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龍井山莊〔4〕(1 / 1)
凌雲微微挪動一下身子,略微沉吟後,緩緩說道:“晚輩不才,雖然先天之人在江湖上仍有不少,但是以晚輩這般年紀的,必然不多,故而晚輩出手從來都是自信十足,這次也不例外。”
“信心這東西說起來很玄,但是我輩武人行走江湖,與人交手,都是生死相搏,所謂狹路相逢勇者勝,並不是只單單看誰的武技有多高。”
他心思細膩,武學精湛,思緒急轉下就把握住了情況。第一蕭陌三人皆是不通武學的門外漢,只不過是三個嚮往江湖之人。第二從無嗔的言行中判斷出其對該三人非常鍾愛。第三無嗔明知三人不通武學,卻依然令他們旁聽。
由此三點他立刻得知無嗔此番作為其實更希望的是,他能夠多講一些武林之事給蕭陌三人聽。思緒千轉之下,凌雲目光飄向無嗔。
無嗔微微頷首,臉上浮出一絲笑意。
蕭陌三人皆是身體前傾,目光中綻放渴望的光彩。
凌雲欣然而笑,目光溜動,道“當然,除了信心之外,還有其他因素,武者交手就好比兩國交戰,講究天時地利人和。信心其實就是人和中的一種,還有其他諸如身體是不是有恙,是不是心有掛礙等等,這些都是在與人交手中至關重要的。”
“再提到天時地利,就更加複雜,比如場地是何種面貌,光線的強度,有沒有風,會不會下雨等,這些同樣可能成為一場比鬥最終的決定因素。
這些因素又不是一層不變的,交手的中途突然下雨,或者場地突然從草地變到樹林裡,可能都會對一方的心理產生影響,從而導致一場比斗的結果,而結果就是生死。”
凌雲臉上突然顯得有些落寞,嘆息一聲。
他想到以往那些死在他手上的人,而他是不是能夠一直追尋武道的極致,一直活下去,這些都是猶未可知的事情。
但是他立刻又想到,這就是江湖,雖然前途兇險,充滿了未知,但卻又何嘗不是充滿了激情,充滿了奇蹟。只是一瞬間,他的臉上又從新喚起了自信的微笑。
這時他神色一動,目光轉向蕭陌。
蕭陌眉頭一挑,道:“如此說來,又何必認真修行武學?”
凌雲笑道:“當然不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武學就是這米,是基礎,一個人若是連一招半式都不會,又如何與人動手。若連對手的一招都抵擋不住,考慮其他因素還有何用。”
周小凡道:“嘿,如果一個人什麼都不懂,難道就不能殺死懂武學的嗎?”他見將眾人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神色興奮,道:“不是經常會有一些高手被陷阱殺死嗎!難道佈置陷阱的就一定懂武學?”他覺得自己好似問了一個了不得的問題,在座椅上不斷的活動身體,眼中竟似冒出了光。
凌雲面露笑意,油然道:“周兄所言其實是機關之道,同樣屬於武學中的一支,它其實是將人和的影響弱化,而更加的突出了天時地利的影響。”
周小凡靠向椅背,神色立時有些黯然,道:“噢,原來如此。”他竟以為能夠憑藉一個問題難倒凌雲。
眾人見到周小凡這般真性情,皆是為之一笑。
凌雲道:“但其中仍有重要的區分。譬之用劍,任何人都可以用劍殺死人,但卻並不是用劍的人都懂武學,機關之道只有與天時地利人和結合的時候,才算真正的列入武學的門欄,但似尋常獵人佈置的那般陷阱,以在下看來,實在不值一哂。”
他眼底浮出一絲不屑的神色,又道:“用毒亦是如此。曾經在青州發生過一起轟動一時的命案,兇手正是府中雜役,因為犯錯受罰而心生怨恨。他用了一包老鼠藥悄悄的放在飯菜中,結果全府一十九口盡數被毒死。難道此人就是武者了?當然不是,你可以說他用毒殺人,但絕不能說他是用武殺人。”
他臉上突然露出極端自信的光彩,道:嘿,似在下這般常年行走江湖的,哪一個不是時刻處於警惕狀態中。在下也不妄自尊大,這般下毒就算下個一百次,對凌某都毫無用處。”
蕭陌三人凝神傾聽,臉色變幻不定。
無嗔端坐不動,閉目養神。
凌雲目光溜動一圈,又道:“在江湖上,用毒要算是萬毒門,那才是真正能夠列入武學門欄的。萬物皆可為毒,神出鬼沒,變幻莫測。此外說到暗器,大致也是如此,總不能稱小孩子之間相互扔石子,那是暗器吧。要練暗器,首先要練手法,不然沒有準頭,特殊的暗器還有特殊的手法。江湖上提到暗器,就屬唐門第一。在下曾經和唐門的一個人結過樑子,搏鬥時,那人只是手那麼一抖,漫天暗器就發了出來,而且各種暗器都有,什麼牛毛針,鐵蒺藜,將你的全身各處都籠罩起來,連閃躲的空間都沒有,煞是厲害。”
周小凡眼中一亮,道:“那你又是如何躲過的?”
