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長空掠鷹(1 / 1)
這座城池在沙暴之中,確實像一隻搖曳的孤舟。
城中不再廝殺,皆已躲在房中求一口喘息之機。
然而就算是一隻船也需要“水手”。
銀槍老者就是這些“水手”之一。
他們在沙暴中不遮不掩,數十年來,他們已經練成了大漠之上罕有的龜息神功,這裡的動物一樣,風沙不侵,呼吸如常。這種功夫別說中原人不會練,就是在大漠上也是稀罕得很。
練就此功困難異常,煉氣御風,卻難以喚氣,這本就是矛盾。
這種風沙之下,根本不會有車馬過境,所以此功用來劫財甚是不明智。
這功夫也和買賣一樣,一旦無利可圖,便會鮮有人嘗試。
但也有一種例外。
他們想在大漠上守城攻寨,獨霸一方。
他們絕對不是普通的戍衛。
用小斗笠的話講,他們是想要重生的亡靈。
這一切的準備,只是為了重生的一部分。
城之一隅。
名殺之亂以來,城牆附近唯一一處沒有出過人命的地方。就在這裡。
大沙暴壓境而過,瀚海孤舟剎那間變了顏色,好像進入了魔物的腹中。
而沙暴之中,是另一個世界。
當世,已經沒有任何一扇窗可以觀賞這樣的世界而保持完整。
所以能看到這樣世界的人,只有這些武功超然的戍衛。
“孤城噩牙”
這是這些特殊城中戍衛的別名,知道的人不多,因為他們是沒有重生的“亡靈”。當這個世界沒有容身之所,他們就不在是人。
此時,他們能看到的世界,是無數的龍捲風暴,由遠及近,粗細不一,每一圈風暴都可以容納四五個瀚海孤舟,風暴通天徹地,好似近在眼前。遠在天涯的風暴像是旋轉未成的陶塑。
沙暴之中轟隆得鳴響,雷電像窗紙後的暗燭在沙暴間閃耀,雷聲已在這樣的風暴中被絞碎,像是魔物低吼。如此獄景,凡人若看上一眼,必會徹夜難寐,甚至當場發瘋。
孤城噩牙的兵將卻巋然不動。任沙塵打在身上,將自己凝成雕塑。
這些雕塑皆是矇眼蒙口,從密不透的沙暴中從容得呼吸著珍貴的空氣。布中感受著殘存的天光。卻也依然不放棄在城牆之上監視著四面八方的動向。
這些人之中卻有一人,面不遮,眼不擋。一股真氣煉化為罩,宛如道家煉氣近仙之境。
卻不向城外望一眼,眼中只有這柄鐵戟。
他身邊雙手抱劍於胸前,矇眼,卻不遮口。他從容的呼吸,像是在茶館中品茗,看著閒逸自若的神態,彷彿能聽茶杯的蓋子與茶杯摩擦的聲音。
他對持銀戟者嘆道:
“狂沙視千里,校尉的神功真是令人欣羨。不然,我等亦像親眼見見這沙中地獄。”
“不見也罷。”這被成為校尉的人眼中只有自己的兵器,不為天地萬物所動。“熟視無睹,要眼何用?”這話凝在他的口,卻遲遲沒有說出,因為他更希望這話由別人罵給他聽。
他不該心醉於兵器,他乃是孤舟噩牙之首呼延十徵,人稱“鐵戟校尉”,一杆六十三斤鐵戟橫掃塞北邊關,隨永樂大帝北上之時,曾在一戰對壘之中,,鐵戟驚刃如雷動,卷血長河酹漫天,他一人破僵局對峙,十進十出,以一殺百,血染鎧甲,人稱“十徵”,故此留下功勳。
戰場上殺百人並不稀奇。但多為兩軍相爭之後,一方撤走,一方掩殺。而且蒙古騎兵的騎術和武藝,天下間除了關寧鐵騎之外,根本就沒有可抗衡的騎兵部隊。就算是禁衛軍,也不曾日夜在大漠中生活,再高的武藝和膽魄,也被地利所限。
唯獨呼延十徵,一戰,將蒙古兵殺至勢竭。
騎兵有心復戰,胯下之馬卻好似蹄陷深沙再難拔出一般。
對生命威脅的恐懼,乃是天下間生靈唯一共同語言。
只要被呼延十徵的眼掃過,對手就沒有勇氣追上他。
所以他進能殺,也退可走,沒人留得住。
而這隻眼,卻只沉醉於自己的鐵戟。
“你雙眼若還在,目力定不會亞於我……”呼延十徵對抱劍之人說著,卻沒有繼續說下去。
抱劍之人卻笑道:“雙眼若還在,說不定也會被困在兵器之上。”
“生死之刻,你能信的就只有兵器,我為何不能多看看它?”
