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夜逢恨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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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四件大事,有三件未能預料。

那件早已知曉之時,群俠反應卻是意料之外。卻將所謂未料之時隱隱得串聯成線索。

小斗笠不諳江湖人心,江湖早已不是俠與惡這麼簡單,她如今才明瞭,不知是否太晚。

然而不管江湖如何變,小斗笠始終是小斗笠。

那一晚,各門派守夜的門人至少多了一倍,小斗笠卻睡得比誰都安穩。

第二天醒來,全城都在互相戒備,輪班得養精蓄銳,而她卻在照看自己的小駱駝。

“小白,你睡好了嗎?”

駱駝棚裡,小斗笠給小白喂草。在她眼裡就好像這小駱駝若是無人飼餵,就會眼睜睜看著眼前的飼草餓死一樣。

彷彿馬棚邊來往路過之人在嘆息

“這是誰家的眷屬,被留在了城裡。”

“若是跟那報信的快馬一起走,她也不必遭這樣的罪。”

小斗笠好像什麼都沒有聽到,仍是一人自言自語。

“馬棚裡少了好些馬兒,你一個人孤單嗎?”

駱駝不理她,她就捏駱駝的小臉。

“你不理我,我不給你水喝。”

駱駝的臉被拉得像是在笑,好像在笑她:“到了沙漠,你肯定比我渴。”

“你還笑!”

女人不講理的時候,不分和誰,和動物也一樣。

馬棚中的被那天報信的人騎走很多,但是這天總覺得更多的人在看著馬棚。只是她都不是很在意。這城明明已連人命都難保,她眼中卻還關心這動物,今日噩耗連綿,如此氣氛之下,小斗笠還能活得如此愜意,著實讓人羨慕。

“喂,掌櫃的。”小斗笠拍著錢櫃,人它高不了多少。

“小爺請吩咐。”棲梧客棧的掌櫃堆笑道,他哪敢惹這個孩子,他們這些人離開一晚上,第二天城內就多了十三名高手的屍體,她就算沒有桌子高,也不能惹。

“為啥讓我家小白喝餿水。”小斗笠質問道。

掌櫃疑惑:“敢問小白是哪位爺?”

旁邊的人聽著都笑了,小斗笠卻很嚴肅:“當然是馬棚裡那位爺。”

掌櫃這才反應過來是那隻矮小的駱駝,只夠小斗笠這樣身材的小孩去騎,皺眉道:“小爺,這大漠上的城鎮實在沒有這麼多水。您真難為我了。”

小斗笠道:“我難為你,這城裡哪個客棧也沒有喂駱駝餿水的。題星閣餵馬的水和喂人的一樣乾淨。”

掌櫃難為道:“小爺,人家題星閣的排場咱小店實在比不了啊,無論喂人還是餵馬,飲水皆是同出一源。而且人家從上到下都是.....”掌櫃無法往下說,下面的話,無論是對客棧還是對客人都不怎麼好聽。

小斗笠不悅道:“難道你怕我付不起錢嗎?”說罷,便要掏出下個月的飯錢來裝闊。

掌櫃的急忙推手,心知大俠掏銀子就像掏臉面,通常是收不回去得。若是後悔起來,心生不滿,就算嘴上不說,也遲早會找點麻煩出來,面色為難道“小爺您有所不知,天下沒有不想賺錢的生意,我們自然不例外。可這瀚海孤舟和別的城不一樣,城中的水源非是按所納銀兩而分配,而是據客棧在城中地高低位分配的。如您所見,我們鳳,咳,棲梧客棧店小利薄,城據卑微一隅。就算有錢我也沒法像提醒星閣那樣伺候您家小白爺。”

話已至此,小斗笠也不好再說什麼,當收回衝動之時,她心中倒是有點感激掌櫃這一推。

“算啦算啦,誰讓我住你們這了呢,我認倒黴了。”

小斗笠一揮手,裝得像個大爺一樣闊步走出門去。

這一出門不要緊,一逛就是一天。

街面上什麼都沒有變化,就是有兩點不同。

買東西的人多,賣東西的人少。

青樓裡進去的人多,出來的人少。

本屬於黑夜中的“偽”默契,現在變成了白天。

賣貨的夥計換得比先前強壯,而且從眼神和動作上看去,好像他們隨時會將手伸進櫃檯下一樣。讓人不敢輕易打他們貨的主意。甚至乾脆就不開門。

醉花樓門外接客的姑娘也換了一批人,看上去身手反不如前。這個時候還想去消遣的人,至少有一批,再也出不來。

這一天的街景用心去看,已是處處殺機。小斗笠好像全然不留意,哼著歌到處溜達。

和小斗笠一樣悠閒的人,還有一個,就是逛遍城中每個角落的瘋子王別詩。這些天接連發生的事,本已將此城籠罩一層陰霾。

這王別詩卻好像如沐春風,得更是得意。

手提一酒壺,踉蹌之間,舉頭自飲,倒得滿襟都是。

“我早已說過,此城必滅,無人可逃,你們偏偏不信。”