凌雲淡淡道:“僥倖,那人手法固然厲害,可惜力道不夠,被我用劍盪開了。”
他雖然語氣輕描淡寫,但是面上還是不由露出一絲得色,想是對當時那一劍很是得意。
這時無嗔突然睜開眼睛,道:“唐門老道是知道的,盡是些囂張跋扈之人,不值一提。最可恥的是將毒用在暗器上,這是入了邪道,不是正途。”他似乎和唐門有過恩怨,說話頗不客氣,又道:“此外,有些人將毒塗在刀劍上,其實都是一樣,入了邪道,雖然用劍殺人是殺,將毒抹在武器上殺人也是殺,但是這樣就分了心,武道是容不得三心二意的,我輩武人練武並不是為了殺人,而是追尋天道。”
凌雲心中一動,沉聲道:“是,晚輩受教了。”
周小凡下頜微提,閃過一絲不以為然的神色。
無嗔目光掠過周小凡,面色一肅,寒聲道:“諸位能入這個廳,不管什麼輩分,都是老道的朋友,但是他日若是有人不聽老道之言,入那邪道,老道當親手誅之。”
蕭陌三人均是心頭一凜。
周小凡渾身一顫,不敢妄動。他們和無嗔相處多年,均從未見過其如此嚴肅,立刻從中感受到其堅定不移的決心。
無嗔面色稍緩,抬手在太陽穴上輕輕揉搓,柔聲道:“凌雲,你也算是老江湖了,老道就不多說了。但蕭陌爾等三個都是天賦上佳之人,若是不入走江湖倒還罷了,但是一旦走了江湖,又走了邪道,勢必會是一場江湖浩劫,老道不想浩劫由此地開始。你們可懂?”
蕭陌三人臉色鄭重,沉聲道:“是,受教了。”他們立時感受到老道士廣闊的胸襟和對他們深深地關懷。
無嗔眼中露出笑意,油然道:“其實,這都說的遠了。爾等如今並未踏入江湖,修行武道,自是不懂,日後若是有機緣就知道老道的苦心。爾等需時刻謹記三心二意是永遠達不到上乘境界的。就以暗器來說,如果能夠練到上乘之境,是非常恐怖的,比起邪道手法就是皓月熒光,根本不可相提並論。”
他突然將目光投至門口,極目遠眺,幽幽的說道:“就在百年之前,江湖中就出現過一個使用暗器的絕頂高手,將暗器練到了上乘之境,出手必中,例無虛發。”
凌雲心頭一動,腦中劃過一個傳奇人物,道:“前輩說的莫非是小李飛刀李尋歡?”
無嗔神色黯然,道:“正是他,探花郎李尋歡。”
周小凡精神一震,眼中冒出精光,叫道:“當真有此文武雙全之人。”
凌雲問道:“前輩莫非識得這李尋歡前輩。”
無嗔目光瞥過周小凡,微微一嘆,轉過頭對著凌雲說道:“那是很多年前的往事了,當年老道剛出道,年少輕狂,不知天高地厚的,到處與人爭鬥,聞聽小李飛刀例無虛發的傳奇,自然要去瞧一瞧。”他語氣漸漸低緩,腦中浮現起四十年前相遇李尋歡時的畫面。
其時九月初九,秋高氣爽。
無嗔疾步走在滄州西郊外的一條青石古道上,臉上浮出一絲期待的神色。他想到七天前打聽到的一則訊息:李尋歡隱居於滄州西郊。
李尋歡。
小李飛刀例無虛發。探花郎。嗜酒專情。
思緒千轉之下,無嗔對戰勝李尋歡又多了幾分把握。
他已經迫不及待。
這時一絲輕微的咳嗽聲傳入他的耳中,他目光驀地掠起,立時看到了一個不可置信的場景。
李尋歡神色落寞的斜倚在一片枯黃的落葉從中。一身白色布袍上斑斑點點粘著幾片黃葉,身周隨意散落數個棕色瓷壺。銀髮披肩,面容蒼老,眼神黯淡無光。
無嗔心頭一顫。他完全無法相信此人竟是小李飛刀李尋歡。
但此戰勢在必行。
這時無嗔立在李尋歡身前丈許處,這是他出招的最佳距離,對於任何對手他都不會大意。他目光緊緊盯在李尋歡身上,神色冷峻,沉聲道:“李尋歡,請你出刀。”
李尋歡目光遠眺天空,眼神幽幽,伸手隨意拿起旁邊的一個瓷壺,向著嘴邊靠去。
無嗔渾身緊繃,絲毫不敢妄動。
小李飛刀例無虛發,他絕不敢掉以輕心。
李尋歡目光從遠空收回,落在無嗔身上,提著酒壺微微晃動,笑道:“酒是不能請你喝了,這是我唯一的嗜好。”
無嗔面色愕然,他想不到李尋歡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不由得心中湧出一股寂寥孤獨之情。
隨即無嗔面色一整,目光中透出強烈的戰意,沉聲道:“請出刀。”
李尋歡目光迷惘,提起酒壺,仰頭喝去。突然他眉頭緊皺,猛烈的開始咳嗽,嘴角處緩緩的溢位一絲酒水。
無嗔冷眼旁觀,不為所動。
李尋歡臉上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幽幽道:“那麼你為何還不出招。”
無嗔渾身一震,不知所措。他立時想到他竟沒有一絲一毫出手的機會。
李尋歡擺擺手,道:“孩子,去吧。”
畫面定格在這一處。
龍井山莊。
無嗔目光浮出一絲遺憾嚮往之色,嘆道:“此後老道再也沒有見過探花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