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亡者復生(1 / 1)
流沙城。
傳說中的流沙城隨沙而動,彷彿一葉扁舟。
瀚海孤舟不是流沙城,在沙漠千變萬化的沙丘之上屹立。好像漂泊於海浪。
其實流沙城也是同樣的道理,潛於由沙丘鑄浪的“海底”,不曾真正的移動過。
海外食獸之木不該出現在大漠之上?
更不可能鑄城?
這本是一個謎題,卻有人窺破了關鍵。
塞北大漠數萬,甚至數十萬年前,是一片汪洋,也許沒有真正的海洋那樣廣闊,卻已是一望無際。汪洋之上有島,有木,恰巧也有這海外食獸木。
湖泊乾涸,未成沙海。
人類繁衍,得木之人鑄城。留的遺蹟。
萬年演變,塞北形成戈壁。
漠上盜匪在木城之中造牆絕沙,取竹子通風,以待商隊經過,傾巢而出。
但久而久之木城廢棄,不能常駐。
直到有人發現地下潛流的秘密。
也是從那秘密被發現的一刻起,沙蟲的傳說變得頻繁起來。
越是當地的族民越是不相信這樣的傳說。
反倒是此地以外的人總是願意相信這些有神秘色彩的傳言,到了中原,幾乎人人信以為真。
沙蟲所做最大的一件案子,就是“瀚海玲瓏”。本已決定兩國休養生息,借“瀚海玲瓏”一寶握手言和。誰知沙蟲出現,押韻寶物的蒙古騎兵隊消失於大漠。此事動搖蒙古王室信譽,直接牽動兩國戰爭。
直至白龍出現,尋得“瀚海玲瓏”,並昭告天下漠上惡蟲已伏誅。
塞北出現了數年的和平。
如今的流沙城,已非是盜匪之窩。
而是瀚海孤舟的內臟。他遠離瀚海孤舟,地下卻有乾涸的潛流洞穴暗中走馬。
流沙城中已是沙中的小樓。
波斯的水晶吊燈燭火通明。
地上鋪著毛毯,圖案是牧民騎馬和漢人耕織。
不是戰爭,也不是和平之景。
而有一種說不清的詭異。
牆上的筆畫,畫著大漠之中,族民跪拜“瀚海玲瓏”。那是請瀚海玲瓏帶來和平之時的儀式。
無奈,在漠北,瀚海玲瓏是族民供奉的神物,在中原,它只是“價錢”,此外什麼都不是。
毛毯之上。
兩個光著腳的女人,服侍著一個穿著華貴靴子的女人。
這個女人不是客人,而是主人。
因為一名侍者左腳鞋踩髒了毛毯,從此以後她只剩下右腳。
被侍奉的女人,就是荊曼羽。她沒死。活得比任何人都要好。
沒人看得出她會武功,因為她的早已修武骨化常身。
很久以前她就已不需要武功,只要她一聲令下,永遠會有人為她赴湯蹈火。
就算她失去穆人龍,太史瓊,黑龍,她手下的依然有無數昔日的邊塞猛將。
比起一城之主,她更像一國之君。
數十年前的荊曼羽,傳說就是這樣的人物。
沒人能說得清她的野心究竟為何,就像琢磨不透她的武功一般。
此時的荊曼羽坐在宮殿一般的流沙城裡,磨著指甲。
她有成熟的女人的風韻,卻比傳聞中更年輕,至少演做屍體的時候也沒有現在這樣年輕。
這裡的空氣比大漠之上還有幾分新鮮。
大漠之上,往往會有奇石聳立,奇石之上,有孔洞。這孔洞連線著地下水道。
而這地下水道與流沙城的連線之處,不僅有被掩埋的通路。
還有一個通風口。
這樣的地下世界,怎能沒有空氣?
