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荒流造晴(1 / 1)
小斗笠用手輕輕的將髮梢別在斗笠之中,深瞳似淵,卻洞澈雲霄。天地萬物盡納眼底,彷彿不在有餘光,而是一副畫卷。沙丘,清天,烈日,戰場。
凝神煉氣一刻,肌膚猶如半透明的白玉,汗如蒸霧。觸覺延伸千里之外,似處風湧雲凝之刻。
她聽得到沙丘之下沈世寒在呼喊著小斗笠,聽得見李沉沙和練明鸞在商量如何衝破包圍殺上沙丘來救自己,甚至聽得見公孫秋舉劍遙指荊曼雪,以及沈世霜無言的凝望。
荊曼雪的身姿漸漸起了微妙的變化。
本以為她會以陰柔的掌法在無聲無跡之間殺人。
可現在的她,卻讓身體變得硬朗,甚至那柔媚的玉膚之上會凸顯著筋絡。
她依然是個美人,卻渾身散發著讓男人難以接受的兇烈之氣。就算是數次受創不倒的公孫秋,也不及眼前的荊曼雪強勢。
她練了不適合自己的武功,她也練得很好。
小斗笠也從未見過這樣講隱藏武體的功夫練就到如此境界。這與滄海明月樓不同,她的收斂更像是沈世霜,她的掩蓋充滿了憎恨,卻比沈世霜複雜的多。
她別無選擇,也甘願選擇。
這塞北大漠至深的武學,荒流碎天手。只有在大沙暴之中存活,才能練就的武學。此武功的典籍在塞北流傳,人盡皆知,卻只有一人練成。
傳聞中,那個練成此功的人就是荊曼羽。
小斗笠心中斷定此人絕對不是她,因為瀚海玲瓏如同他們的心臟一般重要,白龍奪走,荊曼羽必然和他有一戰的較量。縱然白龍從那一戰重傷而歸的傳言為真,荊曼羽也是非死即殘。
如今她的女兒荊曼雪襲母之名,練就此功,實在出乎她之意料。
這武功本是秘籍,百年來塞北武林的勢力變遷,現在這武功就如同公開武典一樣。就算得到她母親對此武功關鍵的一些指點,練成此功也算得上是奇蹟。
但小斗笠沒有害怕,她選擇獨自來此擒殺罪魁禍首,怎會就此退縮?
這樣的埋伏,也是荊曼雪陰謀敗露之時臨時所設,勝敗乃是未知定數。
也許這一戰將是扭轉整個戰局的轉捩點。
立丘飲風,衣蕩長空。
小斗笠將斗篷繫帶鬆開,斗篷隨風飄流。
一襲白衣俊衫赫然眼前。肅殺萬里。
她手握鐵釦腰帶,好似緊握煉獄之門匙。
荊曼雪注視著小斗笠的身姿,形貌,乃至她的一切變化。心中燃起一方莫名的恨意。
她掌心微動。氣勁忽然從四面八方而來。沙塵永動,好似大沙暴再臨一般。
就在此刻,斗笠之下一雙深瞳,冷光爍動。
雲龍凜然出鞘,劍芒照沙雨黑白交替,足下沙丘裂出一道劍氣深痕。
雲龍一劍橫貫,劍之所映,千軍戮血,萬里沙海,皆如繪卷長列,橫攬山河盡退。
玉掌碎天悍地,卷寰宇微塵,匯湧傾瀑。
沙塵如刀,沒之盡深,猶如魔吞。
小斗笠劍化萬式,如驚鴻照應。
荊曼雪沙中贊掌,掌風動沙之刻。掌形之印,凸於沙塵之間,十丈之巨。
瀚海孤舟軍勢所見,氣勢大震。
“誅蟲”者見之,無不擔心小斗笠生死。
劍氣切沙,如布卷橫裁。
掌風動丘,如傾木累卵。
劍掌之聲,天驚神嘆。
沙塵如長河般源源不斷得被荊曼雪以內功引流。小斗笠殊死一戰,直至沙尾變紅,沙落。
小斗笠的斗笠已被沙塵穿進無數孔洞。
荊曼雪身上有血,氣息絲毫未亂。
因為受傷的不是她。
小斗笠她的嘴角掛紅,她的白衣,好似紅色的圍巾。
因為小斗笠以劍硬接了這一掌,僅僅是掌風。
就已受此內傷。
“荒流碎天手,果然名不虛傳。”
“但你也沒想逃。”
荊曼雪看得出小斗笠的眼神。那絕對不是服輸的眼神。只要一個人不服輸,就絕對不應被小看,無論此人身處何等絕境。
荊曼雪不會因此大意,相反,她明白什麼是置之死地而後生,此時的小斗笠可能比剛才更具殺性,她的功體似乎再次變幻,她身上的筋絡顯得柔和很多,但卻有著另一種至剛至烈的變化。她的嘴角也流出了鮮血。
修煉不適合自己的武功,註定要付出的代價。
但這對她來說,已不重要,她只差一步。只要小斗笠一死,敵陣軍心大亂。這些殘兵敗將必能一舉拿下。比起“復生”,這一點點痛苦,根本算不上什麼。
她已摸清了小斗笠的內功深淺,小斗笠不是世外魔童,也不是返老還童的奇人,她只是天生異才的殺手。荊曼雪下一招的變化,將強悍內勁化做速度。
因為她已看出,無論如何,小斗笠都接不住肢體交接的一掌,所以她只需一掌。
荒流碎天手引氣入身之時,絕不是普通女人可以承受。
但她挺住了這一關,隨即。
一步。
消失在小斗笠的身前。
停滯之時她已在小斗笠的身後,頓時烈風呼嘯。飛沙千里,猶如通天之階。
眼前異景,全然由所這一步所起。
小斗笠放棄雙眼所信,已九天落羽身功,借全身氣勁,扭轉背門。
背上的衣料,被一道掌風當場焚灼。
而小斗笠的身法亦是迅至極致,所焚之衣也頃然熄滅。
這一步失手,荊曼雪毫不在意。
小斗笠受到逼命一掌,強行運功,已經氣息大亂。
而荊曼雪的後招延綿不絕。
她扭轉腳尖之時,沙丘一腳轟然崩塌。
小斗笠隨著另一角流沙,站直,緩緩下落。
遠方的廝殺聲,越來越清晰。好像比自己性命傾危還要重要。
自己究竟為何來此?
