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五十三掌 沙暴掩天(1 / 1)
“世上沒有沙蟲?”
很難想象這句話會從小斗笠口中說出。
以小斗笠對白龍的瞭解。
自是不會不知“白龍從不說謊”這句傳言。
他十年前昭告天下,大漠獨誅魔蟲,當日之震撼,在天下豪傑的記憶中揮之不去。
若他所言非真,那日所奪出的大漠至寶“瀚海玲瓏”又作何解釋?
前些時日群俠所見的龐然大物又是何物?
眾人對小斗笠的驚人之語,實為不解。
但烏鴉似乎對小斗笠的並不驚訝。
“所以我相信這案子,你已破了七分。”
“我不是來破案的。”
“結果都是一樣。”
烏鴉對小斗笠能力的信任似乎得到了驗證,滿意得點了點頭。而自己彷彿從來不在意是否被信任,信任二字,他也不需要太多。他做的是,只是把眾人帶到這樣一個安全的地方,似乎僅此而已。
就在他們驚魂稍定,正在思慮城中線索之時。
天北忽暗,滾滾黃沙沉凝天涯,明晦一線之隔。
定睛視之,北面沙暴湧天迫近。乾坤似傾。
依季節而言,這會將是今年最猛烈的一次。
黃沙遮天蔽日而來,萬物像是即將被魔物吞沒。
這樣的景象,小斗笠前所未見。
眾目視之,好像一道正在關闔的門,漸漸掩去了瞳孔中的光輝。隆隆之聲響起。
卻比這駭人之景遲一步而至。
在李沉沙等人心中,好像這景象似乎不能算是打斷了小斗笠的話,隱約的好像有著一些似曾相識之感,宛如源於神祗的啟示。在那一波如駭浪般的沙暴到來之前,就已經有陣烈風先至。
災難降至,還有心觀賞的人,實在愚蠢不過。
但往往他們並非有心去看,而是無心去逃。
遠觀此景與沙蟲現世實有相似之處,卻更加可怖。等天災地難,得見一瞥則終身難忘。
李練二人深瞳之中卻似映不同之景,那是記憶中另一次大災禍的刻印。所以他們也比其他人冷靜的多。
李沉沙最先緩過神,說道。
“我們得找一間屋子。”
李沉沙說話之時,練明鸞拍拍他的肩,已先行。
“再不走,我看你真要沉沙了。”
沙未揚盡,第一陣烈風先至。
像是被趕來的氣流。
這一陣風沙,面上的落塵也超過以往的多。
小斗笠抹著臉上的沙塵,
“好髒,怎麼粘上了。”
她甚至比公孫秋都要在意自己的臉。
卻發現沙中有些溼,手指輕碾。
“沙中有血!”
她不覺驚呼。
此時別人的手中,面上,也有帶血的沙粒,詭異萬分。
“飛沙吹血?這是不祥之兆。”
公孫秋雖不常江湖走動,滄海明月樓之上,卻蒐羅天下珍奇藏書。這飛沙吹血,莫不是大漠上的傳聞。
“這是古人瞎編的吧。”
小斗笠說著這話,卻擦試得比別人都要乾淨。她勸公孫秋不要嚇唬別人之時,也不想嚇唬自己。
烏鴉的深瞳中總有不一樣的變化:“北方有事發生。”
小斗笠不問道:“你不會真相信這傳說?”
烏鴉道:“做捕快,自然不信。”
小斗笠道:\"難道不是名殺的機關又在殺人?”
烏鴉沒有正面回答小斗笠,抬頭視遠,彷彿就在回答他的判斷,這沙風來自遠方,他絕不會看錯。
“也許我們不久之後還會再見。”
說罷,他背起弩,裹緊羽衣,向大風暴的方向走去。
“你瘋了……”
小斗笠不及攔阻,烏鴉逆著大漠狂風,輕踏一步,即躍出了三丈之遠,在視線中陡然而縮,直至屋簷,羽衣不落,踏如沾露。
這等輕功就連練明鸞都沒有把握追的上,她不僅暗想:若是此人想利用他已知的機關暗算,我們恐怕凶多吉少。
而此人的輕功之絕,天下間能追得上他的已不超過三個。
他沒有瘋,誰都看得出。
他是為這沙中之血而奔走。
他到底要做什麼?
