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無心的和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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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予將禪心和尚倚靠在樹上,見其所受之傷並無大礙,只是短暫的昏厥而已。

但她急於知道普渡大師發生了何事,擔心不知留情此次前去能否化險為夷。於是想起了當今醫聖華仁心開玩笑時所說過的荒謬話,“要是不知如何救人,人中穴、膻中穴、太陽穴、橋弓穴、谷合穴、內關穴挨著掐一遍,就算死了也能再回半口氣。”

想起的同時,她的手已經知其意的按上了禪心和尚的太陽穴。

禪心與其他看破紅塵主動皈依佛門的出家人不同,他是被普渡和尚從外撿回來的。

那一季,雨水出奇的旺。

從入夏開始,太陽便失了光色,湛藍的天空便失了光彩,取而代之的是遮天的烏雲和隱約的雷鳴,還有那滂沱而降的大雨,憑雨勢,倒有幾分水漫金山的勢頭。

這一日,如常。

忘情湖上霧氣繚繞,大雨圍成的簾幕密不透風,遮去了湖中心那座人們心中崇高萬分的寺廟。

賴以生計的船伕們頭戴著箬笠,身穿蓑衣,將吃飯的傢伙什仗在岸邊,蹙緊眉頭,嘴中罵罵咧咧,“你這個癟犢子老天爺!是不是瞎了眼,老子都一個月沒開工了!”

一滴接一滴的雨珠好似一顆接一顆的珍珠不斷墜入敲打著湖面,發著噗通噗通的聲音。

而從天而降的嘩嘩雨聲抑住了世間的萬籟,但卻唯一抑不住那菩提寺中威嚴的佛鐘聲,反而在雨幕下襯的其更加的神聖,不可褻瀆。

若再靠近一些,便還能聽到寺中傳出的吟誦佛經的虔誠之聲。

梵音古老莊嚴,卻又能令聞者心靜如水,寧靜致遠。

大雄寶殿中,身著金裟的中年和尚正領著全寺僧眾唸誦《大悲咒》、《十小經》。

隨著金裟和尚手中的木魚落音,一位全身溼漉漉的青年和尚從外慌慌張張的跑了進來,聲音有些顫抖的喊道:“師傅,您……您快出去瞧瞧!”

普渡緩緩睜開眼,放下手中的木魚,起身轉身輕斥道:“放肆,驚擾了佛祖的清淨!”

青年和尚一怔,頓時雙手合十,低頭羞愧道:“禪悟知錯了。”

普渡道了一聲阿彌陀佛,便走出大雄寶殿,邁入雨簾。

禪悟急忙追上去,道:“師傅等會兒,我去給您拿——傘。”

只見普渡穿梭在滂沱大雨中,步伐慢條斯理,手中的佛珠不緊不慢的捻著,但從天而降來勢洶洶的雨珠卻竟沒有一滴能夠打溼他的金裟。

禪悟見狀感慨道:“我何時能達到師傅這種境界。”

普渡走出寺門,穿過菩提林,身體忽然一怔,駐足了腳步,他的瞳孔急劇收縮,嘴角微微牽動,露出了少有的駭怪之色。

眼前的這一幕的確……太不可思議、神乎其神了。

禪悟雙手捂著頭頂,微微弓著腰,從寺門裡落湯雞般衝了出來,眯著眼跑到普渡身旁,扯著喉嚨欲要撕開雨聲,喊道:“師傅,您看該怎麼辦!”

普渡緊緊盯著前方,沉默不語。

遼闊的忘情湖上浮著一個木盆,孤獨又渺小,但它的後面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輕輕推著它,正徑直地緩緩向菩提寺漂來。

木盆所到之處,暴雨驟停,烏雲盡散,湖面盡顯平靜。

眼看木盆越來越近,禪悟忍不住又大喊道:“莫非是鬼怪作祟!”

