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百鬼夜行(1 / 1)
面目清秀的年輕和尚注視著來勢洶洶的不速之客一一散去,才轉身向竹千落緩緩作了一揖,神色莊容道:“菩提寺遭遇百年大劫,幸得檀越鼎力相助,才可化去。此等恩惠,小僧謹記在心,永生莫忘。”
竹千落回了一揖,眼神黯淡道:“未有將禪悟大師帶回,在下……”
禪心看了一眼四周站著的幾位低著頭、捻著佛珠的灰袍僧人,緩緩道:“佛曰,緣來則去,緣聚則散,緣起則生,緣落則滅。人生世間,遇事遇物遇人,皆起因一個緣字。世事無常,興盡悲來,也皆起因一個緣字。”
他捻了捻佛珠,緊緊凝視著竹千落,眸子中、眉宇間居然綻射出淡淡的佛光,繼續道:“緣來之時需珍惜,緣去之時需放手。”
竹千落盯著和尚面上出現的奇彩佛光,一時愣住,心裡驚歎道:“莫非他是佛祖轉世?!”
禪心彷彿一眼洞穿了他的心聲,接著道:“小僧只是菩提寺中的小和尚,佛學悟性極差,至今仍未有參透一本佛經,但希望方才的話不僅對小僧,也能對檀越多多少少有些啟迪。”
竹千落道:“在下銘記於心。”
禪心雙手合十,低頭緩緩道:“阿彌陀佛。”
碧空如洗之下忘情湖,無影無物,無波無瀾,無風無浪,猶如一副定格在某一時辰的山水畫,靜的出奇,卻又靜的理所當然。
昔日那座百里之外都能聽到感化天地的佛鐘聲、至暮靄香客都絡繹不絕的天下第一寺,如今孤零零的漂浮在湖面上,像一位步入了夕陽的老人,耗盡了一生的生氣與活力,露出了它的憔悴與枯槁。
昔日一個個咧著黃牙,掄著袖子,幹勁十足,載著一船香客,大力划槳揮灑熱汗卻心花怒放的船伕,此刻落拓的蹲在船頭,耷拉著腦袋,心正與那寺外的菩提林一塊兒慢慢的枯萎。
二日後龍椅上的天子聞知以後,雙手捧著普渡大師送予他的星月菩提臥在養心殿油鹽不沾,滴水不進,暗自流淚一天一夜。隔日朝堂之上,當著文武百官之面,咬破食指,血寫詔書,大致曰:舉國悼念,吃齋半載。
湖畔,三人背對著這幅淒涼的景畫,徑直向前走去,走了十幾步之後,穿著灰布衣的刑傲天回頭望了一眼,然後又迅速扭過了頭。
“混賬!”
伸手不見五指的茅屋中,金裟紅臉的和尚單手掐住孩子的脖子,用力一舉,然後狠狠地將他摔在了地上。
重重的撞擊另孩子胸口一悶,口中頓時噴出了一灘鮮血。
著了魔的和尚見著血液後,居然砰地一聲跪了下來,泛著幽紅的臉緊緊拱著地面,吮吸著地上的血液,就算將土屑舔入嘴裡,他也生怕浪費了一滴。
被摔的軟綿無力的孩子,趴在地上目光呆滯的看著如狗一般吐著舌頭的和尚。
他想哭,卻欲哭無淚,他想笑,卻肝腸寸斷。
竟連大慈大悲的和尚都覬覦上了他體內的神血。
和尚將血液舔淨後,仍不甘心,死灰無神的睛珠中滿是貪婪無饜,他緩緩起身,一腳又將孩子踹到了牆角。
略帶腥腥甜味的液體登時湧上喉頭,孩子抿緊嘴忍住又艱難地嚥了回去。
“給我藥!”
和尚抓心撓肺地大喊著連踢數腳,踢在了孩子的胸膛上。
“給我藥!”
和尚徹底瘋了。
最後一腳,直接踢在了孩子堅毅的臉上,編制簡易的芒鞋將孩子的腦袋死死地抵在牆壁上,狠狠地摩擦著。
孩子平攤著雙手,咬緊嘴唇,不吭一聲,不落一淚,一雙眸子雄獅般兇光,眼皮一眨不眨,直勾勾的盯著如狼似虎的和尚。
和尚忽然魔怔似的咯咯作笑,挪開腳,倒退半步,抬起手臂,一掌擊出,雄渾的掌氣直接將孩子身上的衣物爆開,化為一條條的布條,散落屋子各處。
“你不給,我自己取!”