小斗笠看著烏鴉的離去似乎有了主意,壓低了帽簷,沉聲說道:“跟我來。”
她身形最矮,年紀最輕,卻走在最前。
就連公孫秋練劍的年頭都比小斗笠的年歲要大。
若不是這一直以來所遭之事,讓他們更不得不佩服小斗笠的智慧,誰也不會讓一個孩子帶著他們走。
順著風沙的方向,他們被小斗笠帶到了一個地方。
這是城中的肉鋪。已沒有了肉食之味。
這曾是最讓人心癢的味道,也曾是殺戮搶掠的預兆,如今想聞也只有血腥。
這裡沒有血腥,因為此地已經無利可圖。所以亦然是間完好無損之屋。
沒人還記得曾經有個賣肉的屠戶在瀚海孤舟敲著群俠的竹槓。
一手三種刀法去切一塊肉,就算是切那些人臉上的肉,他們也不會吭聲。
而這個屠戶現已消失無蹤。
他們走進門,依稀能問道些許殘餘的肉味。
卻已經沒有人住過的那種餘溫。
莫說灶臺,連火炕都已被封死。
李沉沙和練明鸞身著之衣,到像是適合住在這樣百姓之家。廚者更是習慣了肉味。
但公孫秋卻顯得和這裡格格不入。
她衣裳微損,血漬浸染,卻不減風華。屋中的她,彷彿肌膚每一次寸都不屬於這個世界。
看上去,像是千金小姐來到了豬窩,可她的神色之間似乎對這並不在意。
“此地究竟有何玄機?”
公孫秋不解。
“玄機在於此地的主人。”
小斗笠看了四周,回答道。
“主人在哪?”
“主人不在。”
“那算什麼玄機?”
“主人不在才是玄機。”
“你在打什麼啞謎。”
“你可知主人何時消失於城?”
公孫秋搖搖頭道,“何時?”
小斗笠道:“封城之後。”
公孫秋啞然,她見過封城戍衛的陣仗,也許憑她的武功能闖的出去,但若不讓人察覺也非易事。這曲曲屠戶,又是如何消失得神不知鬼不覺。
“難道他是穆人龍的手下?”
“絕不是。”
“你知道他是誰?”
小斗笠眼中泛起一道光,說道:
“搜山檢海明王爺。”
說話之餘,若有所思。
公孫秋道:“難道他已混入…..”
小斗笠道:”他走了,他高價賣了掉了所有肉,換取了這些註定要死之人的‘身外之物’,然後一走了之。“
“我明白了。”公孫秋心中有些明朗,“你在找他出城的方法。”
“他出城無非兩種方法。而其中一種就是硬闖。”
“他武功也許超出我們所想。”
“那樣他就不會做生意,偷,搶,甚至誅蟲取寶。更何況武功再高,這麼多銀兩又如何悄無聲息帶出城?做夠了生意,卻在臨走時帶著銀子廝殺一場?除非這人是瘋了。”
“另一種難道是做鬼穿牆?”
“是穿牆,卻不必做鬼。”
他們不必再說下去,心中已然明瞭,這明王爺定是早就做好準備,早就預留好地洞,從城中逃脫,宛如得知陰謀一般。然而他以往卻也有傳聞如此行事,從未有差錯。更何況,以他心性,若知曉全域性,絕不會為了這些銀兩而來。此人對世事之判斷,令人生奇。
四人在屠戶的房中尋找著可疑的線索,翻箱倒櫃。陳設都要扭轉一下,甚至李沉沙已經爬在地上聽動靜。然而這屋中沒找到什麼可疑之處,反倒是這四個人最可疑。
屋外風沙撕咬著門窗,越刮越急。
小斗笠的心也變得焦躁起來。
若連【主山】之人,甚至“名殺”都不得不躲避這場風沙,那麼荊曼羽的計劃一定已經進行到了尾聲。
城中所有人都在消耗最後的食物和水,也許火藥點燃,城倒屋塌,群俠在大漠中的性命所剩無幾。
大沙暴必是最後的屠殺宣言。
練明鸞的手探向那柄“傾世無雙”。
這柄劍非但是天下無雙的利器,更是天裁會萬算之遺策。
她明白,若要打破這個陰謀,但靠天裁會和荊曼羽之間的矛盾遠遠不夠,一定要找一個關鍵,而這個關鍵正可以挑開他們的疏漏,並且自己才擁有。
小斗笠此時卻按下了她的手:“等等,現在還不是時候。”
練明鸞道:“為什麼?”
