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暮年頹勇(1 / 1)
“名殺不會武功。”
能抵消這六字魔咒的方法說來滑稽,就只有一字。
“逃。”
只要察覺名殺在同一座城,就要逃。
至今江湖上“名殺”究竟是一個人還是一個組織,都沒人弄得清究竟。
只知道他欲殺一人,就沒人知道他本人在哪,何時出手。
當小斗笠一行人察覺“割天絲”就是名殺的秘密時,證明他們已經走太近。
也許就算逃也已來不及。
如果他真的是主山之人,如果他真是無意間殺了穆人龍。
那麼割天絲將會遍佈整個城中,尤其能逃走的方向將會變得最危險。
小斗笠好像隱約得明白了“名殺不會武功”這六個字為什麼有懾人的力量。也許這六個字就不該出現在這世上。只要是被他算計,武功就變得絲毫沒有意義。若穆人龍都不能察覺這樣的機關,誰能保證在名殺的暗算下不死?
他們欲緩步回行,但又恐身後又被人佈置上割天絲。
“此人武功深不可測,他也許在我們身後佈置了割天絲,而我們全然不覺。”
公孫秋只要聽到有人想動一動,就會出言阻攔,她總是做了最壞的打算。
只有小斗笠知道,名殺不會武功,絕不是謊言。名殺也許有通天只能,但是無聲無息佈置這樣的殺陣,絕非不諳武功者可做之事。殺人和武功千百年來常常混為一談,並非沒有道理。
“你不相信我們的武功?沒有人來過這裡。一根暗器飛過的聲音都逃不過我的耳朵。”
小斗笠的話中恢復了自信,因為他們陷在恐懼中的時間越長,越會給名殺佈置殺局的機會。
然而他們甚至都不知道名殺在不在他們身邊。
“小斗笠,我知道你對自己的聽覺有自信,我也知道我們這些人中你最瞭解名殺這個人。可是....”
“公孫秋!”小斗笠揚聲道,“你被穆人龍的慘象嚇住了。”
公孫秋一怔,似乎從來沒有人敢這樣吼她,她心中的恐懼甚至漸漸燃燒成憤怒。
憤怒豈非本就是恐懼的餘燼?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次!”
“我說你被嚇破了膽。”
小斗笠也變得衝動起來,人的憤怒往往就是用來掩飾恐懼的。
但衝動,只會讓人誤會得更深。
“你記恨我那一劍!你不知道我這一劍救了你。”
“但如果你現在說的喪氣話,害死我們四個,你還談什麼救字?”
“你...”
就在他們相爭之時。
只見得背後壓來幾道被夕陽拉長的人影。
只見影,難聞其聲。
回首視之,十餘名城中戍衛裝束的鐵甲兵士向他們走來。但他們的眼神絕對不是普通戍衛。他們鐵甲披身卻足下無聲,目光如炬只注視者練明鸞和公孫手中的劍。他們的年紀不輕,個個殺氣騰騰。掌中兵器好似已和人融為一體。列陣整齊,步調幾乎在無意識中形成一致,卻外顯慵散之態,不難看出,這些人都是久貫沙場之人。
瀚海孤舟只有十年的歷史,這些人的從軍的武功卻深得多,小斗笠忽然想到自己曾經說過的話。瀚海孤舟的陰謀就在於“復活”,復活之前,這做城根本不是簡單的城,他們的勢力早就非是常人能夠想象的龐大,久遠。
他們中有一白髯老人呢,手持銀槍爍光,護心之鏡如日在心,他所站之位永遠在最前,得以讓重兵士安心。
他只要未下令,任何人都不會出手,更沒人敢站在他的前面。
練明鸞忽然看向他,發現他的腳印最深,深得不太尋常。不禁握劍以待。因為她看得出,這名老者的銀槍有著不尋常的重量。槍這種兵器非是鈍器,自是越輕越好,木杆槍最適合殺人。
然而槍也容易折斷。所以弱要犧牲重量,只能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槍桿堅固得無兵可摧。甚至以此點再融合棍法,將會百倍難纏。所以她不得不警戒起來。
老者身後的人都是壯年勇士,刀劍斧隨身,好像如羽扇一般輕。他們若是攔阻一個小門派不讓其出城,可能會讓這門派付出血的代價。小斗笠心中暗道,也難怪穆人龍有底氣封城,他們之中有多少這樣的好手還不得而知。
為首的老者向穆人龍的方向遠眺,忽然面色驟變。
“你們殺了穆人龍?”
公孫秋欲言又止,被小斗笠搶了先一句:“對,沒錯。”
後無退路,小斗笠卻又要惹這麻煩。難道她瘋了?
正與小斗笠爭吵的公孫秋,聽這話本改怒不可遏,可此時卻附和道。
“他難道不該死?”
“好,很好。”
老者點點頭,殺意凜然,槍桿頓地。
“我早就想和【主山】之人會會。”
縱然他們與天裁會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但是如外界傳聞一樣,他們之中早已是一盤散沙,如行屍走肉一般。更讓人吃驚的是,他竟然對主山之人毫無畏懼。也許他們真想講主山之人一起滅口?他們到底想掩蓋什麼?