和尚癲狂著張開嘴如毒蛇一般咬向孩子純潔白皙的身體。
刑傲天身體已經恢復,身體上怵目的爪痕和牙印已經痊癒,沒有留下一丁點兒疤痕。
那夜白衣男子趕到靜心山時,他身體內的神血已經被普渡吸乾枯竭,用來治療自己受傷的劫指。
但是神血畢竟是神血,就算遺留一滴,也已把只差腳後跟沒邁進鬼門關的刑傲天給拉了回來。
“你們當時有沒有看到禪心大師臉上的佛光?”竹千落忽然道。
“你不會如此年輕就老眼昏花了吧?”墨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道。
“傲天,你也沒看到?”竹千落狐疑的看向發呆的刑傲天道。
刑傲天一愣,搖了搖頭,道:“大哥,禪心大師臉上一直都很正常啊。”
墨予附和道:“你大哥一向都是跟我們這些正常人不同的。”
竹千落摸著後腦勺,喃喃道:“明明當時……”
“行了。”
揹著怪異長匣子的黑衣女子忽然向前快速走了兩步,駐足轉過身,面對著他們,道:“我還有事情未辦,咱們就此別過吧。”
她忽然又往前邁出一步,彎腰輕輕捏著刑傲天的臉蛋兒,笑道:“謝謝你了,小弟弟。”
墨予的笑容並不像玉瓊樓中的美嬌娘那樣笑靨如花,酥得人心,她的笑容甚至還帶著一絲絲的冰冷,儘管如此,但卻別有一番動人的風味。
刑傲天先是睜大了眼睛,一臉的不可思議,身體怔了怔,然後結結巴巴的說道:“大……大哥,他……他竟是個好看的姐姐!”
“這個我早就知道了。”竹千落失聲笑道。
墨予臉上頓時笑意全無,鎖著眉頭,極力壓抑著胸中的怒火,道:“在菩提寺相處了幾天,你這個臭小鬼才發現?!”
刑傲天眼珠子一轉,見勢不對,趕緊轉移話題,嘻笑道:“不過姐姐,你是我見過長得最好看的女子,簡直就是比貌美如仙還要貌美如仙,從今以後你就是我心目中的仙女姐姐了,我長大後要娶你!”
墨予英氣的臉頰瞬間變得紅撲撲的,她彈了一下刑傲天的腦門,輕罵道:“誰要嫁給你這個只會貧嘴的臭小鬼!”
刑傲天哎呦一聲,捂著額頭,卻又繼續笑道:“那我大哥怎麼樣?長得帥,武功高,又體貼又溫柔,我保證這天下絕對沒有第二個男人能像我大哥一樣能配得上姐姐你了。你倆要是再一起,那簡直就是天生一對,地造一雙,郎才女貌,才子佳人,連月下老人都羨慕得恨不得再給你們兩個續上三世宿緣的紅繩。”
“傲天!”竹千落有些惱怒的喝道。
刑傲天立刻閉上了嘴。
墨予羞紅臉,霍然轉過身,輕輕說了句,“到時江湖盟會再見。”便施展輕功向南匆匆離去。
“我就說嘛!”刑傲天忽然笑道,“天下有哪個女子不喜歡我大哥!”
竹千落瞪了他一眼。
刑傲天立馬貼上來,道:“我知道大哥喜歡花魁姐姐。”
竹千落擺出一副冷冷的樣子,故意發了句狠話,道:“從現在起,你要再說話,我就把你丟下,自己走!不再管你!”
刑傲天一聽,當即雙手緊緊捂住了嘴巴,楚楚可憐的看著竹千落,一雙眼睛眨來眨去,不外乎在說著不要丟下我,我不說了。
竹千落頭也不回大步往前走去,孩子就在他身後兩步並一步的緊緊跟著。
他心裡偷笑道:“小孩子果然吃硬不吃軟。”
白晝即逝,夜幕慢慢降臨。
幽靜羊腸的小道上,與黑暗截然對立的白衣男子踩著零零碎星一直向北走去。
在這長夜難明的寥寂中,他並不孤獨。
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個蔫頭耷腦、縮著肩膀的孩子。
孩子可謂是飢火燒腸,倆眼直冒金花。
之前被人追著滿江湖老鼠般逃竄的時候,起碼他還會憑藉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和空前絕後的拍馬屁功夫,向那些賣吃食的小商小販討上半口吃的,還能混個一飢兩飽。
而如今自打跟了這武功罕逢敵手的白衣男子之後,似乎又好像,……不出意外的話……
一天都吃不上一口飯!
方才路過一家賣包子的小店時,白衣男子瞧都不瞧一眼毫不動搖而過,要是擱在之前,刑傲天會毫不猶豫的搖著尾巴和店家扯上半個時辰的牛皮,拍上半個時辰的馬屁,然後騙上兩個熱騰騰的大包子,囫圇而下。但是為了追隨白衣男子的腳步,他只得流著哈喇子,放棄了這個念頭。
肚子重要,還是性命重要,這是一個心知肚明的問題。
他心裡就納了悶了,萬劍閣未隱山之前,好歹也是天下第一勢力,江湖魁首,就算不說家底兒殷實到富埒陶白,堆金積玉,最次也不應該吝嗇摳門到連自家竹氏子弟下山的幾兩盤纏都提供不起吧?