小斗笠道:“我們可能要在地下呆很久,我不想讓人發現這裡。這是唯一的機會。”
練明鸞道:“這裡不是通往荊曼羽的老巢?”
“不是,但也很近了,到時候才真正用得上你這把“傾世無雙”。”
小斗笠指著練明鸞的劍道。那柄劍似乎變得更有分量。
公孫秋此時忽然說了一聲:“快看這裡。”
眾人走近,只見火炕之上有一道刀痕,並不顯眼。
“這有什麼奇怪之處?”
李沉沙看著刀痕,說道,“菜刀所留之痕。他做什麼噩夢了?”
練明鸞道:“這屋子亂成這樣,多一道刀痕有什麼大驚小怪的。你不是也覺得這裡很不像樣子?”
公孫秋卻搖搖頭道:“就是因為這裡亂得不像樣子才奇怪,我為樓主夫人整理樓閣十年…..咳…”
似乎她嚥下了一句“見過更亂的屋子。”
她繼續說道:“再亂也是生活習性,絕非刻意破壞。我雖很少住這樣的民宅,卻也懂的,自己所住之處必是珍惜備至,絕無出刀損傷之理。更何況這刀痕。”
他們非是精通刀法之人。
小斗笠卻看出了什麼,忽然說道:
“這屋子有沒有菜刀。”
“這鬼地方怎麼還會有刀?”
練明鸞正抱怨。
李沉沙不知從哪找到了一把剁肉刀。
“切菜刀沒有,剁肉刀行不行?”
小斗笠覺得奇怪:“你是不是隨身帶著廚具?”
李沉沙道:“這非是我的廚具。我自己的那套都在家放著,一套順手的廚具可比金銀財寶值錢得多。”
小斗笠道:“那這就是明王爺留的咯。”
李沉沙道:“是他留的,值得他帶走的廚具他也絕不會帶來。”
小斗笠道:“你沒見過他,卻好像很瞭解他。”
李沉沙道:“這是自然,只要看過他剁肉刀所放之位,就能看得出他的水平。就像你觀他人拔劍,莫不是此理。”
小斗笠接過刀,說道:“你只看過他藏刀,沒看過他出刀。”
說著,小斗笠在空中舞了一朵刀花,比沈世霜的劍法更生疏,甚至有些可笑,但是在第一招和第二招之間的變式之中透著一種全然不同的意境。
就在此時,她又重複舞動那刀花,忽然再第一招變化第二招之前,以匪夷所思的奇詭角度,嵌入炕上刀痕之中。
手腕輕輕一顫。
頓時火炕之上的席子下陷,消失,落於一個黑暗。
火炕下面沒有火爐,被封死之處就不曾開啟過,那是一條黑暗的隧道。
那一陣機關扭動的響聲,送入李沉沙的耳中。
”刀鍵留關,這機關不難做,卻是難開。需留特定刀招以為秘鑰,否則力度方向難以記辨。傳他人極其之困難。“
”若是這一招是兩記江湖名招之間的變式,並且這個變式很難有其他的力量和角度,那麼就可以傳給別人。“
“這刀招是誰教你的。”
“當然是一個賣肉的‘王爺’。”
小斗笠笑了,她今日才明白,明王爺這人並不吝嗇,他給小斗笠留下的寶藏遠不是金錢可以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