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千足咒(1 / 1)
韓賽人是在拉回警察局的當天下午醒來的。
韓賽人被關在龍城警察局差遣隊的牢房裡,編號01號,也是有史以來龍城警察局監禁的第一個有編號的犯人。
韓賽人迷迷糊糊中醒來,看到的世界黑糊糊的一片,不知道自己身在哪裡,也不知道自己渾渾噩噩地過了多少天。她想到,自從夜巴黎樓上響起了槍聲,她在慌張中跑上二樓看發生了什麼情況,當她看到青瓷會老大曾世凡的屍體,以及因為驚慌之際跌倒在地,身上沾染了血跡……她為了逃命,從夜巴黎的暗道逃跑,她回了一趟自己家,帶了一些金銀細軟,之後的一切,她都不記得了。
現在,她身在一個黑乎乎的房間,手上戴著手銬,感覺胸口隱隱作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頓之後的感覺,全身的關節痠麻,有點不受自己的控制。韓賽人心想,這地方,一定不是夜巴黎,也許她是被幫會的人抓住了,被關在牢裡?
牢房的鐵門哐噹一聲開啟,韓賽人被屋外刺眼的光刺激得閉上了眼睛。
有兩個人走進牢房,韓賽人適應了牢房內的光線,看到那兩人男人都是二十七八歲的年齡,但都沒有穿警服或者軍服,這讓她更加疑惑。
張一弓和李山南是聽到唐堂報告說韓賽人已經醒了,進來查探她的傷情的。
李山南道:“她的指甲怎麼變短了呢?”
張一弓道:“昨晚給她用的藥有點作用了。”
韓賽人不知道他們倆說什麼,但說到指甲,她還是看了自己的手一眼,不看不要緊,這一看,嚇得她驚聲尖叫。她原本十指如蔥的纖纖玉手,此刻卻像老藤枯枝,青筋暴露,不復往日的光澤,關鍵是,她的十個指甲,長得像鷹爪。
韓賽人相信,自己的身上一定發生了什麼,但自己卻一點都不知道。
張一弓在韓賽人的跟前蹲了下來,道:“你叫韓賽人,是夜巴黎的老闆?”
韓賽人點頭稱是。
張一弓道:“我是張一弓,龍城警察局的警察,”又指了指身後的李山南,“他叫李山南,也是龍城警察局的警察。”然後正色道:“你涉嫌殺害桂湘樓的曉曦、警察局警員古小五一案,你已經被拘留,在案件水落石出,你擺脫嫌疑人之前,你將被關在龍城警察局差遣隊。”
韓賽人總算明白了,自己變成了兇殺案的嫌疑人。
韓賽人辯解道:“人不是我殺的,我這幾天,我都不記得我在哪,我醒來,就在這裡,我怎麼可能殺人?而且,我是個女人,也殺不了人。”
“殺不殺人,女人不殺人,這些都不是你說了算的,要證據。”李山南道。
張一弓告訴她,她現在染上了一種奇怪的病毒,是從曾世凡被殺的現場染上的。她在被病毒控制之後,在毫無意識的情況下,殺死了人。
韓賽人問:“你是說,我被人控制了,然後殺了人?”
“是這個道理,”張一弓道,“按理說殺人不是你,另有其人,但人卻是你親手殺的,死者的身上,也傳染了你身上的病毒。”
“病毒?”
“可以這麼說吧,是一種控制你的身體和神經的病毒。”
“那麼,張警官,我的病能治好嗎?”韓賽人趕緊問,然後說道:“我有錢,多少錢我都可以出。”
李山南搖頭道:“你都死到臨頭了,還說錢,這不是錢的事,是人命關天,還別人公道的事,是能不能拿到證據一槍崩了你的事。”
韓賽人聽李山南這麼一說,立即癱軟在地。
張一弓和李山南離開牢房,回到辦公室。
張一弓陷入沉思,他一直找不到此種蠱毒的解藥。按理說,天下蠱毒是一家,解毒的藥和方法除了某種藥引子的區別,其他區別不大。用比較科學的說法,蠱毒其實是生物毒,用某種生物以毒克毒就可以解開。在行內,這種方法,叫“解蠱”。
現在,他找不到解蠱的方法。
他從古小五身上的蛆蟲裡,雖然找到了一些線索,但又不確定那是不是正確的解蠱方法。按照目前此蠱的特性,兩三天之後,韓賽人必定會變成惡煞,寄生在活人身上的惡煞,到時候,韓賽人將人不人,鬼不鬼,生不如死。
李山南說道:“哥,剛才你為什麼說是病毒?”
張一弓答道:“我總不能和她說那是蠱毒,她也不知道什麼是蠱毒,用病毒來解釋,其實也說得通。”
李山南問道:“如果我們不快點找到解蠱的方法,韓賽人會死的吧?”