明明那日在玉瓊樓中他還看到白衣男子身上佩著稀世珍寶、千古奇物龍鳳灼寒佩。
那可是……等等。
刑傲天忽然提起精神盯著白衣男子瀟灑挺拔的背影,左跳出一步,小腦袋微微一側,偷瞄一眼,然後重新收回去,又右跳出一步,小腦袋依舊微微一側,跟跟梢似的賊兮兮偷瞄一眼。
在得到心中的確認之後,刑傲天輕嘆了一口氣,兩道臥蠶眉一下子無了精神,面目上流露的表情既失望又可惜。
果然白衣男子還是將龍鳳灼寒佩大方的送給了那絕代花魁。
天機真人著寫的《撰天錄》中其第十二件預言未駭人聽聞之前,人盡皆知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神術山莊少莊主,年紀輕輕便展現出與其他同齡人本應天賦無所顧忌、天真無邪的孩子氣大相徑庭的鮮衣怒馬、大家風範的貴族氣,不愛他這般年紀本應該做的鬥蟋蟀、撲蝴蝶,掏鳥窩等玩耍趣戲,卻極嗜遊山玩水,蒐羅奇珍異寶,小小年紀派頭十足,絲毫不遜王侯世子。
這位堂堂的少莊主在十三歲生辰之日霍然離開山莊,僅帶著兩名莊中外門高手遊歷江湖,在賭坊瓦肆酒樓賞下了不知多少白花花的惹人銀兩,當然以他的金貴癖好,稍有些規模的古玩店,都少不了他的蒞臨。當然離去之際,闊綽的少莊主也少不了帶走幾件入得了法眼的稀罕古物。
三人在江湖中整個就是一行走的大金庫,懷裡揣著的、背上扛著的、馬匹上馱著的這些寶物銀兩,足以抵得上一從八品禦侮副尉三世、四世的俸祿。
古樹茂密、小路縱橫、人煙稀少的荒郊野外,少不了落草為寇、嘯聚山林劫富濟貧的綠林好漢亦或者見錢眼開的強盜悍匪,但卻始終無人敢打半點兒主意。
也並不是說跟在少莊主身邊的那兩位外門高手武功高的出奇,另綠林好漢和強盜悍匪望而卻步,他們其中也有隻吃葷不吃素的一流高手。
不敢劫的真正原因,只因那兩位外門高手黃衫後刺著的人面獸身的蚩尤圖騰。
那是常羊山神術山莊特有的圖騰,亦是標誌象徵。
走在前面看似神閒的白衣男子並非是鐵打的身子骨,此刻他也是飢腸轆轆,離兩眼珠子暈的看不清東南西北就差一步之遙了。
他心裡一步一句譴責,“你個二貨,在山上吃喝不愁慣了,居然出門能忘了帶銀子,活該餓著!”
在江湖中,兜裡要不揣點兒實貨可是寸步難行,舉步維艱,除非不顧名聲,明火執仗,吃霸王餐。
雖可以過得舒坦,但卻得整日提心吊膽。
這江湖中窮兇極惡、暴戾恣睢的大有人在,鏟惡鋤奸、行俠仗義的人也不少。
光墨家機關城中就有三千名揹著貔貅萬寶匣扶弱抑強的死士。
三千對兼愛非攻,誰的脖子抹不了。
白衣男子忽然駐足。
“怎麼了大哥?”耷頭駝背的刑傲天一愣,問道。
白衣男子反手握住背後飄浮著的留情,壓低嗓音緩緩道:“待會兒切不可離開我三步。”
刑傲天一激靈,他立馬反應過來待會兒是將會要發生什麼事情了。
他往白衣男子身邊靠了幾步,像一隻貓一樣警覺的掃視著四周。
時間一分一秒的逝去,兩個與餓死鬼半斤八兩的窮鬼一動不動的杵在原地。
而小道兩側的密林中,無風樹葉卻沙沙作響,響個不停。
寂寥的星夜下,折磨人心,令人聞而發怵。
“大哥。”一滴冷汗從刑傲天的額間滾落,兩隻賊精明的眼珠子隨著暗影中攢動的黑影來回擺動著,聲音有些發顫道,“來的人好像……並不少。”
白衣男子絕美的臉龐映著月光,神色堅定,信誓旦旦道:“我絕不會再讓人將你帶走。”
剎那間,兩側大樹上的樹葉呼的一聲簌簌而落,霎那間又狂舞而起。
嗖嗖嗖十幾條修長的人影從中飛出,卷著飛葉,攜著寒氣,手中握著凜冽銀光,同時展開雙臂,如蝙蝠般遮住皓月,繼而猛然一灑銀光,鷹隼般雷霆萬鈞俯衝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