通風之處層層薰香將地下的空氣濾淨。
天下的毒砂迷香,至少有九成九不會透過這通風口。
但卻阻不了一種氣,殺氣。
殺氣微弱得像是個不小心失手殺人的孩子,顫顫得握著帶血的刀。
荊曼羽總是想象著最樂觀的情況,自己笑著。
她輕輕端起侍者手捧托盤中的葡萄酒杯,另一隻手輕輕擺動。侍者便躬身告退。
來者也可能是殺氣內斂已入化境的殺人魔頭。
但荊曼羽偏偏不這麼想。
她知道自己的敵人很多,卻從未因此覺得緊張,壓抑。
好在答案是折中的。
通風口上濾氣之物,掉落在地上。十年來從來沒有毀壞過的東西,現在破碎於眼前。
荊曼羽只是不動聲色品著葡萄酒,盯著這一切發生,心中數著十六個數字。
避毒柱,鐮鉤刺,寒鐵鏈,西域金紗等十七件依次被丟了出來…..皆是寶物利器
除了一頂帶著劍孔的斗笠。這頂斗笠看著有些許眼熟,那劍孔的形貌更是熟悉。天下很少有這樣的快劍。
隨後第十八樣東西落地,那不是東西,是個人。
通風口中鑽出一個小小的身子。
緊貼四壁柔軟得爬出通風口,身姿蛇一般靈動,隨後輕足落地。
第一件事就是撿自己的斗笠,好像城主不存在。
荊曼羽身靠椅背,姿態雍容,好像此時就算闖進一百個持刀凶煞,她的家還會是她的家。
”哎呀,斗笠大俠闖他人居所,也不打聲招呼。這麼沒禮貌的大俠,還是頭一次見。“
她當然知道來者是小斗笠,當她看著小斗笠衝破這一切謎團來到這裡,她反而更願意把她當做孩子調侃一番。
小斗笠這時才抬頭看去,故作驚訝:”喔~是城主大人,您不是前日仙逝了嗎?我眼前的城主,原來是鬼魂。失敬失敬“她的抱拳拱手,也毫無誠意。
荊曼羽笑道:“看見一個鬼魂卻不害怕?”
小斗笠道:“看到比我慘的,無論是人是鬼我都不會害怕。”
荊曼羽好奇道:“我哪一點比你慘。”
小斗笠道:“十年前你們就已經是孤魂野鬼,如今又有了復生的貪念,實在是可憐。”
荊曼羽雙目泛光,終於正襟危坐,面對小斗笠:“何為復生?”
“終於肯認真了嗎?”小斗笠站在溫暖的毯子上,深吸一口氣:“復生就是……不用在這地下里聞這餿掉的空氣。所有人都可以用本來面目示人。瀚海孤舟,可以光明正大的做一個要塞。”
荊曼羽道:“我們如何不能光明正大去做這些事?”
小斗笠手指荊曼羽,道:“因為,你們就是沙蟲。”
荊曼羽不禁動容,“哦?”
小斗笠道:“世上根本沒有沙蟲,你們炮製了沙蟲的假象,十年前私吞了瀚海玲瓏。企圖從此隱姓埋名。怎奈世上圖名利甚多,你們非但不能一網打盡,還被白龍奪走了瀚海玲瓏。”
荊曼羽道:“最後此寶輾轉到了皇帝手上,中原武林卸下了盜匪之名,也得了數年太平盛世。可白龍一戰誅蟲,是他親口所言,絕無虛假。”
小斗笠道:“白龍不說謊,那是因為沒有遇到值得他說謊的事。你們不瞭解他。你們更原因相信傳說。”
荊曼羽道:“你可知白龍那一戰身負重傷?若沙蟲是我們為了獨吞寶物編造出來的故事,他有什麼理由為我們保守這個秘密?”
