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天山寒鐵(1 / 1)
那隻手伸進了佛郎機的炮口中之時,氣勢宛如泰山壓頂。
鮮于空察覺不妙之時,為時已晚,引信已燃至深處。
一聲鐵器爆裂的脆裂巨響。佛郎機的跑趟,炸出噩夢般的鐵花。
沒人以炮做武器的時候,還可以收招。所以他眼睜睜得看著自己的腹部被殘劍彈片豁開
自己的血不住得淌出來...可他更關心的不是自己的傷勢,而是,這眼前的一切怎麼可能?
他也不是普通的掌櫃,他是掌宗世家譚家的長輩,譚少卿。因為縱星滅道這套絕世神掌,世上絕對不會超過三個人,百年來使得出推星手的,就只有譚少卿。譚少卿本也未能練成推星手,因為此功尋常肉身難以承受。十年前,中原群俠與蒙古沙蟲一戰,譚少卿痛失一臂,沙蟲最終伏誅,傳為佳話。本是因臂致而消沉的他,卻無意中悟出以義肢運使推星手之法,因禍得福。成為譚家百年來唯一練成推星手之人。
現在的他,當然不會滿足用天山寒鐵來做義肢,通曉天象的譚家不僅參悟出掌法,更是善於推算天外星體運轉,而他在這裡開這樣一家客棧,就是為了等這一顆赤色的星。別人眼中這是流星,他知道,這不是流星,很久以前,這顆赤色的星還在其星軌的時候,它並不小,但是失去了原有的軌道,碰撞,摩擦,最後消耗得幾乎殆盡。所以天象高人能推斷出,這顆星,落塵世之後只夠出一件神兵。這就是赤罹星,偏離軌道的罹難之星。
“真的不能讓給我...”掌櫃譚少卿已然不年輕,但卻是在場站得最穩的一個人,好像剛才的爆炸轟鳴在他看來根本沒發生過。
“你....你真的是譚少卿?”鮮于空從沒想過這家店的主人是這裡武功最高的武學宗師,他敗得心服口服,只是....
煙霧散去,更讓人害怕的現實浮現在眼前......這間客棧,根本沒有結構性的損壞。炸飛了茅草和門窗之後,裸露出來的是沒有絲毫破損的鐵樑柱,一層,又一層,當他們執著於打鬥,並沒有注意,這些鐵樑柱多了好幾層,雖然還能看到外面的光,但也已經像監獄一樣,把他們層層鎖住,而且是....天山寒鐵。
鮮于空:“卑鄙小人,你早就在算計我們。”
譚少卿:“我算得準星,也算的準人,你們遲早要自相殘殺。\"
鮮于空:“你本是大漠誅蟲一戰的英雄,為何墮落於此?\"
譚少卿伸出那隻鐵手,抓住了鮮于空的脖子:“英雄?你真以為我這隻手真是被沙蟲所噬?”
鮮于空:“難道?”
“十年前的蒙古沙蟲,在中原俠客面前不過是‘名’,‘利’二字。”譚少卿踱步,回憶著那一戰,“中原人還未真的與沙蟲交手,就已中了彼此廝殺,而我正是中了同路人的陷阱,痛失一臂,與誅蟲取寶無緣。要知道江湖上為名利而往,與他人並行,就要考慮周全,這教訓我想忘也忘不了。”
鮮于空:“所以整座客棧都是你的圈套!”
譚少卿:“或者說,整座客棧都是我用這隻手買來的教訓。”
鮮于空:“你以為你能活著去嗎?”
譚少卿:“你說呢?”
譚少卿指了指地上的屍體和廢人,又指了指躲在角落發抖流汗的大沈和小翠。
鮮于空身上的血越流越多,再也支撐不住,絕望的倒下。
此時,在一旁默不出聲的郝金聲和譚少卿四目相對。
他發現郝金聲始終在盯著自己的另一隻手,以及周身各個穴道。義肢雖然有剛猛之勢,但健全只臂卻是催動“縱星滅道”武學精華的核心。原來郝金聲不動聲色只時就是在觀察自己的弱點,身陷圈套也冷靜異常。
譚少卿心頭一震,心知此人不好對付。譚少卿對武學的洞察力比一般人要謹慎得多,哪怕譚少卿的武功比半路出家的郝金聲多練了至少二十年,甚至譚少卿第一天練的武功,就是這個武林中最高明的武功之一,他也絕不會大意。
此時郝金聲面無表情的指了指左邊遠處酒櫃旁的一個方向。
順著那個方向,他們看見了一個洞。不均勻的光明從洞中透了出來
一個由被斬斷的天山寒鐵構成的洞。
這時他們才發現.....銀子呢?明王爺呢??
