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生亦悲,死亦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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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肘子往邊兒挪開!給本公子讓路!”

邢傲天推搡著杵著一動不動的風霜城弟子,擠進了人堆兒裡。

此刻之前意氣風發、神采飛揚的神術山莊少莊主重新上身附體,眉宇之間盡顯桀驁不馴,對這些頭頂上懸著殺器的木樁子瞥都不瞥一眼,儘管這些木樁子還都斜著眼睛怒氣衝衝的瞪著他。

邢傲天在人堆裡扒拉了許久,終於在一犄角旮旯裡找到了那個穿著雪白貂裘病殃殃的男人。

男人昂頭注視著天空中晶光閃閃的冰層,痴痴的發神,呢喃道:“這……便是劍仙的風采。”

自小父親便對他疼愛有加,更是手把手的教他習雪月劍法,本以為風霜城中也只有父親的武功在他之上,誰知那個從死人堆兒裡撿回來的憨小子霍淵對雪月劍法的領悟卻遠勝於他。

貴為下一任的風霜城城主,怎能忍得了身邊留著一條比自己強得野狼呢?!

待今夜父親將那不知天高地厚得白衣小子解決之後,在回崑崙山途中他早就想好了除掉霍淵的辦法。

倒時就算父親發現是他所為,那也無濟於事,父親總不會為了一個外人而將自己親兒子的腦袋割下來祭奠他。

“麟瀟大哥想什麼呢!”

忽然一隻手猛地拍在了雲麟瀟的肩膀上,嚇得他一激靈,不由地打了個哆嗦,頭頂上懸著得半截斷劍頓時插進了他的發冠中,抵在了他金貴的天靈蓋兒上。

這果真是把好劍,簪在白玉發冠中的長髮一吹即斷,洋洋灑灑的落在了他的肩膀上,鋪了烏黑黑一片。

雲麟瀟小臉蛋兒本就生的俊俏,是個沾花惹草、到處留情的濫情種。

他喜愛美人,愛她們嬌媚百態的臉蛋兒,但比起她們的,卻更愛自己的臉蛋兒。對於那些臉上稍有瑕疵的人,不管男人還是女人他都會覺得奇醜無比,讓人噁心。

雷劍司空長虹在世時,每次下山前都會特意先提前早走兩天,去山下到處勘察青樓,看看裡面的女子貨色如何,是否入的了少爺的法眼。

對於這個五大三粗的醜奴才,雲麟瀟一向都是非常滿意的,因為他很懂得如何討自己歡心。

記得有一次從青樓放鬆出來,雲麟瀟曾對他說過:“你這個醜傢伙,絕對是一個天生當僕人的人才。”

司空長虹憨憨一笑,道:“老奴下輩子還要伺候少爺。”

雲麟瀟擺擺手道:“別扯這麼遠,本少爺可聽說這天下青樓中所有的花魁裡,可是有位罕見的尤物。”

司空長虹當即拍著胸脯、信誓旦旦道:“下次下山我準保能讓少爺嚐嚐她的滋味。”

然而下一次下山,他這一言為定的謊言,卻為他這奴僕的一生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畢竟連金枝玉葉、盛氣凌人的少城主還在他這個醜奴才的墳頭上澆了三杯烈酒,啜泣、哽咽的捨不得道:“你這個醜傢伙,還未告訴我你將那尤物藏在了哪,怎卻走的這麼早?”

如今雲麟瀟秀麗的長髮被斬斷了一大截,早就一股怒火欲要破胸而出,表情似要抓狂,但終究還是忍了下來。

頭髮斷了還可以長,腦袋要是被戳個窟窿,那可是永遠也合不上了。

只要這兒漂亮的臉蛋兒未被劃到,照樣也是遊戲於萬花叢中的翩翩公子。

邢傲天急忙為他拂去肩膀上茂密的長髮,一邊拂一邊道:“這可是崑崙山特有靈物雪貂的毛皮,不僅數量稀缺,一般人更是逮不到,平常不多見的,珍貴的很。”

“呦!”

他盯著雲麟瀟脖子上的熊牙又是驚訝道:“這不是守在萬冰窟的神獸冰爪巨熊的門牙嘛!更是了不得!更是了不得!”

說完的同時,他的嘴巴已經咬住了拴著熊牙的繩子,啪的一掙,咬斷繩子拿下了熊牙。

“大膽!”雲麟瀟暴吼道。

這枚熊牙可是他父親雲虛子和那冰爪巨熊大戰了一天一夜,才辛苦敲下來的,為的就是給他這天生虛弱的身子驅邪護體用的。

因為這枚熊牙,雲虛子事後都重傷臥床了一個月。

邢傲天未有理會他,兩眼珠子又順著他的脖子,瞄到了他的額頭上。

見那額頭上戴著的古水晶抹額中間的那塊兒石頭玲瓏剔透,笑道:“崑崙山特有的玉石,看這光澤,絕對是上品,起碼能換上一百兩銀子。”

說著他踮起腳釦了下來。

“混賬!”雲麟瀟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風霜城的弟子光聽少城主這欲要殺人的怒吼聲,便也都知道定是被那小屁孩兒給羞辱了。

但人人頭頂上都吊著一把劍,誰又會捨命幫他去出這口惡氣,也只得嘴上給他發發力。

“少爺莫要生氣,小心氣急攻心~”

“小屁孩兒,你要再動我家少爺,信不信老子撕爛你!”