小斗笠道:“當日,邊關告急,戰事一觸即發。你們本就是朝廷的時臣與蒙古騎兵隊勾結,若揭露你們的行徑,誰會相信這非有所圖謀?誰會相信這是一場意外叛變?一顆瀚海玲瓏,足以讓喪失元氣蒙古的軍隊重新組建。然而百姓皆已知曉,只要這瀚海玲瓏落入權貴手中,定會再度發動戰事。所以真正的修養生息,只能是時間。白龍不是為你們而說謊。而是為了……”
小斗笠沒有說下去。
荊曼羽已經在掩口失笑,她放下了酒杯,忍住笑意說道:“你不會是想說,他為了中原群俠正名?他能少殺幾個武林人,我就替中原群俠謝謝他了。或者說他為了天下太平?誅蟲的人是英雄,揭中原人短處的就是惡人,十年前你才幾歲?你知道不知道白龍在江湖上本就留不下什麼隻言片語,所謂“從不說謊”都是中原人希望沙蟲存在而講傳說潤色。他所受之傷,根本守不住瀚海玲瓏,送給皇帝還能留自己一條生路罷了。就算一切如你所言,白龍也絕對不會是為了江湖大義。”
小斗笠不禁緊縮眉頭,道:“你又懂他幾分?他若知曉今日,你們藉著他的謊言一心想借著他的謊言,將十年前懸案書寫成定案,以此來‘復活’,他當時一定不會放過你們任何一人。”
荊曼羽道:“我們如何復活?”
小斗笠道:“白龍一人的證言,遠遠不夠。十年之前見沙蟲之人互相殘殺,殘存甚少,且皆不能確定所見。沙蟲懸案,也許會是永遠的謎團,所以你們這些當年失蹤的騎士和護衛,若有一人出現,都會引懷疑。於是你們再次炮製了一次沙蟲現世,製造內亂。挑撥,策動,下毒,借天裁會之力製造混亂,借你的手下和火藥,屠盡群俠。最後嫁禍於沙蟲。”
荊曼羽道:“這沙蟲巨口吞天,乃是眾人親見。”
小斗笠道:“你們用的是火藥揚沙。神機營的官制火藥,我已經領教數次。你們早就有足夠的量,將沙塵揚至空中。以流沙城的食獸木,地穴為“炮筒”,這並不難。這食獸木以韌抗火藥之爆,不亞於鐵器,異於拼接,這瀚海之中有多少這樣的木頭,想必是數不盡。”
荊曼羽道:“那沙蟲震天的吼聲作何解釋?”
小斗笠道:“那是爆破之音。”
荊曼羽道:“你可記得吼聲與沙蟲現世之間並非同時出現。沙蟲出沙一刻,遮天蔽日,卻讓人恍如雙耳失聰。吼叫乃是隨後而至。”
小斗笠道:“這點你也只能騙一騙中原人。而你們自己其實知道,相距夠遠聲光絕不同至。雷公電母,聲光並行,卻總有相隔。山壁遠近,亦有迴音差別。大漠之上,精善火藥,你們定能發現這不同之處。”
荊曼羽對此無言以對,她從來沒想過,這樣常人難以發現的問題,竟然會被一個孩子說出。
小斗笠接下來的話,會更讓荊曼羽窒息:”沙蟲一出,天下間誅衝奪寶之人,會為此訊息放出一批精良的報信馬隊。錦衣衛的報信者更是出奇的多。朝廷中你們必然有親信,否則你也不可能得到這麼多神機營官制的火藥。然後你假死,藉口封城。這批馬隊的訊息,就是此城最後的訊息。最後你借天裁會的訊息讓城中大亂,水中下毒,盜殺馬匹,最後借天裁會主山之人屠城,最後再殺天裁會之人滅口。最終,中原得到的訊息,就止步於沙蟲現世之後的那一批馬隊。當馬隊所號召的幫手再回此處,猜猜看會發生什麼?“
小斗笠見荊曼羽不言,繼續說道:“我來告訴你,所有人看到這裡的殘害和遺蹟。就會聯想,是沙蟲乾的好事。從此沒人再懷疑沙蟲。而且馬隊之人很可能被錦衣衛或是恨晚宮清洗過,攔截過,凡是私自出城的,可能都要被殺。你們隱瞞真相有功,部分人得到朝廷賞識,官復原職,從此在瀚海孤舟割據一方。就是你要的復活。”
荊曼羽心中不禁對眼前的這個孩子露出尊敬和讚賞的神色,她從來沒想到:“當我感受到殺氣的時候,我沒有封閉這裡,我一直在想,要殺我的人是什麼樣的人。你果然沒讓我失望。”
小斗笠道:“不,我會讓你失望,因為你要提醒你有多愚蠢。”
荊曼羽手中的酒杯之酒不知冷了多久,此刻卻已沸騰,但是她仍然決定要忍著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