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佛若入魔,天地奈不了何!(1 / 1)
店內眾人議論紛紛,無一不磨牙鑿齒、眼紅耳熱,口中髒話狠話橫飛,連那歹人的上至十八輩祖宗、下至十八輩徒孫都給揪了出來,罵了千遍,咒了萬遍,仍不解恨。
這菩提寺顯然在百姓心中佔據地位之崇,神聖之高,僅次天子神威。
墨予道:“留情,你覺得那老人的話有幾分可信度?”
竹千落笑了笑,道:“也許是零分,也許是十分。”
一直未語的禪悟,此刻忽然開口道:“小僧覺得方才那位檀越倒沒有說謊。”
墨予道:“哦?”
禪悟緩緩道:“師傅與天機真人曾挑燭共研真經、切磋棋藝,乃好友,更是知己。此次佛門出事,師傅能去之地,又安全之地,唯有靜心山。”
他嘆了口氣,繼續道:“只怪小僧實在遲鈍,竟未有想到。”
竹千落道:“為時還不晚,大師不必自責。”
這時墨予忽然起身,道:“我去挑選幾匹快馬,待會兒便啟程,不出差錯,明日卯時便可趕到。”
二人同時點了點頭。
雖是正午,但街上摩肩接踵,熱鬧非凡。
長街兩邊擺著各式各樣的攤子,上面整齊的陳列著各式各樣的果食吃品、胭脂水粉和討人喜的小玩意。
長街中央又有各式各樣的耍藝賣藝之人。
他們都在等待著各式各樣的主顧。
綏斜城與那鬼城同樣的人聲鼎沸,同樣的盛況空前,但卻是具有真正的活人氣。
而不像那鬼城中的“人”,連撥出的氣息都是陰寒蝕骨的。
人海中,一位著青灰布衣的老人穿梭其間,縱使不算很寬的長街挨肩迭背,他的步子也依然很大,速度也依然很快。
但即使如此,他卻從未碰到過他人,甚至連他人的衣邊都未擦到過。
或許在他人眼中,這位身形佝僂、花白長鬚的樸素老人從未在他們眼前出現過。
老人徑直的走了一盞茶的功夫,忽然在一處不起眼的拐角處閃了進去。
然後左拐右拐的又走了一盞茶的功夫,才漸漸放緩了腳步。
前方是一條筆直的窄巷,冷冷清清,悽悽涼涼,宛若一幅秋蕭之景。
它的盡頭挑著一面三角旗子,黃布上龍飛鳳舞的酒字尤為扎眼。
這家店家可真不會做生意,竟把酒肆開在這蜘蛛網般的深巷中,估計買賣也好不到哪兒去。
酒肆無名,門面也不大,旗子旁也只放著一張桌子,顯得那麼的孤獨,落寞。
好在現在它已有了主人。
一名長相俊俏的黃衫年輕人陪伴著它,正拎著酒罈子往桌前那三個空酒碗中倒酒。
他倒的很認真,很緩慢,很小心,似乎這對他來說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技術活兒。
直到三個酒碗中的酒量持平,他才如釋負重,將酒罈子放在了一邊。
他正襟危坐端起左邊那碗一飲而盡,然後將空碗又恭恭敬敬的放在了其原來的位置。
桌上有一碟下酒用的鹹花生,他兩指夾起幾粒,彎腰放在了一根桌腿旁,然後又端起右邊那碗酒放在了鹹花生的邊上。
這時忽然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從桌下探了出來。
是一隻髒兮兮、瘦骨嶙峋的野狗。
只見野狗一口吞下鹹花生,然後整個腦袋都蓋在了酒碗上,伸著舌頭瘋狂的舔著碗裡的酒。
過了一會兒,年輕人彎腰彈開野狗的腦袋,然後將被舔的發光的酒碗拾起,放在了其原來的位置。
野狗趴在地上可憐兮兮的看著年輕人。
年輕人瞪了它一眼,肅然道:“別人給你多少,你就吃多少,千萬不要貪心!”
“公孫莊主說得不錯!不是自己的東西,吃多了會鬧著肚子的。”老人笑道。
他目光忽然盯向那隻桌下的野狗,冷冷道:“畜生,得了好處還不快走!”