這王別詩已在城中說過無數次滅亡的預言,不是被打個半死,就被當做狗一樣攆出去。

有些門派忌憚這樣江湖怪人,擔心他會是大隱隱於世的武林奇人。

華山派則覺得這些小門派真是江湖故事聽多了,趁王別詩開口不遜之際,打得他內傷吐血,扔了出去。那時眾人才知,這人一點武功都不會,他來這裡就是因為發瘋。

他的酒很快就倒光了,空搖著酒壺,好像打算搖出一條酒河一樣。

這人不僅是個瘋子,還是個醉鬼。

他失望得低下頭,又看到了一個水袋。那是酒,就是套了十層的水袋他都聞得出那是酒。

當然,想都不想,抓起來就喝。這袋酒是小斗笠在旁邊遞來,王別詩卻當做是自家瓊釀。

“聽說當朝有個名儒叫王別詩。”

“這世上一定有很多人叫王別詩。”

“你不是他。”

“你見過?”

“見過。他不是瘋子。”

“難道我是瘋子?只因為我說了幾句真話?”

小斗笠微笑著問道:“真話?既然這城要滅,你為什麼不逃?”

王別詩目光渙散:“我,我為什麼要逃?”

“不逃你就會死。”小斗笠觀察王別詩之時,可謂是聚精會神,“沙暴,內亂,沙蟲,天裁會,無論哪一項都能讓你死上百次。”

王別詩道:“不,哪一個都殺不死我。”說著,他不住得打著酒嗝。

小斗笠面色微變

“我現在就能殺你。”

她回想起公孫秋所散發的劍意,試著效仿,這時已經有人偷偷的望向這邊。皆是目光如炬的高手。

可王別詩非但神情沒有異狀,甚至頭都沒有抬。著實讓小斗笠驚異,這人果然一點武功也不會嗎?

“你不會殺我的,就算等上十天半個月,你也不會。”

“沒人會殺一個瘋子。”小斗笠鬆了口氣,收回了這懾人的殺氣。四周的高手也不再望向這裡,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可接下來的日子,你就會更危險。”

“我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安穩。”王別詩眼神帶著笑意。

小斗笠道:“你在說什麼瘋話?”

王別詩道:“初進城時,這裡殺個無關的人,誰會去管?”

小斗笠道:“沒人會在意。”

王別詩道:“所以那時很危險,我並不會出來。”

小斗笠道:“那現在如何。”

王別詩道:“現在,你若殺死個不會武功的瘋子。你就是個會武功的瘋子。”

小斗笠輕笑。

王別詩又道:“會武功的瘋子,自然是個危險的人物,如今的瀚海孤舟內找到一個危險的人物,他們會怎麼做?”

“他們不會做什麼。”小斗笠道,“因為我殺了你也不會有人知道。”

王別詩道:“我周遊本城,沒人不認識我。我死了不僅會有人知道。”

小斗笠道:“看來你沒瘋。”

王別詩道:“謝謝你的酒。”

