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無佛便無魔(1 / 1)
竹千落緩緩起身,轉身怒道:“你貴為佛門,竟做出如此喪盡天良的事情!不覺得愧對佛祖嗎?!”
普渡冷哼一聲,道:“我為救這渾小子,損耗幾十年的修為,如今我借他一點兒血,痊癒之後又可為萬人祈福,何樂而不為?”
竹千落道:“那寺中無辜死去的僧人呢?!”
普渡道:“他們和你一樣,都想阻擋我,乾脆我就提前將他們送去朝見佛祖了。”
竹千落一字一句道:“若天下之人都由你這魔頭祈福,怕是死後也只有閻王爺那兒才會收留他們。”
普渡笑道:“放心,等會兒你去問問閻王爺,看他敢不敢收?”
話完普渡一掌擊出。
竹千落一劍迎上。
頓時屋中金光乍現,宛如熾日。
茅屋自地磚中線被一劍劈開,碎掉的茅草漫天飛揚。
普渡退到門旁,驚訝道:“你的劍法竟如此了得!”
竹千落不語,迎風一劍,直取普渡咽喉。
劍還未到,凜冽的劍氣已刺碎了夜風,割開了空氣。
普渡大步一退,退出茅屋,隨即佛袖一捲,鐺的一聲鐘鳴,袖子被刺出了一道大口。
劍勢未餘,竹千落凌空倒翻,一躍而起,向著普渡撒下無數金色光影。
這一劍之勢無數習劍者終生可望而不可即!
普渡一手解下袈裟,呼的一下展開,迎上金色光影。
只聽鐺鐺鐺的雨落銅鳴聲,經久不息。
光影灑盡,金裟無存。
竹千落長嘯不絕,又是一道劍氣揮出。
此一劍狂風四起,留情金光照撼天地!
普渡面不改色,伸出兩指,燃起金色火焰,直迎而上。
砰地一聲!
金光逝去,繁星皎月黯然失色,天地一片肅殺!
整座山都好似晃動了幾下。
暗更加的重了。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燃著金色火焰的手指和泛著金光的長劍不斷碰撞,每一下都能激出一陣刺骨的寒風,摧的花瓣凋零,嫩草枯萎,那棵茂盛的彎柳也因寒氣結上了一層冰霜。
普渡咬牙道:“以我仙境的功力,豈可能與你這小輩不相上下!”
當即大喝一聲,兩指點在留情劍尖上,嗡的一聲,竹千落與普渡同時往後退了兩步。
竹千落傷勢未愈,一口鮮血湧了出來,留情頓時垂下插在了地上。
普渡死人般的眸子中似乎帶著笑意,他喘著粗氣道:“你的劍法讓我想起了一個人,一個非常討厭憎恨的人。”
竹千落笑了笑,道:“能讓你這魔頭憎恨的人,絕對是一個天下少有的正義之人。”
普渡冷笑道:“笑吧,繼續笑吧,待會兒你便永遠笑不出來了。”
說完,他的兩指重新燃起了金色的火焰,緩緩走來。
竹千落捂著胸膛,心裡苦笑道:“怕是我已接不了他這一擊了。”
留情忽然震開他的手心,拔地而起,刺向普渡!
普渡一愣,兩指不偏不倚的敲在劍背上,彈開了它。
“好一把有靈性的劍!”
膽小的留情一劍接一劍的刺向普渡,然後又被一次接一次的彈開。
都說鐵劍無心,寒冷鋒利,只配得殺人。
但在竹千落眼中,每一柄劍都是活的,都是有血有肉的。
他們有的生性秉良,有的生性暴戾,無論他們殺人與不殺人,都是為了保護主人,襯的主人的心。
一柄劍若認準了主人,直至劍身折斷,他的劍心也皆不會改變。
“留情回來!”
竹千落大喊道,他聽到了留情隱隱發出的痛聲。
留情不理會他,依然劃出數道金光劍影,極力壓住普渡的步子。
竹千落咬緊牙關,雙臂一振,頓時白袖紫氣纏繞,掌心處的空氣驟然收縮,狂風吸聚!
“八重勁,顧名思義有八重,一重重於一重,一重雄於一重,當屬江湖一品內功心法,緊在菩提經之下。”青衣男子諄諄教解道。
“大師兄,這個八重勁聽上去很厲害嘛!”消瘦稚嫩的孩子趴在長石上,雙腿上下不停的擺弄著,託著下巴笑嘻嘻道。
“廢話,不厲害我能傳給你嗎?!”
