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二更雲,三更月(1 / 1)
夜深人靜,四人默默蹲守在常府,天寒地凍未有一言。
這般嚴寒的天氣,於普通人而言很難捱,但於自小在冰水寒洞中訓練之人,算不得什麼。
常柏望著滿面溫柔的妻子,道還有公務在身,今晚歇在書房。方氏體貼地讓他別熬太晚,帶著孩子下去歇息。
她剛一離開,書房裡唰地落下四人,宛如鬼魅。
“今夜有勞諸位。”常柏略一拱手,對他們很是客氣。
他得罪的人雖多,卻不想死,一腔抱負尚未施展,妻兒又這般良善,他必須好好活著。
阿錦道:“此乃分內之事,大人客氣。”
萬家調教培養屬下,遠比門派中教授武學來得更為嚴苛殘忍,他們四人從數百人之中精心挑選得出,在體力、耐力與智慧等方面,無一不是拔尖。
學成歸來,報效主上,理應如此。四人嚴陣以待,不敢鬆懈分毫。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小雪,時聞折竹之聲。
書房裡點著昏暗的燭火,初時常柏還能撐得住,但白日公事繁忙,尤其快到年底,回家又要教習幼子,實在有些熬不住。
縱使知道有危險來臨,大抵有人守在身邊,很是安心,不一會抱著被子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耳畔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鬥聲。他睜開昏沉的眼,淡黃燭光裡數道劍芒咻咻閃過,他心中一震,睡意全無。
起身卻見阿榮阿華二人橫刀護在他身邊,阿錦與阿繡同那人正纏鬥得難捨難分。
那名刺客劍術了得,但萬家這幾人也不是等閒之輩,不到兩刻,刺客已然落網。
阿錦與阿錦一人抓著他一隻胳膊,將劍橫在他脖子上,阿華上前取出繩索,將人捆了個結識,胡亂塞了團破布在他嘴裡。
確定刺客被抓住,已無生命危險,常柏鬆了一大口氣,趕緊往夫人和母親房前去看望。
阿錦他們早命人在暗中守衛,三人均安。
為防再度有人偷襲,阿錦等人在常柏屋子裡守到天明,後半夜再無人前來相擾。
常柏感念萬家,想邀萬盛饒過府一敘。次日,阿錦留下三人繼續守衛,回去稟報主上。
萬盛饒帶著唐棠在他府上小坐,常柏話裡話外提及,他不欲將此事宣揚出去。
常柏本來在官場上沒幾個朋友,若為仇家知曉,指不定還幫人開了思路,往後沒想到這一層的都往這方向靠,平白給自己添堵。
此事已了,人被關押進柴房,剩下的便是審問那名刺客。
這種跑江湖的無名高手比比皆是,江湖中同絕煞樓一般培養刺客殺手的不止一處,想問出是何人所為,頗須費一番功夫,如何處置他,全看常柏自己。
放了他,這批人要是為了錢財,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常柏遲早小命不保。
不放他,直接將人處死?
沒有正當緣由,官員不可動用大牢或私刑,直接殺人不是父母官作風,他學不來,也做不到。
常柏一時有些犯難。
萬盛饒彷彿很有經驗,“大人若是為難,不妨將人交給我等,一定還你一片清淨。”
既然肯為錢財刺殺當地父母官,意味著此人為正道和朝廷所不容,多半是亡命之徒,萬家有的是地方安置他們。
若是不能為我所用,再殺不遲。
常柏樂得甩開一樁麻煩,毫無顧忌地將人交給了他,“如此,便多謝萬公子。”
萬家是他最為信賴的依仗,不僅是為年少時雪中送炭的情分,更是因他深知萬盛饒此人秉性。
“這次來貴府,聽聞伯母尚在病中,特地帶了一根雪參,補身最佳。”萬大公子略一抬手,阿錦將木匣子奉上。
常柏為官清廉,絕不貪墨,朝廷那點俸祿僅夠養家餬口,一旦母親病發,家中便難以為繼,此時能夠助他的人,唯有萬盛饒。
做官多年,他多少知道一些萬家與皇室的關聯,放心接過並道謝。
常母身子漸漸好了起來,知道恩人駕臨,加之常柏與他多年未見,堅持留他們在府中小住。
離過年還有將近十日,此時回家,多半要應付那些生意上的客人。反正有父親在,出不了太大問題,萬盛饒起了偷懶之心,決定躲個清閒,到年跟前再回。
阿深這半年連個訊息也無,縣主府中唯有唐棠一人,沒什麼可惦念。
少年人正是玩心最重的時候,不知過年會不會回來。
住在常府這幾日,唐棠看得出,常大人與夫人的感情非常要好,他們的兒子則是聰明乖巧,頗有乃父之風。
那二人不知在書房琢磨什麼大事,唐棠得了空,便教小娃讀書認字。方氏坐在一旁繡花,望著他們眉眼含笑。
夜靜人未眠。
唐棠臥在榻上,窗外明晃晃的白雪映著月色,交織成一片柔和的光芒。
她耳尖忽而動了動。
有人。
且是位內力不低的高手。
唐棠心中一凜,作出呼吸均勻已然沉睡之狀,靜等著對方到來。
從前阿深在家時曾跟她提過,似他這等殺手,都有一套專門隱匿呼吸的吐納之法,尋常人難以察覺,但聰明如他,自有如何辨認的辦法。
他將這種辨認方法,教給了那時還在絕煞樓的姐姐。
對方從她窗前經過,去了另一個方向。
那是,常柏跟夫人所在的屋子!
唐棠驟然翻身,在來人還未到達前猛地抽劍,自窗戶迅速翻出將其攔下!
“閣下不請自來,未免太不禮貌。”雪白劍光反射著雪地光芒,直直落在他臉上。
那人似是沒想到自己這般小心竟會被察覺,不過他反應極快,立刻遮住面容後退數十步,同樣抽出腰際長劍!
兩人在院中打鬥起來,驚醒了入睡的錦繡等人,四人互看一眼,加入其中。
黑衣人身形不高,藉著月色看清自己面對的是誰,心中陡然一驚,這一瞬唐棠將其黑巾劃破,劍鋒過處飄落一縷碎髮。
淡淡天光中,唐棠看清那人面容,突然一怔。
就在此時,黑衣人不再戀戰,扔下一枚霹靂煙火彈飛快逃竄,待煙霧散去,人早沒了蹤跡。
“可惜,憑我們幾人合力,本可以將他生擒。”阿榮嘆息道。
此言並無怪罪唐棠之意,畢竟是她第一個發現刺客,否則這會常柏或許已人頭落地。
唐棠從他的話中回神,歉疚道:“許久沒上陣,拖累你們了,是我的不是。”
同樣被驚醒的萬盛饒,在屋簷下深色莫辨,淡淡道:“這本與你無關,不必自責。那人已經逃走,今夜想必不會再來,你們還是輪番值守,小心為上。”
阿錦與阿華當即去往走廊拐角,抱了被褥爐火,出來守夜。
唐棠來到方才那人所站之處,趁著四下無人,將那縷長髮揣入懷中,心裡砰砰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