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囚煞(1 / 1)
龍城警察局差遣隊停屍房,牢房邊上有囚房、刑訊房,按照程式,一個人先進的囚房,之後去了刑訊房,最後躺在停屍房,可謂一字排開的一條龍服務。這些建於清末光緒年的牢房有些年代了,雖然自民國之後沒有關過犯人,也沒有停過一具死屍,但其潮溼、陰森的氛圍,置身其間時,還是讓人毛骨悚然。
道公在停屍房門前停了下來,手中的拂塵朝停屍房的門楣上揮了揮,念道:“天靈靈地靈靈,太上老君來顯靈,三魂六魄皆自在,吾奉令前來招魂,急急如律令!”
張一弓每次聽到道公說急急如律令,總是想改變其口誤。那麼,急急如律令和急急如勒令有什麼區別呢?
行內話講,“急急如律令”和“急急如勒令”其實沒什麼區別。只是,真正的陰陽天師,也就是茅山馭鬼人,都用的急急如勒令,只有為喪事做法事的道公,才用急急如律令。行內中人,聽到有人用急急如律令,就知道此人不是茅山馭鬼人,只是個為了謀生混口飯的普通道公罷了。
現在,張一弓饒有興致地看這個自視甚高的道公如何面對自己的外甥屍變。
不是說張一弓他看不起人,而是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不專業的人去做專業的事,結果適得其反。張一弓他已經做好了防護,關鍵時刻,他可以救這位老道的性命。
這個道公,不知天高地厚,充其量也是個半桶水。
半桶水之人辦事,不出紕漏就是燒高香了。
道公就算囂張,也不敢公然砸開停屍房的門,張一弓恭恭敬敬地給道公鑰匙,道公反唇相譏道:“這是你的工作,開!”
張一弓應了一聲好咧,遂開啟停屍房的門。
停屍房的門開啟後,只見眼前一片漆黑,一股屍體腐爛的氣息撲面而來,燻得院子裡的人忍不住掩住口鼻躲避。
道公作了一個道指,唸唸有詞。
張一弓道:“大師,請進。”
道公看了張一弓一眼,說你為什麼不先進去呢?張一弓道:“是您要看,不是我要看,您先請!”
道公很不客氣地邁進了停屍房。
張一弓開啟停屍房的電燈,眼前一片豁然開朗,但見停屍房內有五個停屍間,類似於洗澡房的單間,居中的那一間,就是停放古小五屍體的地方。古小五四仰八叉地躺在停屍床上。
道公開始揮灑拂塵,並念起了驅魔咒。
張一弓聽到,道公的驅魔咒和自己學的驅魔咒也是一模一樣的,看來,此道公雖然不是茅山馭鬼人,但也是得到一些行內的傳承。道公一邊念著驅魔咒,一邊靠近古小五的屍體。
越靠近屍體,屍氣的味道越來越重,張一弓不知道道公到底是鼻子失靈了還是真的毫無感覺,但他的感覺一點都不好,在他的直覺裡,古小五可能會詐屍。
果不其然,道公在巡視古小五的屍體時,古小五的眼睛悄悄睜開。
道公道:“小五啊,舅來帶你回家。”
古小五驟然坐起。
道公雖然見過很多死人,人進了棺材死而復生的事他也聽說過,所以,看到古小五忽然從停屍床上坐起,他想到的不是詐屍,反而是起死回生,認為古小五沒死。道公道:“你沒死?”
古小五自然沒有答應。
張一弓見狀,和道公說道:“你不要碰他。”
道公回頭數落張一弓道:“你們當差的啊,人沒死就送停屍房,還有天理嗎,還有王法嗎?”
張一弓只能笑笑,心想老道都不知道危險忽然而至,還在這胡攪蠻纏,看來,得讓他見識見識詐屍的厲害。
古小五忽然伸出雙手,齜牙咧嘴,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詭異的是,咕嚕咕嚕的聲音過後,古小五的嘴角汨汨流出黑水,更確切地說,那是發黑的屍水。道公見狀,從袖中取出一張黃符來,又做了一個道指,三下五除二地貼在古小五的額頭上,並吼道:“起身!”
古小五的雙手就在道公貼黃符的那一瞬間,掐住了道公的脖子。
這下,道公嚇壞了,嗷地一聲趕緊掙脫。掙脫自然是容易的,畢竟古小五是個死人,掐活人脖子那只是一種虛張聲勢。道公後退了幾步,臉上沁出豆大的汗珠,這種陣勢,雖然他行走江湖幾十年,但還真沒見過。
道公感覺到自己的脖子有點癢癢,他忍不住用手去撓了撓。抓撓之後,發現自己的五隻手指,已經發麻,進而有點不聽使喚。
道公驚慌失色:“屍變!”
