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笑醜夫人(1 / 1)
紫衣女人用三根手指握著那柄鐵戟,好像握一枚銀釵。
她在端詳這柄鐵戟,旁若無人。
那神態,倒映在呼延十徵眼中,真是莫大的諷刺。
“這鐵戟,醜的很。”
紫衣女人不知為何說出這樣一句話。醜字對於她來說,似乎比殺字更重要,因為她已因為這個字而皺眉。
“我更醜。”
呼延十徵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回應了這樣一句話。他丟了兵器,丟了膽魄,所有人因為他的狼狽而失去戰意。他覺得醜字,就是在罵他自己。他沒有說出敗字,因為他連敗字都不配說出。
“我買下你的命,我買下你們所有人的命。”
“我的命?我們所有人的命?”
呼延十徵已對生死並不感興趣,他只想知道,眼前的這個女人究竟要做什麼,主山之人究竟怎樣把他們的歷史掩埋。也許不見天日的“亡靈”註定不該“重生”,天裁旗令,是他們最後的歸宿。
“你沒聽說過我?我一直以為我很有名。”
紫衣女人雖絕世的身手,出言卻不像世外高人。一副讓人捉摸不透的樣子,她又道
“我容不下這裡的醜物,你們肯讓我毀了這些。我就留你們的命。而且我本來就是來救你們的。”
“救我們?難道你不是天裁會主山之人?我們要等的難道是救命恩人?”
呼延十徵冷笑,他不懂女人的來意,卻明白,他若答應條件,即刻已任人擺佈。
“我是主山之人,但我不來,你們就要被殺。”
“什麼?”
“我不是來殺人的,我是來‘審美’的。”
“審什麼?”
呼延十徵越來越聽不懂紫衣女人的話,但記憶中紫衣女人的行徑也似乎在哪聽說過,好像是武林中極其詭異的一個傳說,但是他不敢確定,因為這種傳聞根本就不可信,世上不該有這種莫名其妙的人,如果一個人連江湖上不可信的話都要信,那麼他的腦子裡應該裝不下有用的事了。可聽說過,就是聽說過。
“說了你也不懂。”紫衣女人輕撫鐵戟,“你的鐵戟太醜,血腥入了龍骨,比鍛造之初輕了三兩七錢,以當時重量所練的招式之中,至少有兩式取咽喉之招現在已經不能用。”
紫衣女人又說:“鐵戟不願擦拭血腥,並非你不喜歡,而是你不願面對。指尖再次觸碰那熱血,心思就會回到戰場。久而久之,就會變成這樣。”
呼延十徵聽著,身形愈加沉重,跪下的膝蓋彷彿抬不起來,彷彿出師之前一度被師父訓斥一般。不願意聽,卻字字說到心中最深之處。
“你….你是笑醜夫人。”
“哎,總算是聽過我名字的人,饒你一命算見面禮也不為過。”
紫衣女人忽得運出一股真力。鐵戟頓時變成紅色,鐵桿之上印滿了滾燙的暗紋,像是青銅器上的回紋,筆直,轉折,錯落。
“是劍痕!”花移影的面容變化比那鐵戟更劇烈。
他究竟為何說那是劍痕,難道這不和地上的詭異裂紋一樣?是發自劍意就算是劍痕?