普渡瞪了他一眼,喝道:“休要胡說!心中有佛,天下無魔,身為出家人,豈非信鬼怪之說?!”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木盆已漂到了岸邊,也就在靠岸的那一刻,雲消霧散,雨過天晴,鮮有的七彩飛虹掛在湖水上空,豔麗多姿。

普渡緩緩走到岸邊,彎腰抱起了木盆。

木盆中竟躺著一個滿月的孩子。

孩子見著普渡後,露出了只屬於孩子的天真無邪的笑容,肥嘟嘟的小手小腿不斷歡快的舞蹈著,顯然高興極了。

普渡和藹的笑了笑,將食指在孩子圓滾滾的肚子點了幾下,逗的孩子發著銀鈴般的笑聲。

當食指點到孩子的左胸時,普渡卻怔住了。

此子……居然無心。

他凝視著孩子沉默了許久,亦思考了許久。

孩子清澈無瑕的大眼睛呆呆的看著他,嘟著小嘴,張開手臂,身子如鯉魚打挺般欲要起身彷彿欲要抱住他,可惜卻又一次次的失敗不甘的躺了回去。

禪悟微蹙眉頭道:“師傅,這個孩子要如何辦?”

普渡慈善的看著屢屢失敗,卻又屢屢堅持的可愛孩子,露出一絲和藹的笑容道:“你個調皮的小傢伙,法號為你取名禪心,你覺得如何?”

孩子一愣,小眼珠子一亮,肉嘟嘟的小手頓時更加歡快的拍了起來,銀鈴般的笑聲顯得更加的可愛。

當墨予按到橋弓穴時,禪心已經緩緩睜開了眼睛。

墨予一愣,心裡道:“竟還真的管用。”

禪心虛弱的看著她,緩緩無力道:“可否是筱檀越?”

墨予又是一愣,心裡道:“他是怎麼知道我的化名的?”

禪心未等她回答,手便伸進懷中,取出了一個錦囊,道:“這是邢檀越託我交於你的。”

墨予接過錦囊愣住了。

禪心垂下手臂,扭頭望向靜心山的方向,神情有些傷心哀痛,道:“檀越放心,他們二位會安全回來的。”

初日東昇,旭光揮灑大地,沉眠了一夜的生機,盡數湧現,一切都是那麼的朝氣蓬勃,生意盎然。

在親切感受大地萬物醒來的那一刻,幸福油然而生,無比的樂趣,才會覺得生命並不是這麼的枯燥無味,縱使無人與你陪伴,萬水千山,千山萬水也會與你作伴,無論何時何地,總會襯得你的心,會意你的情。

它們就是為人們而生,人們也是為它們而存。

禪心悽白的面容已恢復了些許血色,自從醒來之後,他便再無闔過眼,而是一直出神的望著靜心山的方向,一刻都未曾轉移過視線。

夕陽銜山,忘情湖畔,兩位身穿灰色僧袍、頭戴斗笠的僧人並肩而站。

“師兄,你為何不與我一塊兒回去?”禪心不解道。

禪悟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發呆的孩子,緩緩道:“師傅吩咐我找到檀越後,立馬啟程去爛陀寺,協助了緣大師護送一本真經。”

他又看向禪心,又道:“你也未要再耽擱,未到寺中前,你我二人也無十分的把握護得了這位檀越的安全。”

禪心有些不捨道:“爛陀寺地處遙遠的北境,師兄此次前去,千萬要當心。”

禪悟點了點頭,道:“好。”

禪心眼中閃爍著淚光,心裡一遍又一遍道:“師兄,你……為何要回來?”

當幾個時辰前看到禪悟的那一刻,他便已看到了幾個時辰後師傅用輪迴劫指將師兄送到了萬劫不復的地獄中。

他自己無心,卻能看透他人的心,有時更能看到一個人生死禍福的未來。

這種奇異的本領是與生俱來的。

但是在這一劫中,他竟未能看穿師傅早已入了心魔。

在他帶著孩子回到寺中的那一日,從終南山歸來從未出過禪房的師傅性情大變,破門而出,像極了一匹猩紅眼的癲狂餓狼,直搶他身後的孩子。

他馬上反應過來,抵住擊退師傅一擊,師兄弟們則迅速圍上來護住了孩子。

看著師兄弟們一個個倒下,禪心實在不忍心與養育了自己二十年的師傅動手,只好一咬牙,索性揹著孩子離開了菩提寺。

普渡追得很急,追得很兇,絲毫不留餘力。

禪心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拼了命的要往人煙稀少的靜心山逃跑,彷彿似乎又被天機牽引。