“必須的,”張一弓答道,“三天之內,她必死無疑。”
張一弓想起了他父親以前解蠱的一個案例,和韓賽人、古小五身上的毒蠱有點相似。
那已經是張一弓從師範學校畢業,並謝絕祝安之的邀請加入警局,在龍城的新式小學——省立龍城小學任教第二年時的事情了。
當時,作為小學教員的張一弓,和現在的張一弓,差別很大。
新式小學教員張一弓,穿著長衫,給孩子上新式課本的國文課,也在音樂課上教大家演唱《送別》。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當時,他對於繼續傳承父親張不有的衣缽心存抗拒,因為,當時整個社會都在提倡科學,而茅山馭鬼人這個行當,多少有點不合時宜。
張不有看著兒子長大了,又居住在城裡,也就不再提傳承衣缽這事。
民國十八年(西曆1929年),入秋時節,省立龍城小學秋季學期剛開學不久,和張一弓同教一個班級的算術教員的母親去世,教員回家奔喪回到學校,生了一場重風寒。
張一弓和這個名叫劉英武的教員有不錯的私人交情,看到他風寒了也沒太在意,只是囑咐他去藥房抓幾副藥回來煎服應該沒事了。但過了幾天,他發現劉英武的風寒不但沒好,還整日昏昏沉沉的,主要是每天上課的時候,劉英武忽然渾身發抖,差點暈厥,只能中斷課程休息。
又過了幾天,劉英武臥床不起。張一弓去宿舍探望劉英武,仔細問詢之下,劉英武說他現在整個人都不受自己的控制,每天早上醒來,發現自己的指甲一夜之間長得很長。張一弓趕緊拿起劉英武的手,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劉英武的手上,已青筋暴露,這是屍氣感染的典型症狀。
張一弓問劉英武,你回家奔喪後見到什麼奇怪的事情了嗎?
劉英武想了想,說道,我在家,除了守孝,什麼都沒幹。
張一弓又問,你母親下葬時,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了嗎?
劉英武搖頭,說沒發生什麼事情啊。劉英武沉默了一會兒,又想起了什麼,說道,我母親下葬那天,抬棺路過村口,看到路邊有一個紙人,但他發現那個紙人並不是他們作為子女扎來送喪的,也許是別人家死人留在路上的紙人,他發現紙人的眉頭正中,紮了一根繡花針。
劉英武繼續說他當時有點多管閒事,他把母親安葬後回來的路上,順手就把那根繡花針取下扔了。
張一弓說道,天啊,你中蠱了。
劉英武根本不相信一根繡花針能要了自己的命。
為了救這位朋友,當天晚上下學後,張一弓趕回老家布村。
張不有聽到兒子說起同事的情況後,帶上法器一起去了城裡。
他們趕到劉英武宿舍的時候,正巧看到劉英武蠱毒發作。劉英武失去意識,在屋內瘋狂亂轉。張不有看到這個情況,先用點穴法穩定劉英武的情緒,讓他安靜下來。張不有破解這個蠱毒,用的方法是行內少見的轉移法。
所謂轉移法,就是把蠱轉移到別的動物身上。這種做法其實很危險,因為稍有不慎,會轉移到人的身上,造成兩敗俱傷。張不有畫了黃符,請了神,然後給劉英武灌了一些茅根酒,之後,在劉英武的是個手指頭上實施放血。
劉英武十個手指頭滴出的血紅中發黑,證明這個蠱毒並不厲害,也沒有侵入五臟六腑。放血之後,把劉英武的雙手插入糯米堆,把部分屍氣放出來。
把雙手插入糯米里只是第一步,當天晚上,綁來兩隻公雞,塞到劉英武的懷抱裡,讓公雞和人睡了一夜。
讓公雞和人睡,旨在利用公雞體內極強的陽氣吸出蠱毒。
蠱毒最終被公雞全部吸附出來。第二天,兩隻公雞悉數氣絕,公雞雞冠都變成個黑色,雞的屍體散發著惡臭。
張氏父子一夜未睡,直到劉英武睡醒過來。
劉英武當然不知道昨夜發生之事,只是以為張一弓給他餵了世面上新出的西藥,又給他做了放血療法,一覺睡到天亮,風寒好了。
張一弓也也沒有和劉英武提起昨夜他的父親張不有作法拯救他一命的事。
第二天,張不有起身回布村。張不有臨行前,和張一弓說道,雖然你不喜歡當陰陽天師,但,這東西有時候能救人一命。
張一弓和父親說道,救人,救他的靈魂比救他的身體重要。
張不有不置可否。張一弓又道,這是一位很出名的文人說的。
張不有說你愛怎樣就怎樣,但我還是得告訴你,昨晚上你的同事中的蠱,名叫“千足咒”,這種蠱毒,雖然不厲害,但發展到最後,會讓人癲狂,最後瘋癲而死,不可不防。
張一弓覺得父親已垂垂老矣,他怎麼可能理解救人的靈魂比救人的身體更重要這樣的哲理呢?
張一弓從往事的沉思中醒來,想到,也許能用轉移法把韓賽人身上的蠱毒解除。雖然,韓賽人不是什麼好人,但把韓賽人救回來,對破花街兇殺案可能很有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