“自從那一戰我雙目皆失以來,我就再也沒見過你的鐵戟,但我還記得,你的鐵戟早已鏽跡斑斑,不知有什麼好看。而我的劍則不同。探香劍,劍上紋花,花通血槽,劍殺人,血充花景,出劍美如展卷。”
“這鐵戟自是沒什麼好看,只不過,他之所以鏽掉,是因為血,戟下數不清的冤魂,來不及擦拭的血。越是像今天這樣的日子,它不會背叛我,所以我看著它。”
抱劍之人點點頭,他明白呼延十徵的意思,任何一個將自己的武器抱得很緊的人,都會理解呼延十徵的意思。探香劍花移影,昔日是恨晚宮的“殺魁”之一,如今進了瀚海孤舟之城,找來了老東家的人來幫忙,自是容易的很。尤其是當年作殺魁之時,所有的大生意都要經過幾名殺魁的排程。依次往下派發任何和金銀。因為只有他們的實力,才能任何不可預測的狀況之下,保證恨晚宮的“聲譽”不受損。
可如此的風沙之下,他們究竟在等什麼。
他們絕對不會是在等銀槍老者。
孤舟噩牙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任務,他們絕對不會等一個失敗者。
銀槍老者不迴轉於此,只能說明所調查之事失敗。
而這裡也絕對不可能會讓名殺有機會佈置機關。因為此地已經沒有生靈可以接近他們。
他們不懼風沙盤踞此地的任務只有一個:“獵殺最後的主山之人”
因為今天是最後的期限,依照慣例,主山之人必將在今天現身。
花移影道:“傳說中【主山】行動最後一批人,是十萬鐵騎?”
呼延十徵道:“也可能和我們一樣,用火藥。”
花移影道:“也可能會像那個善用機關之人,將整座城弄塌。”
呼延十徵道:“不會,機關殺人者通常不會帶著毀城之具。更何況此機關的切口和傳聞中城毀之景截然不同。最後一批主山之人,很可能是一直‘亡軍’。”
花移影聽到“亡軍”這詞,黯然道:“你是說這批人像我們一樣?”
呼延十徵道:“是的,像我們這樣的人,山河無棲身之所,世間無正身之名。可以在瀚海孤舟,為何不可在天裁無道?”
花移影道:“那看來將會是一場苦戰了。”
他嘴上雖然這麼說,卻是有別種笑意,人若是做著自己傾心之事,怎會覺苦?
呼延十徵道:“天裁會說道底,也只是群江湖人,而我們所做之事業,已非江湖殺伐,更何況天裁會早已群龍無首。而我們有城主在,計劃定會萬無一失。”
說道城主二字,城牆周圍鮮有風侵的“沙雕”都輕輕得抖落了沙塵。
城主此時究竟在哪?
這已不重要,他們隨時準備為城主獻出生命。
天裁旗令就如同命運一樣註定了歷史。
他們將是武林中第一個敢和主山之人較量的勢力,一戰將會改寫歷史。
“聽,塵外有聲。”
這句塵外有聲,通常不會有理解。因為但看四個字,怎麼都會忽略字面的本意。因為做不到。
可花移影這句話,卻是足夠讓呼延十徵警覺,甚至不再看自己的鐵戟。
“他們來了?”
“沒有…只是”
花移影還在遲疑。
呼延十徵對城牆之上的觀者說道,“揭開眼罩!”
城牆上的戍衛,摘下眼罩,露出精光爆射的雙瞳,他們在風中最多可觀察一盞茶的時間。
但也足以看清任何可能來犯之人。
誰能想到,這第一層觀察者,竟然是花移影這個雙目失明之人?他的聽覺感知,就是風沙中的前哨戰。
“也許是錯覺,是隻蒼鷹?”花移影指著天空,心中疑惑。
“這樣的天氣,會有鷹?”
呼延十徵舉頭望向天際,沙色烏雲湧出逆而向下的波濤,好似乾坤倒懸,看上一眼似欲深墜其中。
“弓弩手!”
呼延十徵舉起左手的同時。
沙雕猛然甦醒。沙塵抖落,數十名弩手,已將弩上裝箭,對準了天空。天上果然有一道黑影。
他們本在牆後。聽到了呼延十徵的命令之後,卻躍上城牆,任風沙洗禮。
這常人不能理解的做法,呼延十徵卻全然不在意,甚覺得理所當然。
風沙雖烈,弓弩手之臂卻穩如磐石,靜止之刻好似血脈不流,氣息長窒。
呼延十徵心知,這定是主山之人的花招。但任何策略也不會毫無介質。
火攻必依山林草木,落石必借谷中傾崖。
他們雖不知名殺已現,但將此地控制得毫無生靈可近,同時此地不再有被機關所殺之人。
同樣的,這隻蒼鷹也絕不簡單。
呼延十徵一聲令下:
“放箭。”
話落,數十箭幾成一排,簌然而出。須臾之間化作天際密密麻麻的黑點。
箭路稍向北方風來之向傾斜,箭在空中破風之時,行路又稍稍彎曲。
誰能想到這些弓弩手城牆之上酣飲風沙只是為了感受風向和風力,而修正出箭角度?
這樣的箭法別說是一隻鷹,百里外先鋒的頭盔都射的穿。
箭成網一樣將鷹覆蓋。
可到了鷹身之處,卻繞道而行一般掠了過去。
“再放!”
呼延十徵再次下令。
又一批箭矢直衝天際。
箭矢依舊難以中的。
像是被一道屏障所阻。
呼延十徵頓時瞳孔收縮,映照天際中那一點黑影。
“那不是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