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軒中對飲(1 / 1)
等李沉沙做一道菜,至少要等太陽從頭上劃過半邊天。
小鸞即是練明鸞,就算這世上有十個練明鸞,也不會認錯這一個。
願意和李沉沙這怪人相處的女人天下只此一人矣。
她的神色如初春融雪,目如冷泉還暖。
只因她喜歡小斗笠,十四歲年紀就敢混江湖的人,並不多見。她有時天真卻並不愚蠢,像一塊剛出山的翡翠原石,未曾雕琢,卻已具寶器之像。
練明鸞與小斗笠二人年齡相差二十有五,對坐飲酒,好似一對姐弟。
她笑起來,那道明媚的酒窩至少融得了十年光陰,宛然遠離江湖的鄰家少夫人。小斗笠老成起來,也可把老江湖們騙得團團轉,又好似不曾天真未有過童年般。二人在江湖上舔過刀口,見過柔情,就算不知小斗笠是男是女,在此痛飲三天,又有何不可。
練明鸞只剩一隻左手,不但劍法不如前,梳妝也變得一塌糊塗,做飯本來也不怎麼會。
但有一件事做得很好,那就是倒酒。
並不是說她如同穆人龍一樣倒得滴酒不漏,反而她嚐嚐灑得哪都是。只是一個獨臂人給你歪歪斜斜的倒酒,你怎你敢不喝?“你不喝下這杯就是瞧不起我。”這句話,用這隻手錶現出來,即非虛言。
一隻倒酒倒得你不敢不喝的手,你敢說這隻手不會倒酒?
小斗笠自是盛情難卻,痛飲數杯,不一會就熱得面頰微紅,不得不摘下斗笠。
練明鸞看著小斗笠的清秀眉目和腮間紅暈,覺得甚是有趣:“原來你長相這麼甜,早知道晚生幾年嫁給你算了。”
小斗笠咯咯的笑著,差點嗆出酒來,道:“小鸞姐別取笑我啦。”
“怕什麼,我又不會吃了你。”練明鸞看著小斗笠的反應,暗笑。
“小心被李大叔聽見。”小斗笠也喜歡練明鸞,但這玩笑還不至於臉紅。
“臭老頭子敢管我?”練明鸞沒有好氣道。
“你們感情真好。”小斗笠搖晃著酒碗說道。
“我都罵他了,還感情好?”
“就是罵他,感情才好。我想有人罵我,都找不到。”
小斗笠自飲一杯,她本已喝得夠多。
“可我見你並不是一個人來此,那些人都不是你的朋友嗎?”
“是....可是”
練明鸞看出小斗笠疑惑得樣子,輕撫她的肩膀。發現她的肩膀是那麼的柔軟,對這樣的江湖來說,太過柔軟。
“我知道,你害怕他們會像岑七那樣的人,而你心裡又有太多秘密。”
小斗笠垂下頭,預設。
“混跡江湖,確實不可盡信他人。”
小斗笠連忙道:“我對你們夫婦絕不這麼想,我很相信你們,我....”
“不用說這些”練明鸞用手指輕戳小斗笠的鼻頭,打斷了她的話:“我看得出,我都明白。”
“小鸞姐莫要誤會我,我不是那種不會信任他人之人,絕對不是。”
她說得很堅決,不容二想,她絕對不想變成白龍那樣。從不在有人的地方睡覺,摘不下面罩,放不下劍。甚至開個玩笑都沒人敢笑。那種人生,和死有何區別?
練明鸞道:“但你也不可能完全瞭解你的朋友,是嗎?”
這世上誰敢說自己完全瞭解另一個人,那他離倒黴日子已經不遠。
小斗笠道:“是...我怕被人利用,我也確實被人利用。所以...”
練明鸞道:“所以你怕了,信任別人本是件容易的事,但遭人背叛和欺瞞之後就不再是了。“
小斗笠道:“這世上之人,品性千千萬萬,我又如何分辨?”
練明鸞道:“沒人能辨,有時包括背信之人自己也不能。”
小斗笠道:“那江湖上情與義從何而來?”
練明鸞道:“靠愚蠢。”
小斗笠道:“愚蠢?”
練明鸞道:“這世上總有先付出信任之人,投桃報李,滴恩泉報,才有的江湖佳話。這世上總有無條件相信別人的人。這種人愚蠢,天下任俠者,誰不愚蠢?”
小斗笠道:“江湖卻少不了這份愚蠢?若因為這份愚蠢付出代價,又將如何?”
“可以又恨,但求無悔。”她不自覺地握著斷臂之袖,微微顫抖。
小斗笠看著她的空袖,心痛道:“難道小鸞姐的右臂.....是因為信任之人背叛?”
練明鸞有些艱難的道:“算不上背叛,但也...”好像還在隱隱作痛。
她不願說那隻手臂正因李沉沙而喪,也不願說信任的創痛,比身體的殘缺更可怕。因為她已面對這樣的生活,無悔於當初的選擇,甚至她願意抱著這份殘缺,繼續選擇相信。正如李沉沙當年所言,她確實是全天下最蠢的女人。
小斗笠道:“現在呢”
練明鸞道:“我還是選擇了愚蠢。”
小斗笠難以置通道:“難道你繼續相信著那傷你之人?”
練明鸞覺得心被小斗笠的話刺痛,更是不願說出實情:這人,正是李沉沙。
但她決心告訴小斗笠一件事。
“我並不是讓你原諒任何一個人,我沒有權力這麼做。”
她單臂抬起酒罈,張開大口,酒罈倒灌,傾瀉而入,溢得滿身。
也只有這壇酒才能讓她說出自己想說的話。
酒罈放回在桌上,叩得桌顫酒灑。
“小斗笠你聽好了,混跡江湖,你首先要明瞭的是,你要做什麼樣的人,其次才是你如何分辨別的人。這本都是很重要,但決不可顛倒主次。”
她的語氣從沒有這麼認真過。
小斗笠心中似乎有一隻鐘被叩響,振聾發聵。
她出道以來,聽說不少白龍的故事,劍法至兇,殺人無算,冷酷幾近魔道。
可她多年來與之相處,卻並非覺得白龍有如此可怕。
這困擾她已久,直到她在行俠濟世之中,慢慢發現自己的真正想要的輪廓,比接受著虛無的名聲和空洞感謝更充實飽滿的一種感受。她說不清。
但這不要緊,因為此時她已明白,最重要之事並非分辨白龍是否是“劊子手”,而是她自己不能成為“劊子手的傳人”。
這二者有何不同?難不成她還能逃避她是白龍傳人這一事實?
當然不能,這二者本就較之天壤。
“我明白。”
小斗笠又自飲一杯。
她本已不勝酒力,心中卻是清澈如初。
她明白,但是她能做到多少?
她能否真的對友情報以無償信任?
古人云:朝聞道夕可死
然則“知行合一”何其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