最終,在剛踏過邊境時,普渡追上了他。

菩提寺中輪迴劫指為鎮寺之寶,但自古以來,卻只有三人能夠習得,一位是百年前的懷憂大師,一位是當今的普渡大師,最後一位則是年紀輕輕的禪心和尚。

在林中,禪心本可用輪迴劫指擊敗普渡,但卻被親情所困擾,交手中不忍下重手,無奈被普渡用金剛般若掌所破掉,並折斷了他的劫指。

但這怨孽的一切,終將還是會被那名所見極具善根之心的白衣男子所了結。

墨予站在禪心身旁,同樣凝望著靜心山的方向,自他醒來後,她的雙腳一刻也未曾挪動過,就像一樁木頭死死的釘在那裡。

隨著時間的流逝,她的眉頭蹙的愈發緊,薄薄的嘴唇在毫無感覺下咬出了一絲鮮血,流淌在了嘴角。

等待從未知死亡中歸來的人,一分一秒都是那樣的痛苦,煎熬,每分每秒都像有一柄寒刀一下一下剜著自己的心。

林中,漸漸地起霧了。

霧氣中帶著絲絲的涼意。

通往靜心山的古道上出現了一縷模糊黯淡的金光,正緩緩向他們移來。

墨予看到那縷金光,頓時激動的失聲喊道:“留情!”

坐在地上的禪心和尚,輕嘆一口氣,垂下了頭。

白霧中,俊俏男子的白衣融入於中,胸前扎眼的血跡被懷中赤裸的孩子所遮蔽,十丈開外唯一能注意到的也只有緊跟在他身後的那柄泛著金光的長劍。

白衣男子看上去神情十分疲憊,邁出的步伐有氣無力,但雙臂卻絲毫不惜力的抱著孩子。

而懷中的孩子面容憔悴,膚色白至如死人一般,唯一能辨別其還活著的就是那輕輕的鼾聲。

白衣男子望見前方那兩個一坐一站模糊的人影,忽然露出一抹魅人的笑容,喃喃道:“這山下果真有趣極了!”

幾日後,約定的時間,風霜城雪山真人云虛子果真帶著幾十餘江湖上有名的武學世家和門派魁首百餘人來勢洶洶的趕來了菩提寺,將其圍了個水洩不通。

雪山真人云虛子帶領眾人一進寺,便面若寒霜,板著青臉。見得正在掃院的刑傲天之後,更是話語不善,咄咄逼人,與竹千落扯了沒三句話,便一聲令下,身後眾人忽得亮出兵器頓時齊上,勢必欲要拿下他們。

也就在留情飛入竹千落手中,墨予正準備扣動貔貅萬寶匣上的機關之時。

幸得禪心和尚帶著剩餘在外化緣未被波及的菩提寺僧人急時歸來,阻止這場了亂鬥。

從魔爪中僥倖逃出的禪心和尚用一道綿柔卻又不失剛勁的掌力將眾人分開,然後勸說眾人把殺人的冷血兵器收起之後,把事由真相娓娓道來,洗脫了竹千落和墨予身上的嫌疑和冤屈。

眾人聞言也皆是驚詫萬分,瞠目結舌。

原本欲要坐山觀虎鬥,好收漁翁之利的雲虛子更是暗吃一驚,千算萬算,他竟未算到是普渡那老和尚自己親手差點兒掐滅了菩提寺,虧得他還欲要去刀武堂給氣勢凌人的樊老兒抽上一鞭子,壓壓他的威風。

如今有幾名功力不弱的僧人護住那白衣小兒三人。

又有禪心和尚的措辭為證。

雲虛子就算再強詞奪理,扭曲事實的本事過人,不顧名分強行把神術山莊的小鬼帶走。

怕是今後要遭天下人恥笑,往後江湖中怕是也未有崑崙巔風霜城的一席之位。

孰輕孰重,他心裡還是能掂量出來的。

雲虛子狠狠的瞪了一眼白衣男子,冷冷的留下一句,“老朽年歲已高,腦子渾濁不堪,冤枉了閣下,實在抱歉,今後若再相遇,老朽定會補償!”然後大袖一揮,悻悻離去。

一旁的雲麟瀟同樣瞪了白衣男子一眼,冷哼一聲,離去之際,雖未言一語,但臉上卻掛著說不盡的怒氣。

禪心望向眾人,雙手合十,唸了一聲阿彌陀佛,道:“小寺今日暫不接香客,各位檀越若要燒香祈福,請改日再來。”

一句婉轉的送客話,眾人只好皆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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