只聽話音一落,野狗頓時撒腿如逃命般跑向老人來時的方向。
公孫平君笑了笑,道:“老前輩,辛苦了。”
說完他將中間那碗酒端了起來,單手一扔,酒碗如飛鏢般飛向老人。
老人帶著和藹的笑容,抬起胳膊,伸開手掌,酒碗便穩穩的駐在了他的手心上,一滴都未撒出。
老人嗅了嗅鼻子,道:“好酒不怕巷子深,此話果真不假,我在這住了半年之久,竟還不知道有這家好店,可嘆,可嘆啊!”
老人感慨完之後便昂頭一飲而盡。
喝完後,空掉的酒碗又自己飛回到了桌上,絲毫不差的落在了其原來的位置。
公孫平君笑道:“早就聽聞老前輩會仙術,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老人笑道:“搬不上臺面的雕蟲小技罷了。”
“您謙虛了。”
公孫平君從袖中甩出兩錠金錠,落在了老人手中。
老人掂了掂分量,然後放入懷中,笑道:“公孫莊主果然大氣,不愧為新一輩豪傑。”
公孫平君笑道:“您過獎了,晚輩幾斤幾兩,能吃幾碗飯,能喝幾碗酒,自己心裡還是一清二楚的。只是有一事不明,不知能否向老前輩請教?”
老人笑道:“公孫莊主客氣了,請講。”
公孫平君道:“如今晚輩聲名狼藉,在江湖人眼中就是一個欺師滅祖、忘恩負義之小人,不知老前輩為何還肯要幫我?”
老人緩緩道:“只因兩點,其一便是世人有眼無珠,根本不知事情原委。其二便是——”
他頓了頓,忽然笑道:“有錢可賺的生意,有誰不想做。”
公孫平君緩緩起身,笑道:“凡是對自己有利的事情,誰都不會不捨得做的。”
老人轉身,揚揚手,道:“下次若再遇見對你對我都有利的事情,我一定會及時通知的。”
望著老人的背影,公孫平君無聲的笑了笑,然後走到牆邊,抬起手臂,緩緩的按在了牆壁上。
只見灰色的牆壁頓時如活了一般,一個浪子接一個浪子的從他的手心處向兩邊打去。
一道莫名原本不存在的土牆從窄巷的入口處忽然拔地而起,封住了老人的去路。
老人一愣,轉身道:“公孫莊主這是什麼意思?”
公孫平君昂起頭,雙目望著天邊的一朵白雲,自言自語道:“這座綏斜城中四散著不下兩千名風霜城的弟子,雲虛子親自帶如此多人下山,他是想幹什麼呢?”
老人不禁一笑,道:“公孫莊主該不會不知道老朽我乾的就是為人跑腿的活兒吧?”
公孫平君呆呆的望著那朵白雲發神,過了良久,才又盯向老人,笑道:“晚輩出個高價錢,希望老前輩彆著急去雲虛子那兒賣掉晚輩師弟的下落,先幫晚輩一個小忙。”
老人道:“哦?雲老頭給的可是黃金百兩。”
公孫平君緩緩道:“神術山莊遞奉千兩。”
老人一愣,見他面容莊重,不像說假,就道:“不知公孫莊主出這麼多錢,是想讓老朽打聽何事?”
公孫平君一字一句道:“不麻煩,只需給人帶句話即可。”
老人道:“誰?”
公孫平君緩緩道:“晚輩的師傅師孃,告訴他們晚輩一定會替他們二老報仇。”
老人瞬間怔住,良久,怒目而視道:“靈犀雙俠在世時,都要禮讓老朽三分薄面。你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娃,怕是還不知道什麼叫天外有天!”
公孫平君作揖,道:“煩請老前輩賜教。”
老人腳下青磚忽然震碎,身形頓時化為一股狂風,襲向公孫平君。
“好快!”
