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主山潛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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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梧客棧的飯食有一個好處,一個壞處。

好處是不會有人下毒。

壞處是難吃到根本不必下毒。

在這家客棧閉關,也許不是明智之舉。

想到這裡,小斗笠不自覺地拎著半斤肉走向點月軒。

回想起,上次的紅燒肉沒有口福吃到,只吃了點素菜,頗有不甘。這次非要吃到點月軒的葷菜不可。而且也不用怕李沉沙刁難自己,因為只要小鸞姐姐一句話,他不敢不從。她總是能交到好運。

她走路一跳一跳,想到美味就會不自覺流口水。

風沙一揚,難免會進她嘴裡,惹得一陣嗆。

“咳,咳...”

小斗笠捂著嘴,咳嗽著,一手掀起門簾。

點月軒一如往常的沒客人。但是地上的斷劍比以往更多。形態更是猙獰。

“這些劍竟也都不得善終。”小斗笠走進門自言自語道。

桌子上還插著斷劍和血跡,地上的殘劍還有被拗斷的捲刃。些許斷劍根本不是被手摺斷,而是被齊根斬斷。

這些人顯然不是來做生意的。

大廳正中,只有兩人,自然不是賓客。

是小鸞正為李沉沙包紮著傷口,神情凝重。

小斗笠將那包肉放在桌上,趕忙過去探視,傷得不重,但觀血漬,以他之身手,得手之人已然不凡。

她關切問道:“前輩到底出了什麼事。”

小鸞神情不同以往,動過真氣的她,笑容不在,冷眉寒目,凜然迫人,像是一個從未見過的人。

她冷冷道:“我所擔心之事,開始了。”

小斗笠道:“仇家?”

“我的仇家早已死絕。這些人也不配與我結仇。”她眼神中彷彿有另一個世界一閃即逝,“我所擔心之事,是這座城。它已變了。”

小斗笠道:“它是變了,從前天起就變了。”

小鸞道:“從前天起,所有人都可能成為強盜,化身為仇家,儘管他們不配。”

小斗笠宜回憶起這些天來所見所感,恍然大悟道:“他們為了掠奪食物?難道他們這麼快就吃光了自己的儲糧?”

小鸞道:“不全然如此,有些人只是為了囤積,有些人開始偷著燒糧,只為抬貴其價,收買小派們。”

小斗笠心中一片黑暗湧上胸口,聲音微顫。

“只要除掉點月軒這樣的糧儲之地,再行燒燬。那時糧草非是金銀可計算,遊散之人,想不投靠也難。”

小鸞點點頭道:“看不出,你也很懂擁糧的深意。”

小斗笠道:“情願不曾明白。”

那一刻的神情,被小鸞捕捉到。先覺些許奇怪,隨後便明白,每個人都有秘密,孩子也一樣。畢竟小鸞第一次殺人,也是十四歲,和現在的小斗笠同樣年紀。

小斗笠觀察四周,發現有些斷劍和血跡來得突兀,位置分外刁鑽。甚至被劍與掌折斷在同一位置,捲刃斷劍都是上品,步痕深處,有利劍劍身從中一折一削。那是小鸞出手與李沉沙共同化解的招式。此戰竟有人將他們逼至如此地步?

於是她繼續觀察,去尋找能傷李沉沙的那一劍。可她尋不到劍,也尋不到腳印。

李沉沙看得出小斗笠在做什麼,道:“不用看了,這些人還傷不了我。”

“確實。\"小斗笠點點頭,又道:,\"那你的傷是...”

李沉沙道:“是岑七。”

小斗笠一愣,竟沒想到,難怪搜不到腳步和斷劍。施恩於人,難免對之大意。若不是信任,李沉沙又怎麼會被這普通的劍傷到。

她怒道:“想不到是‘椅子’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

李沉沙道:“他也許等這一刻,等了好久。”

小斗笠道:“他為什麼傷你!他憑什麼。”

李沉沙道:“只因他想離開這裡,而我不許。”

小斗笠拳頭攥得發白:“你救了他,他怎麼做的出來這種事。”

李沉沙道:“這叫升恩鬥仇。升米救了他,鬥米再助之,他卻覺得你對他不夠好。這道理你可懂?”

小斗笠完全不明白,若不是岑七刺他的事實在眼前,十四歲的她幾乎不相信這是一句成語,這竟然是一種道理:“哪怕他明明知道自己出去,死得會更快?”