龍嘯天瞪了他一眼,又道:“給我坐好了!”
孩子嗖的跳起來,挺直腰板,盤膝而坐,面上甚是嚴肅。
但對於一個齠年的孩子來講,嚴穆的表情卻顯得甚是可愛。
“很好。”龍嘯天點點頭,繼續道,“一重丹田氣滾滾,二重真力灌透頂,三重經脈調陰陽,四重二督通大開。”
孩子愣了愣道:“大師兄,那後四重呢?”
龍嘯天緩緩起身,走到崖畔,負手眺向天邊一線,輕嘆一聲,良久,道:“這便是此功的不足之處,當初我的師傅授與我時,便是一本殘卷,如今我教與你的,也是半卷殘法。”
“修煉之後,內力雖是浩瀚如海,雄渾如山,但只得修性護身,卻調運不得真氣發力傷人,眾江湖人眼中是一門實打實的無用功。”
“不過——”他霍然轉身,凝視著孩子,一字字道,“後來我才發現,師傅授與的《八重勁》雖是卷殘卷,但卻並非真正意義上的‘殘’,而是後面部分——只可會意,不可言傳。”
竹千落雙目流淌紫光,七竅微微流血,頭頂白氣氤氳。
雖有些令人愕然,但與面目泛著幽紅的普渡相比,就算是鬼,那也簡直就是一隻活脫脫的瀟灑俊俏鬼。
“五重百川起微瀾。”
“六重千山紫光現。”
“七重萬物摧凋零。”
“八重天地風雲變。”
竹千落全身大冒妖魅紫氣,目中紫光更加如炬。
“留情!躲開!”
他大喝一聲,凌空而起,白衣翩躚,長髮亂舞,升升紫氣遮住了蟾光。
留情知意,一劍而閃。
頃刻之間,魔神降臨。
兩指對一掌,砰的一聲,山頂自中心灼浪翻滾,金色火焰和妖魅紫氣交錯通天,夜幕驟然一亮!
禪悟從崖下艱難地爬了上來,半跪在地,汗如雨下,僧袍盡溼。
他兩手通紅,並掛有血痕,一雙芒鞋更是踩得破爛不堪,一根腳趾上的指甲都被頑石掀了起來。
他內功修自菩提經,雖無大徹大透,但也實為上乘。輕功蹬萍渡水,雖還未至走鼓沾棉,但也實為一絕,江湖中鮮有的一流高手。
但為登此山,十分之力,卻已去其七八。
其實憑他的功力,大可不必登的如此辛苦狼狽,但他心有餘贅,操之過急,尚未調休好內力,又已金剛般若掌拍山而上,登至山腰時便氣息寸亂,要不是出家人毅力非常人能匹及,怕是早就墜下圓寂了。
夜空凝聚漩渦,金光紫光仄分兩邊。
望著這詭異的氣象,禪悟心頭一驚,然後看向前方纏鬥的二人,心頭更是猛烈一顫。
二指燃著火焰,稍處下風的和尚,他一眼便已認出,就是他日以擔心的師傅——普渡大師。
而那位與之對峙全身紫氣纏繞的白衣人,竟是與他一同前來的檀越!
一個被害,一個尋兇,本應互相幫助的二人,為何會糾打在一起?
而且下手之重,招招都致對方性命!
驚訝之餘,他更驚悚於這天下竟有人可用肉體與可超萬世不得輪迴的劫指——
硬碰硬!
況且昨日他才與那白衣檀越交過手,內力雖是雄渾,但掌力上卻未附著其一絲厚重的內力,平平鬆鬆,鬆鬆垮垮,但卻為何今日實力卻突飛猛進,更上一層?
散發的殺氣更是騰騰,判若兩人。
莫非那日刻意隱藏,故意扮出一副無辜者的模樣?
莫非雲檀越說的沒錯,真的是他害了菩提寺?害了師弟們?
竹千落只覺得被枷鎖縛於深淵已久的力量,無休無止,無止無盡,源源不斷的往外湧出,此刻彷彿有使不完的力氣,耗不完的精力。
若再臨鬼城,再破三千甲又有何難!
