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旗令疑城(1 / 1)
以上那些是小斗笠所未能意料到的三件事。
接下來是一件她早已知道的事,卻還是有一點意外。但這樣的意外,卻又是一種不意外。
因為心中有些斷了線,隱約得接了上來。
“天裁旗令”
當穆人龍拿出了旗令之時,在場高手皆已啞然。
據江湖傳聞,天裁會從未用旗令打過財寶的主意,支山之人本可以用任何手段蒐羅財富,唯獨不會用旗令,旗主一生只得一旗。而錢,無論多少都花得完。唯旗令可做之事,旗主一生都不敢想。
比如,讓一個門派從此歷史上消失。
此城究竟為何被盯上,一時誰也說不清。
但除了這份財寶,眾人又能想到別得理由?
理由並不那麼重要。
“華山七劍,本城城主。”穆人龍以低沉的內力催其嗓音,保證每個人將每句話都聽得清清楚楚,
“天裁會已經開始動手!”
此言一出,眾皆譁然。這是顯而易見之事,副城主口中說出,還是令人震撼。
沒人活著見過天裁會主山之人如何動手,本剛答應封城的人,也有些蠢蠢欲動。
“天裁旗令一出,必是屍橫遍野,如鐵蹄過境,十里無一完木。沙暴降至,屆時‘主山’之人如何能得手?”
“此東瀛忍者,必是早已入城主山之人,只為讓我們自亂陣腳!”
“城中群俠潰散,天裁會之勢力獨取寶藏,豈非如探囊取物?”
穆人龍接連三句話聽起來甚是有理,惹得人心惶惶。
趙掌櫃只聽說過天裁會,“主山”二字,同其他人一樣,不曾聽聞:“何為主山之人?”
快雪候道:“天裁會分‘主山’和‘支山’。‘主山’是可以毀天滅地的一群人,其真身無人得見。人數,兵器,門派,江湖眾人一概不知。來無影去無蹤,剎那間卻可以蕩平一座城。”
趙掌櫃:“這些人只執行天裁會旗令?為何平日不見蹤影。”
快雪侯:“‘主山’這群人,難以號令,千金難買。投其所好,所給的好處,並不是凡人能想的通的。”
趙掌櫃道:“那天裁會之主,定是很可怕的人。為何不曾聽聞?”
快雪侯神色略變道:“天裁會,早已沒了主人。”
趙掌櫃驚異道:“沒有主人?”
快雪侯道:“沒有。”
趙掌櫃道:“沒有主人?那他們聽誰號令?”
快雪侯道:“一套規矩。”
趙掌櫃不解:“一套規矩?如同國法?”
快雪侯道:“老朽也只知大概。天裁會中分處刑,太平,暗殺,金銀,牆耳,門生,武訓,旗令,人言九大堂,分別以名利運轉,金銀堂主控財力流轉,處刑堂,監視金銀堂銀兩之派發。太平堂主攻伐。以戰弭兵,遂得天下太平之意。牆耳,則取隔牆有耳之意,蒐羅天下訊息典籍,其能堪比丐幫。此唐最可怕之處,是將蒐羅來得來之武功典籍,交武訓堂鑽研。武訓堂再從門生堂中挑選得意門徒,訓練出來再交給其他各堂。更有甚者,天裁會勢力,遍佈江湖各個角落,只要你為天裁會做事,天裁會就可以把你捧成一方大俠。”
趙掌櫃聽得目瞪口呆:“天裁會當有如此可怕?但這小人又如何要變成一個大俠。”
快雪侯道:“不難,若是百姓也是天裁會之人,小人何嘗不會喚作‘真俠’,操縱天下人言,這正是人言堂之能。”
趙掌櫃難以置信:“人言可造?”
快雪候道:“天下何物不可贗制?趙掌櫃見得可少?”
趙掌櫃似乎有些許贊同的點點頭,他畢竟見多識廣,假仁假義,假道學;贗品,劣幣,仿字畫,天下之偽亦常領略一二。
快雪侯道:“就算百姓非是天裁會之人,人言堂一樣可以賄賂這些百姓。包括官府,江湖榜,說書人,只要是銀子經過的地方,都會水到渠成。更何況如今天裁會可替人贗制名聲,以此迴圈相賄,還怕不能投其所好?”
趙掌櫃道:“那這世上還有何真偽可言?”
快雪侯道:“早已無真偽可言。趙掌櫃難道沒發覺,自從咱為名利奔波一生,已經就算入了這個天裁會。”
趙掌櫃眉頭一皺道:“你說我們已入了天裁會?”
快雪侯道:“這世上雖已無人做你我的掌門掌櫃,但咱們若為任何一筆銀子,任何一種江湖美名而說過一次違心話,又和天裁會有何異處?天裁會非為門主命令而動,卻因名利流轉而生,與天下人有何異處?”
趙掌櫃不言,默默點頭,他第一次聽到這樣駭人聽聞的道理,卻說不出不能接受的理由,這個江湖,豈非本就是個更大的天裁會?