“你個小狗雜種,別為難我家少爺!有種到你爺爺兒這邊來!讓爺兒見識見識你的手段!”

“小兔崽子,你要再敢動我家少爺一根寒毛,信不信我活吃了你!”

…………

風霜城兩千名弟子個個義憤填膺,嘴上吐出的話一個比一個狠,顯得一個比一個忠心耿耿、護主心切,聲勢如同就要將他刑傲天抽筋扒皮剮了似的,但是脖子卻扭都不敢扭一下,估計連他家少城主在哪兒犄角旮旯裡都不知道吧。

邢傲天看著怒紅臉的雲麟瀟,笑了笑道:“你家的奴才們可真是夠賣命的。”

他的雙手攥住了雲麟瀟的衣角,繼續道:“嚇得小弟我都差點忘了這貂兒皮了。”

雲麟瀟忽然平靜下來,居然露出了一絲笑容。

邢傲天從他身上扒下貂裘,一愣,笑道:“麟瀟大哥不用欣慰,小弟我年紀雖小,但是一眼識貨的本領卻不小。”

雲麟瀟笑道:“我勸你現在就跑。”

邢傲天兩眼珠子一轉,不解道:“這是為何?”

雲麟瀟緩緩道:“等那白衣小子死了,我就會將你這張噁心的臉皮一刀刀割下來,餵給那萬冰窟的冰爪巨熊。若你現在跑,說不定還能再戴個半盞茶的時辰。”

邢傲天看著被寒風摧的瑟瑟發抖卻還硬撐著裝橫的雲麟瀟,不屑道:“你一定認為你老爹能打的過我大哥?”

當然他有信心說這句話,畢竟白衣男子可是擁有另萬劍臣服的劍靈。

雲麟瀟冷哼一聲道:“我父親已經邁入無上仙境,成為當之無愧的劍仙,這天下除了焚火劍仙和一念劍仙,沒有誰再能配的上做我父親的對手!更別提勝得過我父親的雪月劍法!”

他瞪著邢傲天繼續道:“就憑你大哥?簡直就是可笑之極!就算讓他再苟活三十年,我用我這顆項上人頭保證,他也絕不是我父親的對手!”

突然轟的一聲巨響,天空中堅硬的冰層竟然碎了!

一柄巨大的通天巨劍大冒神聖耀眼的金光,纏繞著妖魅的紫氣穿破冰層,與泛著淡藍色的巨大冰塊兒一齊墜進了不遠處的山頭上。

又是轟的一聲,大地為之猛烈一顫,山頭瞬間被夷為了平地。

夜空中漂浮著的烏雲凝聚成巨大的漩渦,從漩渦而降的通天巨劍穩穩地插在地上,綻射著的金光紫氣熠熠生輝,連線著天地。

白衣男子翩躚而落,負手站在了通天巨劍翠綠色的劍首上,神情黯然,久久的凝視著遠方無盡的黑暗。

崑崙山又稱崑崙墟,綿延東西千公里,千米山峰二十餘座,地處酷寒之地,一年雖有四季,在這兒卻只有一季,便是冰封蕭殺的凜冽冬季。

山上常年下雪,晴天之日稀缺罕見。

依靠著崑崙山,山下棲居著大大小小百十餘村落,他們以放牧為生。

當家中的孩子過了始齔換牙的年紀,他們便會用包袱把家中最為珍貴、最為值錢的東西裹起來,帶著孩子去險峻山巔之上那座宏偉的大城。

對於他們來說,能將孩子送到名聞遐邇的風霜城習劍,那是莫大的榮耀,絲毫不亞於祖墳上冒出一縷青煙。

送去的孩子,不論男女,風霜城都會留下,不過半月之後,總會有一大批孩子會被風霜城的弟子再送下來。

理由便是天資不夠,不適得習劍。

這一日,崑崙山上依然是寒風凜凜,下著鵝毛大雪。

山巔上的風霜城被厚厚的皚皚白雪覆蓋,規模宏偉,但卻又像是一隻馱著重重龜殼的烏龜,看著十分的笨重。

自從這座佔據整座山巔的大城建立,便沒有人見過它真實的容貌,百年前動土之時便是雪虐風饕,建成之後更是每日以雪洗面,銀裝素裹。

風霜城弟子今日破天荒的沒有練劍,而是集體受罰衣衫單薄的跪在城外的冰天雪地中,朝著崑崙山下村落的方向不停的磕頭。

而城中更是壓抑,雄渾怒氣的聲音從大殿傳出,迴盪在整座城內,“讓這混賬去守一年的萬冰窟!一年之後若還活著,便還是風霜城的弟子,若死了,就當是謝罪了!”