花移影殺人無算,他盲目已久,卻從未漏聽任何一劍在別人身上刻下的痕跡。他分辨的清何為劍痕,他的探香劍中有特製的血槽,血槽的設計就是為了殺完第一人時,從屍體拔出劍殺第二人,血槽連線著絕美的陰刻,他最愛的就是陰刻。他知道在一件兵器上刻上印記遠遠要比毀了這個兵器要難。而他感覺到了笑醜夫人在剎那間刻下了無數詭異印記,而且是不經意間流露的劍意,並沒有真正的什麼目的。好像一種說不清的魔功,深通心脈。
花移影想說的話絕非如此簡單。但他已經說不出,他不能理解。這早就不是他能理解的境界,他甚至連剛才那一劍的動作都沒有勇氣收起。
笑醜夫人就像折枝一樣輕柔得對待這鐵戟,鐵戟卻變得猙獰不堪。
“希望它來世為劍。”
隨即,這柄鐵戟慢慢的化作黑煙,有一部分甚至直接氣化,甚至來不及熔成鐵水,就消散於天地之間。
“這樣,你的命我就買下了。”
而呼延十徵看著消失的鐵戟,心中非帶沒有失去朋友一般的痛苦,反而如釋重負。這心境變化究竟是怎樣的奇妙,三言兩語怎樣也難道清。
沒人再懷疑她的身份。笑醜夫人本就是武林中一個不可思議的傳說。傳聞中她來自滄海明月樓,貴為樓主夫人,但這令人難以信服,天下誰人不知樓主鳳來儀最疼愛他的妻子。而這笑醜夫人神出鬼沒,行為顛倒無常,總以一句“審美”來審判天下醜美。
十七年前她折了崆峒掌門的七煌刀,因為她不喜歡那刀的形狀。崆峒派上下追殺她數年,最後逼她從山崖上跳下。她沒有死,甚至沒有生氣,崆峒派也覺得此事做的太過,於是也就此作罷。撕了少林最後一本暗器經典,千手如來,只因她不喜歡和尚使暗器。她獨創少林,敗了少林四大高僧其三,最後力竭被擒。方丈念在她下手頗多忍讓,並也認為不該修煉暗器等歹毒兵器,最後也放了她下山。
她在中原一度名噪一時。她會把別人派門的庭院斬成兩段,她也碾碎過王爺夫人的夜明珠,原因只有一個字“醜”。她怎會是滄海明月樓的樓主夫人?樓主夫人的名號,乃是無瑕夫人。
而這個女人,江湖人稱她笑醜夫人。
笑天下之醜。
她就是主山最後一批人馬,只有她一個人。
她並不對任何天裁會的事物負責。只是有人告訴她一句話
“這座城,太醜。”
她看都沒看就贊同。沒人知道笑醜夫人的評價醜美的標準是什麼,只知道她若說出理由,往往會讓人無言以對,就像這柄鐵戟。
笑醜夫人單劍指天。
水冷劍光斜映蒼穹,風沙殺被她輕輕的一劍劃一道透亮的縫隙,好似山間一道的幽泉。
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卻美得讓人窒息。
忽然,她的劍上飄來一柄傘。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那絕美的一劍指天,沒人注意這傘從何而來。
傘柄與劍重合。融為一體。
直至笑醜夫人握劍化作撐傘的動作。
他們才看清,那傘不過是她的劍鞘。
她從天而落,只不過是一招拔劍。
“還有什麼疑問嗎?”
笑醜夫人撐傘,側面回眸。面具中的眼眸別有一番韻味。
“那我部下的命,你拿什麼買!”
呼延十徵出言已不膽怯,非是他已振作,也不是他得寸進尺。沒有人能在那樣的武功面前得寸進尺。他一定要問個清楚,他早就講手下的性命看的比自己更重要。
“我已經買下了,你沒看到?”
“……嗯?”
忽得,笑醜夫人在空中以指尖輕劃。不明所以。眼眸待笑,像是孩子調皮的暗示。
頓時天地鉅變。
城牆轟然崩塌。全部碎成一塊塊青磚,好似千萬磚瓦工匠小心翼翼的將此城牆拆解成原磚一般。越是整齊,越是令人心悸。那從天而來一招拔劍竟在落地剎那間幻化出如此精準的劍氣。
孤舟噩牙兵士的內心防線像是這面牆一樣崩塌帶勁,甚至坐倒在地。
他們倒地之刻,地面深陷。就在笑醜夫人當時從天而落最正中之處,地也陷的最深,他們發現,迴文劍痕早已深入地下數丈之深形成了一種內勁迴流。笑醜夫人已經講她的一舉一動融入了那種隨時隨地會刻上劍痕,難道之為了讓所到之處更“美”?可笑,可怕,可悲,可悲的是自己,他們本以為武功高深的都應該是打著機鋒的世外高人,讓笑醜夫人這樣用如此匪夷所思的理由,掌握生殺大權,還不是因為自己武功不濟?
他們雖是面對了絕望,但並沒有悔恨,甚至慶幸。因為所有人都做出了最正確的判斷:
沒有輕舉妄動。劍氣橫經貫緯,他們能活下,只因為笑醜夫人不想殺他們。
這城牆的每一塊磚,買下了他們每一條命。
花移影手中的探香之劍是他已亡故的女人送給他的定情之物,他殺人之前不握劍,之抱劍,就像抱著情人。這是他的習慣,人一生所有的習慣都是源自於安全感,最安全的姿勢。
而他覺得只有抱著探香才是最安全的。
殺人人殺的世界中又怎會覺得安全?
叮得一聲脆響,迴盪不絕,探香劍從劍身花紋處凌空斷裂。
他如此珍愛之物已殞。他卻鬆了口氣,他才發現,殺人這麼多年,總以為見慣了死亡會變得不怕死,直到他最真愛之物毀掉,他才明白自己有多麼不想死。
他的命也被笑醜夫人買下了。
而笑醜夫人並沒有給他什麼理由,也不需要,花移影此時已經明白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