公孫平君還未來得及做擋,便被一腳踢飛了出去。
老人冷哼一聲,道:“方才我只用了三成力,希望你個娃娃好自為之,別讓百年的山莊葬在你的手裡。”
公孫平君緩緩從地上爬起來,擦了一把嘴角的鮮血,笑道:“這個倒不用老前輩費心。”
老人又是一腳踢來。
只見公孫平君全身化為金色,竟如那菩提寺中金身佛像,金光燦燦。
砰的一聲悶響。
公孫平君悶哼一聲,倒退兩步。
老人道:“聽說你這娃娃五甲一一擅長,不如今日就讓老朽開開眼。”
緊接著又是數腳踢出。
公孫平君毫無招架之力,只得用媲如真金的身體硬抗老人的腳力。
老人大喝一聲,後溜一步,凌空飛起,墜下一腳踢在了公孫平君的胸膛上。
公孫平君頓時被踩在地上,金身褪去,動彈不得。
老人唾了口唾沫,不屑道:“擅而不精,你與靈犀雙俠差遠了。”
公孫平君含血笑而不語。
老人居高臨下道:“我饒你一命,你師弟的下落,我仍是要去和雲老頭說的。”
他捊了捋長鬚,又道:“若你日後想要報仇,儘管來找我。”
公孫平君艱難的開口道:“那就現在吧。”
老人一愣,忽然大笑道:“好一個狂妄的——”
他還未說完,兩根金針突然從他心臟處刺了出來。
老人身體不斷踉踉蹌蹌的往後退,兩手顫巍巍的抬起攥著插在胸口上的兩根金針,卻怎樣也拔不出來,眼睛如厲鬼般充滿怨念的直勾勾的瞪著公孫平君。
公孫平君艱難的從地上爬起來,一步步走向老人。
老人一步步後退道:“你——你——”
公孫平君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老前輩您不該死的,您應該長命百歲,安享晚年。”
說著他猛然拔出了那兩根金針,老人頓時仰面倒下,喉嚨咯咯作響。
這時老人身旁的數塊兒青磚忽然從下面拱出了密密麻麻的草木,瘋狂生長著,纏在了他的身上。
公孫平君將手中的兩錠金錠扔在老人的布衣上,然後道:“晚輩說話算數,錢還是您的。”
話完,他一揚手,那些從地下躥出的草木頓時焚起了厲火。
望著漸漸被厲火焚蝕的老人,公孫平君突然彎腰嘔出一攤鮮血,然後勉強直起身子走向木桌,拎起桌上還剩半壇的酒罈子,搖晃蹣跚的離開了窄巷。
而那面封住入口的土牆,在他而來之時,頓時坍塌。
蟾光灑落的古道,三匹健馬流星趕月,後面塵土飛揚。
“大師,那孩子是怎麼到菩提寺的。”墨予道。
盜智身上的傷為劍傷,顯然不是出家人所為。
況且那孩子頭腦靈光,肯定不會束手就擒的。
禪悟道:“是我與師弟禪心從兩位檀越手中救下,由師弟帶回寺中的。”
墨予道:“那禪心大師——”
禪悟道:“師弟還活著,應該與師傅在一起。”
“停下!”
竹千落忽然使勁拽住韁繩,健馬頓時抬起馬蹄,嘶鳴長起,險些把他摔下。
“何人!”墨予道。
前方黑暗中站著一具人影,由於背對著蟾光,看不清容貌。
人影似乎也在打探著他們,呆呆的站了許久,然後才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卻倒在了地上。
竹千落一驚,從馬背掠下,奔向人影。
墨予和禪悟緊跟其後。
竹千落來到人影前,才發現此人居然也穿著灰色僧袍,頭頂上也燒著香疤。
“師弟!”
趕到的禪悟一眼認出,扶起他,急忙道:“你為何在此?師傅呢?!”