李沉沙道:“我救他命之時,解了燃眉之急。然而他活下來之後也許只是認為我收留他一定有目的,一定要套出他更多的秘密。此時便覺得我這張討人恩情的嘴臉令人作嘔。然而你要知道,並不是每個人都願意面對自己受人恩惠這件事,這很痛苦,痛苦就要逃避,這其實也是人之常情。只可惜我雖懂道理,卻也會大意。”

小斗笠聽著這些,就好像這裡不是她所在的世界一般。

小斗笠目光閃動:“李大叔.....是我連累你了.....一定是因為我對他的訓問,讓他誤會了你。”

“這時你突然又不叫我前輩了?”李沉沙摸著她的斗笠笑道,“放寬心,也許這其中我也有錯,因為我也確實有事想從他身上知道。”

當李沉沙說到自己有錯之時,小鸞咬著牙,好像恨不得生吞岑七一樣。再大的錯,能可抵得過救命之恩?

小斗笠依舊恨痛心。

“我知道你們退隱江湖很久了,不必安慰我。”

李沉沙苦笑道:“你有所不知,我們夫妻本就是為察一件事而來。不然身為一個廚子,為何要去破廟?”

“此話當真?”小斗笠心裡有所寬慰,但也複雜依舊。

“絕無虛言。”

小斗笠對坐在李沉沙對面,手扶桌面探身說道:“若是有關沙蟲之秘,我們何不結伴而行。”

李沉沙沉色道:“實不相瞞,這兩件事可能毫無關聯。。”

小斗笠道:“莫非有難言之隱?”

李沉沙道:“非也,此事匪夷所思到我無法形容給你聽。”

小斗笠關鍵時刻總是能忍住好奇:“我可以不問。”

但她自責的神情倒影咱李沉沙和小鸞的眼眸中,有一種揮不去的純真。

李沉沙身上的傷雖不重,卻能體會到自責有多痛,他曾經為此而狂,甚至一身折劍神功也因此而生。夫妻二人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李沉沙說道:“我朋友不多,但我從不對朋友隱瞞重要之事。”小鸞也看著小斗笠輕輕點頭。

小斗笠看著李沉沙和小鸞道:“李大叔,小鸞姐姐。”

李沉沙道:“我們夫妻二人確有一事要查,而且這件事關乎全城。自然也關乎你和你的朋友。”

他又問道:我只問你一件事。”

小斗笠道:“何事?”

李沉沙道:“我若說我是主山之人,你可會信?”

“什麼!李大叔你....”小斗笠驚得站起來道,隨即冷靜,說道:“若你所說為真,告訴我他們用什麼方式逼你來屠城,我幫你到底。”

“別急,聽我說完。”李沉沙看著她衝動而堅決的樣子,很是欣賞。

“嗯。”小斗笠坐下來。

李沉沙道:“我之所以問你這句話,並不是故佈疑陣。而是,我確實不知道。也想看看你的反應。”

“哦?此話怎講?”小斗笠疑惑不解。

李沉沙道:“你可知曉主山之人為何從未暴露身份?”

“難道李大叔難道你一會要將我滅口。”她說罷笑笑,緩解氣氛,說著她看了看小鸞的臉,小鸞依舊沒有笑。

李沉沙道:“之所以如此。並非武林傳言,見者屠盡這樣簡單。我們所調查之事,匪夷所思至極。”

“不是滅我口就好。”小斗笠在頸部調皮得用十指來回比劃著,不是割喉,簡直就是在拉鋸。這也沒辦法,人在緊張之時總會堅持那些笑不起來的玩笑。

李沉沙沒有應她,繼續講道:“很可能主山之人並不都知道自己是主山之人,互相更不會認識。很可能我就是主山之人,而我自己卻渾然不知。”

小斗笠聽到這裡才明白為何李沉沙說此時“匪夷所思”

驚訝得問道:“難不成你中了苗疆的蠱毒,降頭術?難道這就是天裁會號令武林頂尖高手的秘密。”就算他們二人被操控,武功失去靈性,但她又如何以一敵二逃走?想到這一層,她才真的有點害怕。她願意相信這世上存在情義與真心,哪怕被騙再多此,但江湖之大,詭道奇術無可計算,豈能事事可料?

“你不用害怕。”李沉沙看得出她的疑慮,

“說起來,此事最詭異之處正是:我和你小鸞姐並無任何異狀。”

“而你們卻不知自己是不是主山之人?”