城樓前的穆人龍也察覺到群俠不安,就像初次看到天裁令旗之時,沒人能保持鎮定。但現在並沒有調整心緒的時間。
“若現在你們就逃走。沙暴過後,主山人馬具到此處。這裡所有的銀子,遲早都歸了天裁會,而你們將揹負江湖上的一生的罵名。不僅是天裁會放過你,我們和華山派也不會放過你,你在全天下人面前都不會抬起頭。”
他的話,至少讓那些有誅蟲之願的人動容。這名揚天下之事,又怎會來得如此輕易。躲在中原酒館和賭場裡的廢物們,又是怎樣等待他們出笑話的?莫說大好年華堪不破虛名,一生若不能為自己聲名拼上歲月光陰,那他又怎能說自己活過?
讓小斗笠最意外的是。
經過了這樣些匪夷所思的事,群俠此刻竟然沒有一個人想動。
她試圖觀察這些人的神情,並無憤怒和不甘。
果真沒有人想離開這裡,難道這就是真正的俠者氣概?
不對,一定有什麼不對。
瀚海孤舟之內,此刻沒人再反對封城。
他們誓死要找出這個東瀛忍者,不放過一個天裁會之人。
沒人要逃。
一定有什麼不對,他們沒這麼勇敢。
對此,小斗笠覺得很頭疼,不住得捶打鬥笠。
一定是想漏了什麼。
莫非這些人真的不忌憚天裁會?天裁會的支山之人若是調遣門人來襲,這城一樣不會好過。他們怎麼會不怕?
沙蟲,東瀛忍者所造成的恐懼,現在在哪?真正和天裁會交手過的人,在中原也不佔少數。
為何一個反對者都沒有?難道他們更怕蕭東島和穆人龍?
這出奇的平靜,讓小斗笠想起剛進城時的光景。白日裡車馬如龍,笑語歡歌。夜晚靜得出奇,連酒鬼的叫罵聲都聽不到。記得那晚的第一戰,那是一個靜得出奇的夜。交手後迴轉客棧之時,她和大沈看見了不少伏在牆垣上監視這座城的人,來自不同的門派,懷各自心思。想起來甚至有些好笑。她不自覺的自言自語道:“人間最好笑也最可悲的事,莫過於太多的人共同盯上了一箱銀子。”
說出這話之後,猛然間,小斗笠就想明白了這一切。
這是另一種共識。
封城,並不能約束所有人。所有人都在用緩兵之計的時候,就形成了團結的“偽”共識。就像那一夜,所有人都選擇了暗中觀視,即形成了一個寂靜至極的夜。
只要一個門派傾巢而出,城中能攔得住他們,華山派不能,城主亦不能?但是他們誰也不會出去,也不希望別人先出去搶先於自己。這種共識出現,就意味著,任何一個門派出城都會引來其他門派的聯手反制,並藉以裴文樂與城主殞命之名加以制裁和限制。
然後就是資源。沙暴前夕不可能有馬隊糧草等運向瀚海孤舟。華山派在和平之時佔了題星閣,是極其正確的舉動。就像城樓控制了水源。其他各大門派與其提前火併,不如先佔住資源,等待最後風沙與天裁會的來臨。
這是另一種封城方式,互相牽制。
利誘,恐懼,時限。
本是風起雲湧之勢越加複雜,小斗笠卻覺得此城大局逐漸明朗。
最後的太平日子,就結束在群俠城樓前的散場一刻。
他們平靜得走回去,誰也不和誰說話。
這種氣氛,心照不宣。
因為再見面,很可能就是死敵。
回到客棧,小斗笠點上一盞蠟燭,對沈世霜說道:“那天你走之後,岑七告訴了我一件事。”
沈世霜道:“他說了什麼?”
小斗笠道:“和我們本所擔心的一樣,城主就是主謀,她根只想拉攏大沈去挖寶藏。”
沈世霜不解:“可城主還是死了。”
小斗笠道:“城主作繭自縛,她招來的天裁會,已經讓局面失控。”
沈世霜道:“天裁會主山之人確實有此實力,但有一點奇怪。”
小斗笠道:“哪點?”
沈世霜道:“若那忍者真是主山之人,我們已經一個都跑不了。”
小斗笠道:“哦?”
沈世霜道:“若今日有一人逃離此處,那麼他日江湖上必定盛傳主山人之中有一名東瀛忍者。”
小斗笠道:“但如今主山之人還從未暴露身份。”
沈世霜道:“正是。”
小斗笠道:“我們可能比較特殊,我們並非來自同一門派,他們不好對付。”
沈世霜道:“你說的也對。凡是都有第一次,若是聽說對手未逢敗績就不敢對上一對,你我也活不到今日。”
小斗笠道:“所以我說這是一場意外,你滿意麼。”
沈世霜看了看小斗笠,眼睛似乎在說什麼,然後笑道:“滿意,滿意!”
小斗笠道:“夜深了,街上靜了,早些休息。”
沈世霜聽不見語氣的波瀾,卻看得見表情的變化,點點頭會意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