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一劍七殺(1 / 1)
人總是會將一件事錯記得太長。
幾天前的林間蟬鳴好像是離別的整個夏天。
水花中晶瑩的陽光中,好像灑在了自己整個童年。
他看不清小斗笠是如何拔劍而來,只覺得雲龍劍鋒在自己咽喉變傾瀉流光,漫長得如他一生。
他只是個殺手,未及抬起兵刃,頭顱就已飛起三尺,記憶再血花中飄散。
他乃“天外游龍”所殺的第二人。
一聲磚石脆裂,小斗笠踏碎墓碑。身轉右側的劍手。如此步伐大變,只因那劍手勇不可擋。
這世上殺人的道理有很多,最簡單的一條:不殺人就會被殺。
他若不殺人,就會被生活所殺。
恨晚宮中像他一樣身無立錐之地的人很多。但他已經很久未出任務,直至前這次剿殺之前十個時辰,他都沒有吃過東西。所以他勇敢,手中之劍也只有一個去處,那就是別人的胸膛。
也只有如此,他才會活下去,他的劍已出至三分之二
小斗笠,劍華從天傾瀉而來,像劍花,又好似橫斬,又抑或是詭譎劍招。沿著他御劍未及之處掠過。血漿從他的胸口湧出。
而小斗笠此時已消失於前,滴血未沾。
第三人,劍未全出便已命喪當場。
她足下一摧勁力,一躍至半空。鉤鎖殺手亦在空中停滯剎那。此人正處丁字核心,陣眼之所在。他之勇氣來源於責任。他本並無勇氣可言,鉤鎖這樣的兵器本非勇夫所用。同門信任於他,他別無選擇。他若得手,無論對手身在何處,武功多高,都必會遭受千刀萬剮。
只要鎖鏈對著劍身輕輕一繞,小斗笠就必敗無疑。
那一繞,構成了一環,環中如果是脖子,就再也不會有呼吸。
如果是劍,就再也休想拔出。
小斗笠神行鬼魅。他們目光在空中交錯一瞬。
殺手只覺心頭一涼,所繞之處,與胸口的空洞成一條直線。
第四人,終究什麼也沒有鎖住。
小斗笠從空落之時,正會落在一名空手拳師面前。前四人的死,唯一未能震懾之人就是他。
他已身形遲緩,但比起其他殺手來說,要好得多。至少除了小斗笠,世上已無人能看出他心有所懼。這已足夠,人這一生若不能活出一刻驚險,不取得一絲成就,實在很沒意思。尤其是在他已有所準備之時,但往往這又會要了他的命。人往往不清楚自己該有多少勇氣,因而一敗塗地,這實在是悲哀。
他以拳揮出,雲龍脊卻避此拳。
不是小斗笠怕了,而是她已看穿。
雲龍脊削開拳師的暗器,撕裂了他的喉嚨。他從來就不是拳師。因為他的勇氣和拳法不相稱。只有一點點不相稱。就已足夠。
第五人的暗器未能出手。
小斗笠已經逼近丁字陣最後一人。那人手持一把鋼刀,紋絲不動。他已經不能再退。
他若膽怯,就是失敗。就在小斗笠劍鋒接近他咽喉的一剎那。那柄鋼刀好像感覺到了主人的危險,從小斗笠左頸斜斬而來。他之勇,視生命為無物。
至勇之人放在最後。
這就是恨晚宮對付白龍的方法。
就在劍鋒觸及咽喉那一刻。劍鋒頓住。隨即不住得顫抖。像是一頭惡龍即將破山而出。
劍華生蓮,蓮綻,籠罩殺手全身,劍氣縱橫。綻放的劍華像是吞掉了對手。
一隻握著刀的手,從小斗笠身邊旋轉而過,割傷了她的面頰。另一隻手也在空中漂浮,腳,身,頭,好像永不會下落。天地間的這一切,都好像定在那裡,永遠不會變。
小斗笠卻依舊從中竄行。
第六殺手已成碎肢。
有那麼一閃之間,她動搖了,她染上了別人的血。別人的溫度,在自己的臉上,是那麼令人清醒。
之至棺木中忽得暴土而出,一名巨人一般的殺手,他的身體黝黑,面目猙獰,非是中原人,而是傳說中的“崑崙奴”。此崑崙非彼崑崙,鄭和西渡海外,有支隊依據山海經所記述,找到了真正的“古崑崙”,位於西南彼岸,全身黑膚,目紅齒白,多健壯而敏銳,最早的崑崙奴就是指這些人。他們的生命皆可以價易之,生而為死他們早已不知生之所戀為何物。小斗笠御劍飛來,他反而一躍而上。
身形不比小斗笠更慢。甚至比之前所有殺手都要快,只因他破土而出之前,未受任何恐懼的影響。故此巨人赤膊而來,想以肉軀鎖劍,這是殺手最後的搏命之招。
他張開雙臂向小斗笠撲來。不怕死的人,說難對付是最難對付,說好對付也容易,不怕死,就死。天外游龍的餘勢未盡,此人就已出現,正是他的失策。
這過分的勇,害了他。天外游龍不僅是破勇駭膽之招。更是以足下之力,累積劍勢之招。
最後一劍的威力無人能小覷。只要先刺穿心臟,施以內力,這崑崙奴就再無力氣施招。
白龍的劍中守招並不多,他更多的是教小斗笠一件事:
在別人殺你之前,你先殺了他,比任何守勢都有效。
她不願聽這句話,如今卻也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所以最後這劍,向那巨人殺手的胸口刺去,不帶任何多餘的動作和變式,因為她已不需要。
巨人張開手撲來,黑雲壓城。
劍與肉接觸一刻,雲龍脊竟然微微彎曲,聽得一聲碎裂。
難道雲龍脊會被這人的硬功折斷。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也許決心殺白龍的人,武功已經是鬼神境界,早已非是凡人可以測度!
不,這種碎響聲音沉悶,是肉中縫甲。崑崙奴赤膊就是幌子。他早在肉中縫合了精鋼護甲。那是甲碎之音。早已不在意性命和疼痛的巨人,用此失傳奇術,恨晚宮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小斗笠未能第一時間判斷,就在此時崑崙奴的雙掌橫切小斗笠的雙肩。劍勢盡時,她已無氣力進招。因為天外游龍決不可受阻,無論是否因為大意,還是自己停下。
那雙手烈氣帶殺,僅一招,就將小斗笠雙肩打的劇痛,幾乎失去直覺。
小斗笠握劍之手一滯,真氣無續。崑崙雙掌一緊,猶如蟒蛇纏身。
她的骨頭幾欲碎裂。
她能感覺背後的血滲出,聽得見骨頭之間的悲鳴。而她連一招的氣力都已沒有
她的機會已不多。天外游龍那一劍,完成之時,只在所有人走不過三步的時間。對於別人,也許長得過一生,卻只是無情天地中的一瞬。而她被崑崙奴所擒之時,恨晚宮那些驚魂不定的殺手,已經冷靜下來,殺氣騰騰的向這她走來。
難道生命就這樣結束?
他眼中忽然看見幻覺,似在天邊所立一人,白衣蒙面,站在城與天之間的線上。
“他會來救我嗎?”
不會。
那確實是幻覺。痛覺讓她清醒,天地之間什麼都沒有。
也沒人會來救她。她早已不信任何人,又有什麼資格奢求別人對他。她曾幻想過自己即將被殺之時,恐懼如附骨之蛆,或是哭得像個被人拋棄的孩子。卻從未想過像現在這樣平靜。
死----原來白龍他一直所畏懼之事,竟也不這麼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