小斗笠看他們明眸清澈,言語流暢,確實不像中術受毒之人,也放寬心。同時卻是對此事更加迷茫不解。

李沉沙道:“我從未入過天裁會,卻為久遠前一城之滅去打探天裁旗令的訊息。告之我訊息之人,正是中原人人皆稱之義薄雲天的隋方遠隋大俠。但作為條件,我要來這裡做一件事,這件事並不是屠城,也不需殺人。只是開個一家酒店,以日沉閣的手法招攬眾俠,以折劍為價,一折不斷者亦可上座。然而江湖上我一折不斷之劍,並不多見。殘劍置地,陳之以警。大漠出寶,必有血光,斷兵止戰,此舉正是隋大俠之願。”

小斗笠點頭稱讚道:“這想法甚是妙,莫怪點月軒周遭最為太平。看著滿地的斷劍,就知城內因你少死不少人。”

“當時我們夫妻二人聽到次說,自然痛快的答應了,用一件願做之事換另一件,沒有比這更划算的買賣。”李沉沙道,“但我們算錯了一件事。”

小斗笠道:“何事?”

李沉沙道:“斷劍之人即無顏面再住於此,自是鎩羽而歸回轉中原。否則他將有性命之憂。可封城之後,品菜之人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搜取食物的強盜,這城裡沒有乞丐,他們的語言就只有一個‘殺’字,我雖不願殺他們,但不得不出手摺他們的劍,因為我並不會其他武學,尤其是面對現在能留在城中的這些高手而言,我更別無選擇。至此,如你所知,失劍之人命不久矣,城中暗中獵命之人無數,不出現只因等待時機。”

想到恨晚宮的殺手,小斗笠也點頭贊同,也惋惜道:“本是一樁好事,卻演變如此。”

李沉沙道:“這點月軒所處之地,最是香氣四散,好像提醒此城之人,此處本身就是一塊肥肉。而且入住之前,此軒早已準備妥當,甚至廚具都和日沉閣很像。可見這一切的計劃,並不是隋大俠一句提議這樣簡單。促成此時之人,也絕非隋大俠一人之力。”

小斗笠道:“能觀察道日沉閣廚具的人,已是不凡。\"

李沉沙道:“而且江湖人對待飯食,無非就是有毒無毒之間的博弈。能想到如此深遠一層的人,很是不簡單。”

小斗笠也聽得逐漸明瞭:“所以真正建造點月軒之人....”

李沉沙並沒有正面回答,卻說了更深的問題:“所以我在想。我是不是無形中替天裁會做了一件事。”

小斗笠靈光一閃,也想到了更深的一層,回應道:“斷劍!”

李沉沙對小斗笠聰慧掩飾不住的讚賞,說道:“正是斷劍。點月軒,斷劍為價,大漠孤城,風暴來臨,就算沒有前些天那三件事,此地亦然會被奪。就算城主不被殺,天裁會也會殺別人來加速城中的不安,我就不得不超出我的計算去折更多的劍。”

小斗笠道:“天裁令旗所標之地,是否也有兵器盡折一項。”

李沉沙道:“江湖傳言,確實有過幾次。但手法不盡相同。”

小斗笠補充道:“若此城屠盡,木石盡焚,誰又分得清兵器該有多少?”

李沉沙讚賞道:“果真聰慧,正是如此。我並非需要毀掉全城兵器,只要另外的主山之人毀掉全城,就沒人能看出是否兵器盡折。”

小斗笠道:“這樣天裁會自是威名不倒。雖天裁會主山之人確實可怕,但所謂的滴水不漏,也許不過是一種障眼法。”

李沉沙點頭贊同,又充滿疑慮得說道:“然而我不明的是,若我活下來,此事豈非大白於天下?他們到底有何把握滅我的口。天裁旗令所毀之城,常有同一手法出現多次,因此旗令行動多次重複調派人馬,也許主山組成之人十分複雜,我也只是其中之一,或者我算不上主山之人,只不過是個僱來的‘幫兇’。”

“冥思苦想這件事,不如試著活下來。”小斗笠說道,“只要活下來,這些疑慮就都沒有了,因為那時我們就已經贏了。”

李沉沙心緒突然如波濤洶湧,活著,誰又能比他更明白“活下來”的意義?

活著本身與黑暗惡戰之後最後的勝利,它埋葬不了你,你就能埋葬它,世事豈非如此?

小斗笠看著李沉沙眼中的烈火,彷彿看到了傳說中的九淵城在被巖流獄火洗煉。每個人都有不願向別人吐露的故事,當他走出自己的江湖與你共處天涯一隅,你們已是朋友。

包紮好傷口,李沉沙堅持要為小斗笠做上這一道菜。任小斗笠如何勸說也無用。

李沉沙道:“這可能是最後一頓沒有血腥味的菜了。”

小斗笠打趣道:“瞎說,你已經受傷了,還說沒血腥味。”

李沉沙搖搖手指,卻沒有開玩笑:“我是指別人的血腥味,而我,不會再流血。”

小斗笠苦笑沒有阻止,記得那一刻,他的眼神中如一潭冷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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