明王爺根本就不管什麼流星不流星,他就算是得到流星也是賣出去還錢。
鮮于空所出的銀子,本來對凡夫俗子來說,就是一個公道價,更何況明王爺一人全部佔有。
郝金聲不說話,一個手指就告訴了譚少卿兩件事。
一,你的天山寒鐵並非無人能破。
二,你的洞察力不行。
這一個手指,當即就戳破了譚少卿的銳氣,威力甚於任何一種劍法。
銳氣破,就當場已敗三分,實為武者大忌,更何況他不止面對著一個人。他本來壓倒性的氣勢,就是基於自己的後發制人,和天山寒鐵這個囚牢所帶來的絕望。只要他氣勢上能壓倒對方,就能從自己的密道中安然離開,再鎖住他們,不必面對眾人的反撲。可這一切眼看就要被那個不動聲色的老訟師摧毀,他當即下了決斷,迎面掠身而去,如離弦之箭。
趁那個大漢還沒有把握殺過來,先殺了這個郝金聲。
郝金聲臨此大敵,竟身軀巋然不動。腰間金劍駭然出鞘,彎鋒如練,劍光似水。
譚少卿驟然停身,頭頸後仰。只覺劍光掠處,被斬下幾縷青絲。
郝金聲成竹在胸,而譚少卿銳氣已破,這先發未制,反處被動。
他冷靜下來,隨即再發以縱星滅道第二十二式“天河星流轉”之招,此招以慢蘊快,將郝金聲詭譎的劍法,以慢掌擊劍背,匯入雙掌氣流之中。抽劍再出再難以連貫,而掌法卻藉著抽劍之力,將行將烈直至平衡。但,此招乃是不勝不敗之招,譚家年輕一輩不願習之,但並非毫無用處。
當劍招逐漸慢下來之時,經驗更勝的譚少卿比郝金聲更先察覺破綻所在,郝金聲察覺危險之時已晚。譚少卿忽然變招,從氣流之中翻掌出手,抓蛇七寸,白芒驟然消退。此招正是譚少卿所運使之縱星滅到二十八式,雲裡摘星!
觸劍之刻,譚少卿旋擰劍鋒了三週。旋擰之時,郝金聲竟也好不慌張得調整著劍柄所處之位。此劍竟未折斷,韌性著實深不可測。
見郝金聲冷靜之下異常舉動,譚少卿心中忐忑不安,不僅暗道,“他在做何事,莫非以劍之韌性佈置一套劍法,以備脫出之時,迸發出一手殺招?”
二人近身腳力之間。郝金聲向前一步貼其義肢。譚少卿一隻手抓著劍,另一隻手是義肢,義肢內並無血脈,無法運寸勁之功,此時被貼身,推星手毫無施展餘地。這豈非正是他一直觀察所想出的致勝對策?
譚少卿江湖上數十年實戰經驗,讓他想通了這一切,卻也耗盡心機,並不能馬上應之。
就在此刻。郝金生張開了口,那張口長得越來越大,那微妙的變化每一絲都可以讓人徹夜難眠。像是要吞了牛的巨蟒。
他要幹什麼!
譚少卿頓時明白,不是他抓住了蛇,而是蛇纏住了他。那軟劍若是脫手,就會依韌性反彈而出,閃出更可怕的劍路。如果換手去扭住這軟劍,再用另一隻健全的手施展縱星滅道之斬星痕,便可切開他的肺脈全身而退。但是,這需要多一瞬的時間。所以,時間差就是郝金聲致勝的機會,他一直在觀察譚少卿另一隻手的用意也許就在於此?
但如果什麼都不做,這個武學後輩會不知羞恥的咬過來麼,天下奇門武學何其多也,以齒鍛鋼譚少卿更是見識過。他正是因為太有經驗,想的太多,讓他變得身手也變得沉重。他已經因為有欠思慮而失去一隻手,此時怎能不想周全。
譚少卿心中靈光一閃,終究還是想到一個完全之策可以破此招。以他之閱歷,想要從困境中殺死一名武學後輩,並不困難。而這時,二人交手不過片刻而已。
然而他出手還是慢了一步。
因為萬沒料到的是,郝金聲竟然從口中瘋狂的咆哮,那聲音遠勝於佛郎機的炮火,撕裂了山川,響徹關外。
震得譚少卿七竅流血,功體隨著腦識的崩潰而自散。
那一吼,誰不動容!