普渡混濁的珠子,看不出其神色,猜不出其內心的想法。
只見他被逼無奈往後退一步,眉頭便猛然一蹙。
竹千落的身手毫無武學可言,一招一式皆如同小孩子打架一般,亂拍,亂錘,亂踢。
但就是這樣不講套路、又十分野蠻粗俗的打法,卻將天子美譽、實力已至仙境的天下第一僧,打得漸漸無還手之力。
竹千落深吸一口氣,攥緊拳頭,纏繞在上的紫氣驟然亮起。
普渡已心有餘而力不足,這一拳定能破了他的至陽神功輪迴劫指。
當紫氣拳頭迸出之時,忽然一人展臂閃到了他們中間,一掌擊來。
是禪悟和尚!
竹千落一驚,猛然收拳,但他的八重勁還未練至爐火純青的境界,達不到禪悟收受真力自如的地步,驟然受力,只會自損五臟六腑、心肝脾胃。
他後掠七尺,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白衣,身子頓時彎了下去。
“果然是你!”禪悟指著他怒目道。
竹千落緩緩直起身子,愣了愣,道:“大師這是什麼意思?”
禪悟面如磐石,喝聲穿雲裂石道:“你便是真兇!”
竹千落歪頭看向他身後陰森森的普渡,一字字道:“真兇在您的身後。”
禪悟一怔,額頭青筋暴露,道:“你休要胡——”
最後一個字還未來得及出口,只見兩根燃著金色火焰的手指從他的胸口處穿了出來。
“師——”
禪悟瞪大了眼睛,眼皮跳動,嘴角微搐,磐石的面上流露著始終不敢相信的神情。
普渡貼在他的身後,陰惻惻道:“眾弟子中,我最器重你,那日我已讓你離開,如今你為何還要回來?”
禪悟喉嚨咯咯作響,已說不出話來,只得拼命的張著嘴巴,一口接一口的鮮血從他嘴中往外湧出。
“也罷!”
普渡抽出手臂,一把將他推向了竹千落。
金色的火焰焚燒著禪悟的身體,眨眼便化為了一團金色的大火球。
竹千落身上的紫氣已漸漸衰微,突然一道金光划來,劈開了火球。
只見他一步握住劍柄,黯淡的紫氣瞬間蔓延在劍身上。
他輕輕一揮劍,四散的金色火星頓時消逝不見。
普渡沾滿粘稠血跡的胳膊緩緩抬起,兩指大冒熠熠生輝的金色火焰。
而就在這兒千鈞一髮之際,竹千落卻緩緩垂下了留情,緩緩閉上了眼睛,神情極具閒態。
普渡一愣,以為他要束手就擒,冷笑道:“本可矗立於江湖,卻非要蹚這趟渾水,如今就要身負萬劫不復之地,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電光火石之間。
忽然一股凜冽的寒風拂過,烏雲散去,銀色的蟾光重新灑下,籠罩著兩人。
竹千落站在普渡身後,緩緩睜開眼睛,紫氣金光纏繞的留情劍尖上蠕動著一滴鮮紅的血液。
他一把甩掉劍上的血滴,緩緩道:“本可受天下人尊崇,卻為追求力量敗於心魔,如今落了個身形佛力俱要隕滅的下場,若您早知如此,會不會何必當初?”