吊在城頭光著身子的青面年輕人聽到此話後,將凍僵的嘴唇咬出了鮮血。

“師兄。”

忽然一聲輕微又小心翼翼的聲音在青面年輕人的耳畔響起。

青面年輕人一愣,艱難的扭過頭。

一個年齡比他稍小些的年輕人倒掛在他旁邊,穿著厚厚的袍襖,只露出長相清秀的臉蛋兒。

“你在這兒幹嘛!還不趕快下去!若是讓師傅看見,非得罰你也脫光了衣服吊在這兒不可!”青面年輕人輕聲訓斥道。

“我們小心說話,師傅聽不見的。”穿著袍襖的年輕人笑道。

青面年輕人嘆了口氣,他這個小師弟,從小便是搗蛋鬼,城中祖師爺立下的條例條規,他從未遵守過。

比如黃昏之後不允許出城,嘿!他偏不。

當城門一關,他便用城頭上早已拴好的繩子溜下,到了半夜再偷偷摸摸的爬回來,當然他總是揹著令人饞涎欲滴的野味回來。

再比如現在師傅罰城中所有弟子脫下袍襖跪在城門前,向山下父老懺悔,而他現在卻穿的厚厚實實、暖暖和和的和自己在這兒閒聊。

“師兄,給你這個。”

穿著袍襖的年輕人從懷中掏出了一個冰涼的饅頭,遞到了青面年輕人嘴邊。

笑了笑道:“做飯的老頭今日故意沒開灶,為的就是要餓餓咱們,我大罐小罐翻了半天,就只有這昨日留下的饅頭。”

青面年輕人怒道:“師傅沒允許吃飯,你又豈敢去灶房找吃的!”

穿著袍襖的年輕人笑道:“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不讓吃飯,咱就非得餓死不可?師傅不是常教導我們,劍法不要光照著葫蘆畫瓢太死板,要靈活善變。我們只有腦袋懂得變通了,劍法才能靈活善變更上一層嘛!”

青面年輕人抿緊嘴,這個搗蛋鬼歪理最多,死的也能讓他說成活的。

“來來來,我的好師兄,吃一口嘛!”穿著袍襖的年輕人苦苦哀求道。

終於青面年輕人耐不住他的軟磨硬泡,咬了一小口。

冰涼的饅頭暴露在這冷氣中許久,早已變得硬梆梆得了,嚼在口中就像是嚼著冰渣子一樣,咔嚓咔嚓,咽都咽不下去。

穿著袍襖的年輕人甚是高興,自己也咬了一口。

誰知剛咬進嘴裡,他便吐了出來,臉色難看道:“真難吃。”

隨後便隨手丟了下去,正湊巧砸在了一名風霜城弟子的腦袋上,跪了這麼久本就體力不支,這一下子直接敲得他眼冒金花。

“師兄。”穿著袍襖的年輕人眼睛忽然黯淡了下來,斂容正色,似有心事道。

“你……你為什麼要將那一村子的人……”

青面年輕人瞳孔驟縮,蹙緊眉頭,方才的那句話直接揪住了他的心。

過了許久,青面年輕人無比平靜的緩緩道:“我出生在那座村子裡,因為長相怪異醜陋,從小便受盡冷嘲熱諷,父母更是狠心的將我趕出了村子。明明讓我來到這個悲慘世界的是他們,讓我忍受被人言語羞辱、被人臉上丟石塊兒的也是他們,然而他們卻不允許我再邁入家門,甚至與我斷絕了關係。我至今都忘不了他們的那句話‘你滾出村子!我們與你這怪物沒有半點兒關係!今後是死是活也都與我們無關!你要怪就怪這無情的老天爺吧!’”

“我獨自一人生活在這天寒地凍的冰天雪地中,困了我挖個雪坑睡在雪裡,餓了我就與猩紅了眼的惡狼爭搶食物,這人不人、鬼不鬼的畜生生活,我過了兩年。直到有一天我不小心掉進了冰窟中,是師傅救下了我,並將我帶回到了風霜城中。”

青面年輕人忽然語氣生冷道:“我拼了命的練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回到那隻會冷語冰人的村子,將那村子中的所有人打傷打殘,用劍劃亂他們的臉,讓他們變成和我一樣醜陋的怪物!讓他們親自體會一下我的感受!”

青面年輕人越說泛著青光的臉上越是猙獰,越是恐怖。

之後二人許久都未再說話,似乎都在用心感受著這天地間的涼意。

有些事情,是分不清誰對誰錯的,因為他們曾經都深深傷害過對方。

穿著袍襖的年輕人忽然笑道:“師兄,去了萬冰窟你要千萬當心,守在那兒的那隻大笨熊,我見過,凶神惡煞、張揚舞爪的,嚇人極了。”

青面年輕人淡淡道:“我會活著回來的。”

他望向白茫茫的天邊,面容堅毅,繼續道:“總有一天,我要成為天下最強的人,如同身後這座百年之城一樣巍峨矗立於世界之巔,讓天下所有的人都敬拜我,讓所有嘲笑我的人都心甘情願的跪在我的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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