當譚少卿失去意識鬆開手的時候,隱約間最後一個意識,則是“後悔”。
劍身彈回原形,帶光一閃,有形無威,那根本就是毫無章法的劍路。郝金聲根本沒有能力利用那劍勢傷到他,是他的冷靜與多謀騙了譚少卿。郝金聲只是半路出家的劍客,而譚少卿是武學宗師,武學宗師總是以宗師的態度看待一切,認為經驗和謹慎大於一切。
其實他被看穿,被利用,被自己精益求精的武學理念所誤。
世上傳說未必是真的,有些人不說話並不是啞巴,他只是不想再說,不願再說。對情如此,對恨亦是如此。
譚少卿倒了下去,像是很累了,不想再掙扎了一樣。
郝金聲沒有像平日裡那樣謹慎,狠毒得補上一劍,反而向大沈和小翠走過去。
小翠抓著大沈的手,不放開。大沈看著郝金聲走過來,並不說些什麼。
郝金聲目光如劍橫掃二人,冷冷對他們說,
“二位不用再演戲。方圓十里內,此時能站得住的人沒有幾個。”
然而大沈和小翠,已經不能動,大沈的肌肉都在發抖。
“可你們中了我的荒龍吼,也受傷不輕。”
他調整著氣息,緩步走了過去。
荒龍吼,只要近身一發,便可讓二人武功盡散。此時順風客棧,便已盡納他之掌握,只待他最後一殺。
他看著小翠那脆弱的面容,彷彿有了變化,是笑。
這笑就像一把刀,插在了他的心上。
他還未及思考,小翠一個箭步向前,猛然出手,她的手彷彿長了三寸。凌空一揮,如蛟龍出海。
郝金聲一生都未見過如此迅捷的出手。他一直暗中沉眉冷目得觀察客棧的一切,卻沒有任何一個招比的上這輕輕的一抓。
劍本就未收鞘,此刻竟出手也不及。鎖喉一刻的劇痛,他彷彿已經半身離開人世。
怎會如此大意!
他又怎知,大沈和小翠二人為何身形不動。為何小翠會抓著大沈的手不放開?那怎會是郎情妾意?
若譚少卿還在,用心觀察之,便不難看出大沈被小翠擒住,根本脫身不得,那一招乃是江湖失傳數十年之久的秘術“枯藤禽龍功”。無論客棧內廝殺到何種地步,小翠一直擒著大沈的手不放,為何不放?
因為她已經找到了赤罹星,那顆隕石就在大沈的身上。大沈身後的皮口袋中所滲出的血並不是人的血漬,那紅色痕跡是赤罹的特質所在。在小翠看來,流星泣血的傳說如果都不知道,那隻能說,這幫人真的只是來求財的。
郝金聲看出了他們的深藏不露,卻沒看出更深的真相。他不知道小翠已經找到赤罹星,並不急於這一時。更不知道這是一個引他來此的陷阱,任何擒拿術非近身則不利。
他以為他們二人不動是受了這一吼的重傷,那是因為他小看了小翠的枯藤擒龍功。他們之間暗中的內力流轉,早已超過整個客棧任何一次戰鬥。
此時,郝金聲的咽喉連呼吸都以是奢望,更不用說再行那招“荒龍吼”。
臨死之前,他掌中還有劍。他劍法非是武學宗師,然而劍是劍客最後的語言,“永遠不要忽視瀕死之人的求生意志”,如果你武學有成,第一次下山闖蕩江湖,你的師傅沒有告訴你這句話,證明他根本看不上你。
大沈脫出小翠的掌控,小翠此刻正是雙面空門。此時要殺小翠已是最佳良機。
但她毫無懼色,傲然而立。
他手握鐵釦,回身一甩。身後的口袋,隨著鐵鏈就飛成一個影子,影中的風壓,讓人胸口喘不過氣。
掠影順著小翠的身後壓來。擦著小翠的面頰,呼嘯而過。那股惡風如從煉獄而來,吹起小翠的柔發。黑影一掃,砰得一聲悶響,低沉得讓人永生難忘。
隨即,郝金聲的上半身已經消失不見,只剩雙腿與下腹,悽慘得飛凌。徒留牆垣與鐵柱上灑得離奇的血跡。沒人說的請他的上半身去了哪,更沒人願意去想。
他沒有想殺小翠,小翠也根本未懷疑這點。
小翠甩甩手,後退了幾部。竟輕鬆得笑了笑,宛如與大沈初見之時。
此等慘象她已見過多少次才能有這樣的笑容?也不難她會有這樣的冷靜。
“你竟這樣信我?”
“我看得出,你不是小人。”
“我若是小人,我也活不成了。”
“我若不鎖住他的荒龍吼,你接得下他的近身一吼?”
這究竟是對局勢判斷的信任,還是對自己武功的自信?大沈琢磨不透這個人,越是如此,越難以輕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