。
老人聲音滄桑道:“還有酒沒?”
店小二笑道:“當然!不管您老人家幾時來,酒總是給您備的足足的,絕不會讓您喝不痛快的。”
老人點點頭,露出和藹的笑容,道:“很好。”
店裡的客人似乎與老人很熟悉,縱使各張桌子都已坐的很滿,但仍為其擠出了一個很大的空子。
店小二從簾後搬出一張椅子,放在那個空出的位置上,然後恭敬的說道:“您坐。”
老人點點頭,坐下道:“還是老三樣。”
“好嘞,您稍等。”
說完店小二便又進了簾子後。
桌上的一人翻開一隻新酒杯放到老人桌前,然後提起酒壺為其斟滿,笑呵呵道:“許久不見您老人家了,甚是想念,這次您又帶來了什麼新鮮事?”
老人閉上眼,作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一字一句緩緩道:“從古至今,江湖中只有兩件事將龍位上的天子給驚動。一件是百年前魔教隕落,另一件就是我前日方才探到的。”
他睜開眼,喝了口酒,繼續道:“此件比前者更為驚人。”
魔教大舉進攻中原,不知血染江湖大大小小門派幾十餘,雖與今跨百年,但忽得提起來,仍一時令人聞風喪膽,面若寒噤。
但老人還未說的那件,竟可超前者!
然而無論眾人再怎麼斟酒苦苦相求,老人竟卻如木頭一般,動也不動,一言不發,只是嘴角勾著一抹高深的笑容。
這一招倒真吊足了眾人的胃口。
墨予停下手中的筷子,雙目警惕的盯著老人佝僂的背影,她已料到那老頭所要講的天大的事是何事了。
這老頭不但訊息靈通,武功也不弱,方才進來時,若是習武之人一眼便能瞧出。
他腰下步大沉穩,走路帶風,但卻聽不到絲毫腳步落地的聲音,猶如幽靈一般,顯然底子輕功上乘。
不過他意欲何為?
莫非真的是為了來說書,討碗酒喝?
亦或者是為了……“摒奸除惡,伸張正義”?
禪悟依然磐石般垂目低吟佛語。
竹千落也依然神情閒態,夾菜入口,未瞧他一眼。
這時店小二從簾後走了出來,漆紅的長盤中盛有三碟菜和一壺酒。
老人驚訝道:“為何今天多了一樣?”
店小二笑道:“見您許久未來,掌櫃的特意給您多加了一個菜。”
老人瞥了一眼簾後走出的胖掌櫃,笑了笑,道:“既然如此熱情,老朽再不說就有些不識抬舉了。”
一人為他斟滿酒杯,急不可耐道:“您快講,您快講。”
老人舉杯一飲而盡,然後捊著鬍鬚,緩緩道:“眾所周知,城外三十里處忘情湖上的菩提寺,乃天下第一寺,寺中的普渡大師更是功力無邊,佛法神通。”
眾人齊聲道:“對呀!”
這老頭說書的本領倒真是一絕,眉宇之神,面部之情,片言片語,頃刻之間,眾人便已置身其中,無法自拔。
若是現在收錢,想必他們也會不吝嗇的掏出銀兩的。
不過老頭自然是不會那麼做的。
除非是要搬起石頭砸了自己千里眼,順風耳的金字招牌。
老人忽然眼神黯淡,搖頭嘆息一聲,繼續道:“如此神寺卻於前日遭人屠戮,只有二人倖免於難,可悲,可悲,可嘆,可嘆啊!”
眾人瞬間怔住,原本嘈熱的氣氛就像被澆了一盆冷水,空氣都已凝固,只留有他們急促不均的喘息聲和一男人吃飯的咀嚼聲。
墨予的心猛然驟縮。
過了許久,才聽一人問道:“普渡大師閉寺禪修方才幾日,怎會發生這種事情?”
又有一人猛一拍桌子問道:“是哪個缺德玩意乾的?!”
一瞬間眾人皆是怒目,殺氣騰騰。
老人又嘆息一聲,道:“不知,不知啊。”
“不過!”他的語氣忽然加重,四目掃視,道,“我倒知道那倖存的二人去往了何地。”
墨予一愣,這無疑對他們來說是極大的幫助,只要找到普渡大師,自然而然便可以證明他們的清白,這要去比找那個喜怒無常的武學瘋子安全的多。
一人焦急的問道:“兩位大師人在何處?”
老人未有立刻回答,而是夾了一筷菜送入嘴中,又自己斟了一杯酒,細細品完,然後霍起長身,轉身向門外走去,卻又忽然在門邊一桌駐足。
墨予抬頭凝視著他,眼中帶著敵意,桌下雙拳緊握。
而竹千落仍未瞧他一眼。
老人的眸子綻著精悍的光色,瞟了墨予一眼,然後目光便落在了竹千落身上,沉聲一字一句緩緩道:“靜心山,天機真人處。”
說完,大袖一擺,一步邁了出去。
這時竹千落才放下手中的筷子,笑了笑,道:“此人好生奇怪,似乎特意說與我們聽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