遠在天邊的一城性命,近在眼前的友人安危。
還有她一心想知的秘密。
白龍十年前大漠一戰,一生只出一式之劍。
默默做下了一個決定。
她的心緒何止千萬?
忽然,小斗笠腳尖向下一扣,停於半丘。
荊曼雪後招提至將出。
就在伸手踏步之時,她停住了。
無論眼前是多好的取勝機會,她都會停住。
她的瞳孔中映照著紅色的光,她看到了什麼?
她的身子發抖,嘴角在抽動。
艱難得問出了一句話
“你是白龍的傳人!”
荊曼雪的嗓音有著來自十年前的憤怒和恐懼,憤怒和恐懼本就是一體。
小斗笠手雲龍脊劍通體赤紅。遠勝於“龍城宮燈照夜白”一招。
她的雙目也呈現了紅色,血紅!
她周身之氣,似劍非劍,似殺非殺。
白龍的劍法,怎會非劍,怎會非殺?
可這確實是白龍的劍法。
“你認得天劍?”
小斗笠的問話,卻是在回答,要給荊曼雪一個命終的答案。
“十年前,白龍天劍一招,永遠不會忘記。”
這通紅的劍體,映照著荊曼雪最痛苦的記憶,與她母親的血連城一色。大漠傳說就是終結於這一劍之下。
小斗笠的天劍之招尚欠最重要的一道關鍵。
也許就是這一道關鍵,幾乎讓白龍瀕死?一生不再用此招?
那如今她施展此招,會不會受到反噬,神魂具喪?
荊曼雪突破了體質界限,強運此功,只為一勝。
天劍又當如何?
這一劍,遊離於所有陰謀與故事之外。
她此行覺得冥冥之中所有的波折和謎團,都指向這一劍。
好像一種天意。
“一招,生死無怨。”
小斗笠高舉赤紅的雲龍脊,血紅的雙目將天地萬物的變化盡收眼底。
荊曼雪更覺得這是一種天意,物極必反,她極怒面容竟也讓嘴角化出笑意:
“生死無怨!”
荊曼雪雙掌合十,頓時沙塵盡落。她獨站丘頂,沙丘之下鼓盪著圓環氣勁。
掌再開,好似有幽光射出。
“今日我’造晴之招’,倒要看看你這一劍,憑什麼以天為名。“
“造晴之招”全名“掌引荒流天造晴”,乃是荒流碎天手最高絕學。
傳聞創造者曾在大沙暴之中,以一掌動天,造得一角碧天烈陽。
後人再也沒有如此神蹟,但取而代之的是,將此招演化做殺人之招。
此後造晴之名,名不符實,但以開天之招,奪人之命,卻更令人驚懼。
她們之間無需多言。
小斗笠能感覺得出,十年前,這一劍與這一掌決出過勝負。
天有四道:
長短之道。
廣聚之道。
深淺之道。
古今之道!
四道合一,即化天劍。
小斗笠的眼中,不是隔壁,不是蒼穹,也不是荊曼雪。
而是整個荒流碎天手之招。
她的眼中充滿了荊曼雪每一招每一個動作的影子,所有的影子疊在一起像一隻詭異的蛇,像一張會動的畫,每一個動作,同一時間印在腦子裡。沒人能說清那種感受為何。好像小斗笠已經身處另一個世界。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除了詩人,可能世上已無人能感受到真正的“宇“,”宙”相疊為何景。
她憶起和白龍學劍的日子,不禁喃喃自語:
“此劍名喚雲龍脊,乃天外隕鐵所鑄,劍鋒二尺七寸,淨重四斤三兩二錢……也許是二兩三錢。”
她莫名其妙的言辭,好像身處戰場之外,好像她還在白龍的身邊練劍,說著讓人笑不起來的笑話。
而荊曼雪早已騰空出掌而來。那一躍,沙丘驟然崩摧。她身姿猶如羅剎幽影,嘴角飆血氣勁卻絲毫不見。
沙流層層滾落,沙中的食獸通天神木逐漸清晰。
而小斗笠沒有動,好像永遠不會再動。
天劍究竟完成與否!
她為什麼要強運此招。
一切只能用血來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