這不相干的回答,正是回答。

她不在多問,因為有些話只值一壺酒。

小斗笠總是沒有計劃。

“天有不測風雲,未來之時又何必多想。”她總是大白天強調這些來給自己過著毫無章法的日過找藉口。

所以也沒人知道小斗笠什麼時候會回客棧。若是什麼事都等她,她的朋友註定吃一輩子冷飯。

夜微冷。

劍反月光,逝如流星。

黑影簌簌而動。

第一晚的尋夜者,不會放棄本門任何一個通往門人休息的入口。卻沒人察覺這些黑影暗中攢動。

他們是訓練十年以上的殺手,所殺之人皆是武林中名聲顯赫之人。

這一夜,沒有任何一個門派發現他們的行蹤。

也沒有任何一個人死。

因為他們殺的是馬匹。

沙蟲現世後的第一夜,城內所有人門派關注的是人的安危,而不是牲口。

危機總是給我們錯覺,認為所有事物都在威脅我們的生命,只要活過今天就不怕沒有明天。

但真正想殺你的人卻不一定這麼想,他們往往可以等。

比如等到這樣一個時機,把坐騎趕盡殺絕。

他們的手法狠而絕,白天數好了坐騎之數,趁夜,以相同人數奇襲,同時割掉馬頭,以阻絕馬兒嘶鳴。再撒上化屍粉隔絕血腥味。以保無人察覺。

他們分頭行動,題星閣將匯聚所有殺手,進行最後一戰。

多家客棧,民宅,已遭斬馬。

棲梧客棧,五匹馬,一匹駱駝。只有三個人黑衣人在行動。

顯然他們根本瞧不起這家客棧。

因為白天他們只看得到一名給駱駝喂草的孩子。

三人對視一眼,從牆垣之外,躍上棚頂,顧盼四方無人。正欲下落,只聽得不知何處,觸碰一根絲線,引得不遠處微微鈴聲。

“不妙。”

黑衣人正觀察那遠處的窗戶。

只見一頂葦編斗笠橫旋而來,打在其中一個黑衣人的脖子上。黑衣人應聲跌落。

他們萬沒想到,這鈴不僅可以提醒主人此地已有來犯之人,還可聲東擊西,化後發為先發制人。

這時,落在其他兩名黑衣人面前的,卻是一名白衣人,她伸手一接,斗笠恰好落在手中。

這一擊,斗笠絲毫未損,而那黑衣人倒地不起。

其他兩名黑衣人一名持劍,一名持刀,武功架勢大相徑庭。

“想動我的小白,要不要嚐嚐我的斗笠功?”

不是小斗笠,又怎麼說得出這樣的話。

二人相視以眼,皆以擋矢破暗器之刀劍持法前進。防得緻密不漏,這斗笠絕無可能再丟擲第二次。奇襲之所以是奇襲,只因為他只能用第一次。

再見之,怎可稱奇?

然而奇襲也是可以賭的,只要沒有近身,就可以賭一次。

小斗笠正欲丟擲斗笠,隨後手腕一個變向,又將斗笠扣在腦袋上。這一個變向,就算是變戲法也要練上個兩三年,更何況是運勢內功收放自如。她哪裡來的斗笠功,白龍的編制的斗笠太過緻密緊湊好似鋼鐵,但這也並不是兵器,確實只為遮陽。但只要一擊得手,說這是斗笠功,誰又能不信。

刀劍兩名黑衣人本就以最慢的進攻姿態,見小斗笠虛晃一招更是霎時一頓。

察覺被騙之刻,小斗笠已然近身,指如劍,掌如刀。

黑衣二人心沉如石,縱然被騙,銳氣仍是未破。

運真氣,貫以氣海,神闕,再至掌中內關,運化刀劍勢如流。

雙鋒淒厲急銳,不同於先前任何所見殺手,劍舞生風,刀過留痕。

小斗笠更不相讓,游龍手指掌雙出,以一敵二,身若遊蛟。

三招鐵骨相交之硬響,三人錯身而過。

停招之時,聽得刀劍雙鋒鐵刃迴音陣陣。

然發現,游龍手這一手並未大意,竟未攻得二人要害,小斗笠心中不覺稱奇。

同時卻也看破這些人之來歷。

“想不到堂堂恨晚宮的殺手,如今也變成了馬賊,真是笑死人了。”

“哼。能認得出恨晚宮,你有點來歷。”

被斗笠所傷之人回覆神智,正欲起身再戰。但刀劍二人卻攔住了他,示意撤走。

他正疑惑不解,但隨即看了一眼身邊的一刀一劍,發現鋒刃之處變得通紅,愣了一下,

便不再猶豫。

“走。”

三人翻牆離開,黑衣消融於黑夜。

小斗笠早就在馬棚里布置機關,在所有人認為第一天會有人取人命之時,她料到第一天,會有人強取他人坐騎,但她萬沒想到這些人竟然是來自恨晚宮的殺手,只為來殺不為取。

恨晚宮是個收錢買命的地方,江湖到處有他們的影子。武功高深莫測,師承八方,路數迥異,此宮與眾不同之處就在於對於暗殺訓練,和易容藏身之術,如今用來殺馬和駱駝,好似牛刀殺雞,卻又合情合理。

因為這樣的夜,殺人不可能得手。

即使是他們,華山派所在的題星閣也無人敢犯。

而這場風暴,也僅僅是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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