小斗笠心知此時已經惹了不太好惹的人,但又能如何?四個人身上帶血,面對這著一灘不成人形的屍骸。他們能認得出,必是有備而來。穆人龍被公孫秋一路追殺時所求之援,也許正是這些人。甚至不止這些。
練明鸞沉著拔劍,劍尖指銀槍。
側照夕陽,傲立長風,引飄斷臂衣襟。
“你們誰敢來。我就送他見閻王。”
銀槍老者怒然一吼:
“給我殺。”
十餘兵甲勇士其動,蒙人彎刀,漢人長劍,刃光交照,威勢憾天。
小斗笠心知他們的來歷絕不單純,不可讓練明鸞一人應付。
就在她欲拔劍幫練明鸞之時。
她的腳步忽然不聽使喚,下意識得停住了。
她並非中了毒,若你腳下是萬丈深淵,而你又不想死,你又怎樣邁出這一步?哪怕有天外來仙,告訴你你跨出這步不會死,且會富貴一生,你也會覺得腳下不聽使喚,想邁開步,也一時間難以抬足。你可曾明白這個道理?
小斗笠明白,但她不願明白。
就在這些兵士從銀槍老者身後湧向前之時,那些兵士就不在是兵士。
從老者身後飛來的,就是一塊塊的方肉,血都來不及流出,肉就已成塊,帶著盔甲。
殺人之前的表情也凝固在臉上。讓這份情緒永存於這一刻。
肉體分裂一刻的景象語言實難描述。
練明鸞已忘了手中握的是劍,好似握著懸崖斷壁之間最後一棵救自己命的藤蔓一樣,一動也不敢動。她見過割天絲殺人,也聽說過上品割天絲是何等的可怕,比想象帶來的恐懼更可怕的是超越想象的景象。
只有老者沒有死,但是他的魂已經被驚嚇得散了七分。
他一生見過的死人可能比全城的人都要多,但是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死法,就在自己身邊。
也許自己也一同不知不覺得死去,會是更好,因為生者就要面臨這樣恐懼的折磨。
小斗笠從驚愕中醒來,將她從她最不能忍受的血腥和慘死之中喚醒的,是一種天來的靈感,她並非適應了殺戮,麻木了殘忍,而是有些必須要她來做的事在等待她,那種感覺,有時高於了一切心緒。
她高聲喊道:“別動,聽我的,你能活命。”
銀槍老者就像被點了穴一樣,被這句話喝住。他從來不怕死,現在卻像個鼠輩一樣。
小斗笠頭上不禁沾滿了汗。
因為她看出了一件事“這割天絲,就在這老者身上。”
這時的小斗笠,絕對不會說出孩童一般幼稚的話。
隨即,練明鸞已經聽懂了小斗笠所言中的暗示。她信任這個孩子。
銀槍老者神態劇變。
你永遠想象不到,那樣一張臉會變成如此。
他流出兩行眼淚,如溪流一般清澈,自然了乾涸的崎嶇小徑一般在他蒼老的面容上流淌。
“我老了。”
他緩緩開口說話,伴隨悲痛。
“我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一樣怕死。”
鮮血模糊了他和四周的血塊,與夕陽連成的這片紅色之中唯一會動的東西,就是他抽泣的面容。
“三千七百八十二。”
他說著這串數字。
“我看見過三千七百八十二個人在我面前慘死。而我知道我將會和他們一樣下場。”
“我有個女兒,她以我為傲,她知道我每次出手都可能不會活著回去。而我從來沒有怕死過。”
“而我今天........卻連動都不敢動。”
眾人無言,靜靜得看著他的獨白。好像他在替眾人說出那未曾說出的心思。因為恐懼而喪失尊嚴。
“今天,我不會報上自己的名號。”
忽得舉起銀槍。他的手臂已被割天絲割斷一半,血流如注,而不自知。
“但我要你們知道,我不是這樣的人。從來不是!”
不知是因為他的心緒激動,還是因為他的手臂已經快要斷掉,他的槍已經不住得顫抖,好像就連一個小孩子都能打敗他一樣。
他槍指練明鸞,支撐自己最後的尊嚴。
練明鸞的心中被觸動,也不再恐懼。
手也開始有了動作,像是冰川感受到了春風的輕撫。
驟然,銀槍老者掠起一陣風,握槍橫指向練明鸞刺去。
一劍穿心,鏡碎,血飛,瑰麗絕豔。
這是她對這銀槍老者的最後的敬意。
這時,練明鸞發現,老者的護心鏡後面有一封灰色的信箋。
她正猶豫要不要拿起,一時間忘了剛才的恐懼。
此時,天外飛來一隻黑羽短矢,插在信箋之上。
練明鸞抬頭望去。只見樓上一人,黑羽大氅,手持短弩。正對著她搖頭。
此人黑髮黑目好似無底深淵一般,只要看上一眼就會深深陷落其中。遠遠看去有一種說不出神魅。
他收起短弩,自樓上飛下,徑直走來。
小斗笠想警告他什麼,但還沒等開口。
那黑羽衣者先開口說道:“纏住割天絲的‘怒絹’就在他女兒的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