這時,張一弓覺得已經讓道公見識詐屍的厲害,見好就收即可,免得節外生枝,遂和道公道:“你外甥死於蠱毒,現在處於屍變的後期階段。”
道公聽到張一弓說到蠱毒,不免臉色煞白,喊道:“那……可怎麼辦?”
張一弓道:“按理說我應該叫你一聲師叔,畢竟都是茅山派內的人,只是我們方向不一樣,你搞喪事普渡亡魂,我專注破局揭示真相——”張一弓一邊說著,一邊在道公的身上點選紫宮、中庭、中脘三穴,先穩定已進入道公體內的屍氣,又繼續說道:“師叔您想為自己的外甥出口惡氣可以理解,但目前按照你的能力,你有點無能為力了。”
張一弓讓道公不必擔心,後退幾步,讓他先把已經詐屍的古小五安頓一下。
道公看到,張一弓走近古小五,並不像他那樣念什麼驅魔咒,而是凌空飛起,一腳踢到古小五的胸膛,只聽見咚地一聲,古小五已倒在停屍床上。而後,張一弓捂住口鼻,走到古小五的屍體跟前,從口袋中取出一包藥粉,倒在古小五的身上。
張一弓和道公道:“對待這種已經成魔的屍體,他只是一具五毒俱全的害人不淺的屍體,不用什麼魔咒,用力量即可破解。”
道公算看張一弓的一舉一動,大開眼界。他忽然想起了一個人,不禁問道:“你和張不有是什麼關係?”
張一弓也不打算隱瞞,說道:“張不有正是家父。”
道公拱手作揖,道:“甚是佩服,原來是茅山馭鬼人張不有一脈,果然名不虛傳,老道在此受教啦!”
張一弓聽到道公說到茅山馭鬼人,不免心裡一驚,世人已好久沒提起這個名字,只知陰陽天師,卻不知茅山馭鬼人。看來,老道在江湖中是個有些閱歷的同道中人,不然,哪裡會知道張不有是茅山馭鬼人,而不是陰陽天師。
茅山馭鬼人和陰陽天師區別在哪裡呢?
其實,這兩種人都是陰陽天師,只是行內人用不同的修行方向來以示區別。陰陽天師,驅魔除鬼;茅山馭鬼人除了幹著陰陽天師的活兒之外,關鍵在於能馭魔。比如,陰陽天師去趕屍,使用的是法器。法器溝通陰陽,陰陽天師屬陽,屍體屬陰,在陰陽轉換的午夜,陰陽天師趕屍上路。而茅山馭鬼人除了法器之外,還用到特殊的手段,讓屍體像活人一樣行動自如。所以,茅山馭鬼人一脈可以白天趕屍,也可以夜晚趕屍,甚至同行之人都不會發覺與死人為伍。
只是,張不有一脈,沒有幹趕屍人的活兒,所以,趕屍的事,張一弓只聽祖先有人幹過,那又是另外一個傳奇往事了。
張一弓不想和眼前的這位道公說起家族往事,只是讓他到院外歇息,喝點他的茅根酒,讓他在回到家後,用溫水沖服他送的藥物,然後到寬闊的河流或者湖裡沐浴,每天早晚一次,晚上,用午夜帶著夜露的茅草鋪在席子上睡覺,不出三五日,身內的屍氣必出。
道公雖然道行淺,但也知道這種方法是祛除體內邪惡屍氣的簡單辦法。
看來,雖然為同道中人,但道行深淺不一,去幹不是自己的活兒,還真引來性命之憂。
張一弓還和道公解釋,古小五的屍變,目前還沒找到可靠的解決辦法,只能把古小五囚禁在停屍房,待找到停止屍變的解藥後,讓古小五恢復成正常人的屍體,方可帶回家安葬。“古小五的屍氣有毒,”張一弓道,“如果祛除不了屍毒,他的家人以及族人,免不了被千斤骨萬斤肉。”
千斤骨萬斤肉,道公當然聽過,不免心裡湧起陣陣寒氣。
自此,道公再也不提三千大洋的賠償,出了停屍房,在院子裡靜坐調整氣息,然後帶著古小五的一家老少離開了警察局。至於賠償的事,等古小五安葬之後再說吧。
張一弓還真沒有想到如何解決古小五、韓賽人身上的屍氣的辦法。眼看著古小五變成了惡煞,韓賽人變成了半人半魔,目前,除了暫時控制屍變,他無可奈何。到底是誰殺了曾世凡,甚至,陳安娜在曾世凡自殺後的失蹤之謎……種種謎團,在張一弓的腦海中唐突如麻。
張一弓甚至有一種預感,所有的事情,都是衝著他來的,不然,怎麼那麼巧合,每一次死人,都和自己所傳承的東西有關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