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花落水空流(1 / 1)
上官翼將訊息透露給她,用意十分明顯。上官家派出去的人遲遲未歸,如同喬素空坐鎮藥谷一般,上官家離他不得,眼前最為信賴之人非她莫屬。
他們希望她深入夏國,代替上官家從中游走斡旋,以她的本領和機智,更可能成事。
若是從前的唐棠,無牽無掛孑然一身,定然立刻應下此事,馬上奔赴夏國。晚到一刻,那人便會多受一分折磨。
他是她思慕多年的愛人,從有記憶起便痴戀對方,好容易將要修成正果,卻落得如此結局。
可一閉眼,眼前浮現的盡是山谷庭院中,某個角落裡靜靜放置的衣裳。
除了她,無人知曉其所在。當下她身在上官家,誠然能拋開一切,傳遞訊息給萬盛饒,自己孤身遠走,一旦有難,那東西再無法重見天日。
再者脫離了絕煞樓,她再不能用樓裡的傳信方式,尋常辦法太過冒險。
唐棠睜著眼一直到天亮,眼下青黑一片。
天光微露之時,她終於想清楚,終是無法看著那人落於險境,但她不打算用上官翼的名義,而是悄悄潛入夏國。
唐棠從上官家出來,給萬盛饒去了書信,道自己或許找到上官痕的下落,要親自走一趟夏國,如若他聯絡得上師兄他們,希望前來相助。
而後回了藥谷,不知白輕舟如何了,他若無礙,兩人一道總比孤軍奮戰來得安全。
他這邊似乎有些棘手。
唐棠回來時,聽藥童說起上官家已選定一名族中子弟來接替藥谷之事,喬素空索性將本就不耐煩的諸多事務全甩給了他,一心一意治起白輕舟的病症,自那人來之後,幾乎守在藥房中寸步不離。
外傷不過小事,姜雨霏那毒婦,為了將人控制在清殤閣,不知給他灌下多少種毒藥,皆是慢性發作一類。唐棠離開的第二天,白輕舟便不省人事,喬素空全力救治,也只解了三種。
“估計還需三四日,才能弄清餘下的到底是何種毒,以我之力,怕是無法徹底根除。”喬素空從未這般嚴肅過。
若是一月之內沒有解藥,或是找不到谷主下落,白輕舟必死無疑。
她和無書皆為上官痕得意弟子,無論在天資或是閱歷上,比起他卻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殘喘幾日,我已是很慶幸了,這些日子勞喬姑娘照料,若老天定要奪走我的性命,此番恩德唯有來世再報。”他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兩人說話本是避著他,但白輕舟對自己的狀況早有猜想,逃脫不過是偶然,姜雨霏豈會輕易放過他?
唐棠望向白輕舟時不免吃了一驚,他的長髮變成銀白之色,面如羊脂白玉,雙唇淡紫,眼瞳幽紫,妖異而充滿邪氣,與從前的俊雅青年判若兩人!
即便白家人站在面前,也很難認出他是誰。
唐棠眼中泛著絲絲淚光。
白輕舟在她眼中沒有見到嫌惡或畏懼,心中大定,苦笑道:“你瞧,就算我從清殤閣逃走,那些人在我身上留下的毒,足以讓江湖上所有見到我的人大驚失色,認為我是妖邪之物。”
喬素空皺眉道:“那是他們沒見識,你又何必放在心上,若能找到谷主,他一定有辦法治好。”
唐棠轉而問她,“這是什麼毒?”
“幽冥。”喬素空滿臉憎恨。
姜雨霏於毒術一道上頗有研究,手上更有許多不知來自何處的古怪毒物,從前她行走江湖之時險些為對方所俘,幸而她輕功不弱,才能僥倖逃脫。
逃出清殤閣後,喬素空將此事稟報上官痕,從他那得到一本藏書,上頭記載的一些毒藥簡直聞所未聞,正是她在清殤閣所見。方知這人大有來頭,不可輕易招惹。
有了此事在前,上官痕找到清殤閣同姜雨霏正面對上,兩人爭鬥一番,姜雨霏慘敗之後立下重誓,有生之年絕不招惹藥谷的人。
此舉間接為玉無書避開一劫。
“幽冥之毒,用以改變人的樣貌。剛開始是須發變成銀白,漸漸血肉變得透明,骨骼柔軟無法站立,直至徹底衰竭而死,此物專供一些有特殊嗜好的達官貴人調教玩物所用,中毒時間越長越難救治,到後來即使治好,雙腿也無法走路。”
見兩人大駭,喬素空添了一句,聊以安慰:“白少俠中此毒時間不長,若能及時清除毒素,或許不會留下後遺症。”
她說得每句話都宛如在兩人心裡砸下一道驚雷,待聽完用途,唐棠的表情已然麻木。
白輕舟一口銀牙幾乎咬碎,沒想到無冤無仇的蝶蕊夫人,竟然如此對他,自己若在那繼續待下去,還不如地牢裡那些死了的人,至少他們可以留下全屍,比自己死得痛快。
“他體內還有其它幾種我沒見過的毒素,但觀其變化,暫且不會有事,可以放心。”
為何沒有發作,三人心知肚明,礙於男女之別,不便宣之於口罷了。
姜雨霏想將白輕舟變成她的玩寵,自然不會讓他輕易死掉,餘下的毒也許有暫且壓制幽冥的作用。至於何時發作是否解除,全看往後他是否聽話,她的心情如何。
姜、雨、霏。白輕舟在心底一字一句念道,此生不殺此毒婦,難消心頭之恨。
兩人在藥谷逗留兩日,喬素空翻遍醫書古籍,找出緩解之法,給了他們足夠的藥。
這些不過治標不治本,一月之內再無法解除,便會通通失去作用,那時神仙也救不了他。
白輕舟換下素日常穿的青白之衣,改為墨青顏色,長長銀髮挽就,盡數藏於斗笠之下,黑紗遮住他的臉,模糊了所有表情。
唐棠牽著馬過來,“走吧,你的病一定可以治好,我也一定能找到他。”
黑紗之下,白輕舟眼眸微抬,凝視著她的容顏。
此行若是找到上官痕,倘若有幸被對方治好,他和對面的姑娘便再無可能。
他不能橫刀奪愛,尤其那人還是他的救命恩人。
或許自己這一生本不該擁有太多,唯一能做的除了守護,別無選擇。
他道:“生死乃是平常,我早已習慣。假若老天不願讓我存活於世,早點投胎,來世換個身份繼續,有何不可?”
玩笑之言並無悲涼,唐棠卻奇異地察覺出對方似乎哪裡變了,一時又很難說清,到底是什麼。
不想臨走前聽到這般喪氣不詳之語,她勒著韁繩,故作惱怒道:“下輩子你長大之後,可不一定能遇上我們,怎麼,不想再見到我們大夥?”
白輕舟一怔,隨即笑道:“你說的極是。”
來生或許自有一番精彩,但不會再有一名叫唐棠的姑娘,出現在他的人生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