禪心面色蒼白,虛弱看著禪悟,彷佛有些驚訝道:“師兄你——”
話還未說完,他便昏了過去。
竹千落目光瞥向禪心的右手,只見他的食指和中指皆被折斷,直挺挺的翹著。
墨予蹙緊眉頭,道:“普渡大師會不會遇到危險了。”
竹千落道:“你留下照顧他,我與大師速速前去幫忙。”
墨予凝視著他,細聲道:“你傷勢未愈,千萬小心,一定要安全歸來。”
他點點頭,便身形一閃,沒入黑暗。
“有饒檀越照顧我師弟了。”
說完,禪悟也如一陣勁風沒入了黑暗中。
望著消失的二人,墨予眼神漸漸變得黯淡,緊緊抿著嘴唇,雙拳緊緊攥著。
看著自己喜歡的人奔赴險境,自己卻幫不上任何忙,心中說不出的苦楚,道不出的心酸。
二人速度都很快,只不過竹千落身姿更像一隻翩翩的雨燕,而禪悟則更像一頭兇猛的野獸。
不到一個時辰,那座直插雲霄的擎天一柱,便近在眼前。
禪悟大喝一聲,腳力又快了一倍,落葉皆伴隨在他的身後。
竹千落反手擲出留情,凌空一躍踏在劍身上,負手直飛山頂。
趕到山腳時,禪悟已是大汗淋漓,粗氣不斷,但未歇片刻,直接雙掌拍進岩石中,像一隻壁虎一樣爬了上去。
彎柳下的石桌,在朦朧的蟾光下,閃著銀光,桌上刻著的棋盤此刻更宛若星河,上面坐落著一顆顆璀璨的耀星。
下棋者是兩個老人。
一位白髮蒼蒼,眼睛一眨不眨,兩指浮於棋盤之上,雖有落棋之勢,指中卻未執一子。
另一位身著金裟,相貌奇古,雖是慈眉善目,但面上卻泛著幽紅。
令人奇怪的是,博弈者雖有兩人,但執棋落子者卻只有一人,便是這個面容詭異的和尚。
只見他一手執黑,一手執白,正一步步乾淨利落的落子。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棋盤已快落滿,黑子陷入死局。
那日竹千落來時的棋局,此刻竟已重現!
和尚放下黑子,嘆了口氣,道:“你為何如此執著,一局棋竟將你困於此地,使我們二十年未曾謀面。”
他抬起頭看著對面的老人,死灰無神的睛珠中竟流出了兩滴渾濁的淚水,哽咽道:“在見面時,你我竟陰陽相隔。”
這時突聽一人走來,和尚頭都不扭,夾起一枚黑子射向了聲音傳來之處。
“大師,別誤會,我沒有惡意。”
黑暗中一名白衣男子握著一柄四尺長泛著金光的長劍,緩緩走了出來。
和尚沉聲道:“你是誰?”
竹千落作揖道:“在下留情,敢問是否是普渡大師?”
和尚道:“是我。”
竹千落繼續道:“不知大師是否見過一個束髮之際的孩子?”
和尚冷冷道:“沒見過。”
竹千落一愣,又道:“在下昨日去菩提寺,見寺中僧人皆被人殺害,幸得一位長者告訴,在下才得趕來,不知襲擊您和眾僧的人是誰?”
普渡同樣冷冷道:“不知道。”
竹千落怔住了。
普渡扭頭瞪了他一眼,聲音如洪鐘般道:“趕緊離開,莫要再讓我說第二遍。”
竹千落瞟向一邊的茅屋,笑了笑道:“我說的這個孩子大師一定見過的。”
普渡蹙緊眉頭,身上頓時殺氣四溢。
竹千落指了指白髮蒼蒼的老人,道:“我曾來過一次,詢問天機真人孩子在何處,他在棋盤上告訴我就在菩提寺。”
普渡一愣,道:“不可能!”
他一把拂開棋盤上的棋子,然而棋盤上卻並沒有一個字。
“你竟然敢騙我!”普渡厲聲道。
然而竹千落卻早已躥進了茅屋中。
黑漆漆的屋子中,隱約可見一個孩子蜷縮在一角。
竹千落緩緩走了過去,孩子似乎睡著了,身上未沾任何衣物,裸露的肌膚上佈滿了深深的牙印和抓痕,膚色通透白紙,甚至都可見其內的根根血管經脈。
是失蹤了的刑傲天。
但模樣卻比之前更加的憔悴,更加的消瘦,整個人都似瘦了一圈,眼睛深深凹了進去,連一條條的肋骨都清晰可見。
“傲天。”
他輕輕的一遍又一遍的喚著。
刑傲天緩緩抬起厚重的眼皮,眼神渙散,見著男人先是一愣,然後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嗓音虛弱無力道:“大哥,你……你終於來接我了。”
竹千落瞬間淚眼婆娑,道:“我……我現在就帶你離開這兒。”
“想走?!”
這時普渡陰惻惻的笑著走了進來,泛著幽紅的臉在漆黑的屋子中如鮮血般嬌豔,一股濃濃的血腥味從他身上彌散開來,令人作嘔。
“大哥。”刑傲天見著普渡和尚不寒而慄,戰戰兢兢道,“他……他已墜魔道了。”
竹千落對他笑了笑,道:“不論是魔還是佛,今日我一定會帶你離開的。”
刑傲天微笑著慢慢闔上了眼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