普渡和尚沉默不語,混濁無神的眸子卻亮起了幾許光色,泛著幽紅的面龐竟漸漸歸於正常。
方才那無影無形的一劍,竟剜去了他的心頭血。
不知何時,山頂上降下了薄薄的白霧,寒意愈發更加的重了,一切都開始變得那麼的模糊,變得那麼的遙不可及。
良久,普渡和尚雙手合十,轉身向白衣男子作了一揖,露出一抹此刻本不該出現在他臉上的和藹笑容,道:“多謝檀越相助,老衲多有得罪了。”
然後緩緩走向彎柳下的石桌旁,端正的坐下,望著對面的白髮蒼蒼的老人,低頭又道了一聲“阿彌陀佛。”便慢慢闔上了眼簾。
秋風凜凜,殘日映天。
萬物盡顯凋零,萬物盡顯落寞。
忘情湖卻依然清澈寧靜,湖上的菩提依然茁壯茂盛。
徐徐悠長的鐘聲從菩提寺中傳出,沉鬱而壓抑,神聖而森嚴,迴盪天地間,悲慟天地間。
享負盛名的高僧懷川大師——圓寂了。
大雄寶殿中跪滿了灰袍僧人,他們面色凝重,低頭節奏不差一分的敲著木魚,口中誦著威嚴的超度亡靈的寶篋印咒。
修得功德圓滿,帶著無量虔誠之心去朝覲佛祖,對於出家人來說,這是他們生時最神聖的意願。
人生本是苦,紅塵無可戀。生老病死皆不可怕,這亦或許是他們擺脫肉體凡胎,飛昇忉利天的契機。
無需為逝者哀痛,無需為逝者落淚。
火燒琉璃的天邊,一隻白鶴展翅飛來,它的背上負手站著一位著裝樸素的老人。
他的鬍子修的乾乾淨淨,留著淡淡的青痕,黑白相間的長髮在頭頂梳的整齊,紮在發冠中,儘管臉上皺紋縱橫,但卻一點兒都不顯老態,反倒像一位看透紅塵的世外仙人。
他或許已經一百三十歲,亦或許已經一百四十歲。
在世活的,他已連自己的年齡都不記得了。
白鶴盤踞在菩提寺上空,嘶聲鳴叫,過了片刻,一位中年的僧人從大雄寶殿中緩緩走了出來。
他面容憔悴,眼神疲憊,眼角處含著兩滴晶瑩的淚珠。
他駐足微微昂起頭,晶瑩的淚珠便順著他的臉龐滑落了下來。
老人俯望著他,這個流淚的和尚是自己在世百年中踏遍高山流水尋得的唯一摯友,亦是知己。
他精通佛法,對佛道更是有著自己獨到的見解,是眾佛家弟子中難遇的稀才,不出十年,絕對又是一位功比天高的懷憂大師。
但令人惋惜的是,這個和尚七情六慾中一情一欲皆未清淨,否則以他的資質,早就踏進了無上仙境。
不過相差八九十歲、甚至是百歲的差齡,竟還能和那老和尚的徒孫成為無話不談的知心朋友,想想都有些甚是難得,甚是有趣。
老人輕輕踮腳,從鶴背緩緩飄下,落到了和尚身前,雲淡風輕道:“世人皆有一死,花草樹木,生靈萬物皆不例外,這是輪迴,亦是法則。生者願逝者安息,逝者願生者安好。還請節哀。”
老不死有老不死的好處,往往比常人更能領略到生命的真諦。
但老不死也有老不死的壞處,往往比常人更能體會到孤獨寂寞的滋味。
和尚穆然道:“師傅日夜為天下祈福,渡過無數檀越,如此功德,晚年卻被病魔纏身,雙目幾近失明,又要忍病瘤鑽心蝕骨之痛,痛苦不堪。但即使如此,每日還是如常站在殿中為前來上香的檀越,誦言真經,護佑平安。莫非……”
說著說著,他的聲音已經哽咽,“莫非……莫非出家人的宿命本應如此?渡得了他人卻渡不了自己?”
老人緩緩道:“大千世界是公平的,你們替佛祖渡凡人,佛祖自然也會渡你們的。”
和尚道:“若佛祖真的佛眼神通,那為何不讓師傅安享晚年?偏偏受如此多的折磨?”
老人望向大殿中的金身佛像,它的金珠中竟緩緩流下了一滴淚水,滑落在了掌心。
他蹙緊眉頭,沉思了許久,才展顏道:“你我已有半年之久都未下棋了,不如待懷川法事之後,去靜心山下一盤,如何?”
和尚一愣,驚訝的看著他,同樣是沉思了許久,才點點頭,沉聲道:“好。”
老人嗜棋如命,但卻苦於天下無敵手,直到數年前遇到了這個在外化緣的和尚。
那時他不像今日這般多愁善感,潸潸淚下。到更是能文能雅,談笑風生,是所見眾多和尚中最為瀟灑的一個。
他雖自學成才,但棋法卻極為精湛,二人博弈數百盤,勝負參半,不分伯仲。
——
三日之後和尚穿上金襴袈裟,接過金剛降魔杖,成為菩提寺的新住持。
次日他如約登上了靜心山,與好友會棋。
然而那一日之後,這對一見如故的知己二十年內卻再無相見。
只因這一局棋博弈的不是勝負,而是普渡和尚的天命。
諸葛鴻業耗盡餘後百年氣數,為他的摯友逆天改命。
天神所降之命,豈非區區一個半人半仙之人所能篡改?!
然而當他油盡燈枯黑子執落的那一刻,他——勝了半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