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本來真性情(1 / 1)
越王府不復往昔輝煌,雜草叢生,夏日見到此種場景令人更覺煩亂,樹葉裡的蟬鳴聲聲聲入耳,攪得人連午睡也很難清淨。
若放在從前,早有奴才將蟬打掉,哪會容它們擾了主子的清聽。
荷花飄在渾濁的湖面上,水草染得底下深黑一片,不復澄澈。石橋上零星地生長出青草,開出幾朵細碎的野花,望著雖也動人,終究失了尊貴體面。
眼看著是高樓傾塌,迴天無力之象。
不算上孩子,府裡唯有四人,明燿,曾經的越王妃,並另外兩名別人送進府中的姬妾。
事發之前,越王府的妾室們在府裡成日只知塗抹,勾心鬥角,爭奪寵愛,渾然不知外界發生何事。
最開始聽聞王爺被貶斥,一干人等將放出府外,跪著表忠心願意留下的人還有十來個。日子長了,聽外頭的人說起為何越王落到這般,便一個接一個,收拾了包袱偷溜出去,漸漸只剩下他們。
越王妃是王公之女,出身高貴,後宅婦人的手段,主家理財之道,她都懂得。她的父親征戰沙場,為國捐軀,母親在她大婚後幾年便撒手人寰,到得現在族中早已無人,唯剩她一個,自然是任何環境下都安之若素。
而這兩名姬妾,從前在府中連個正經名分都沒有,越王妃很少將她們看在眼裡。如今府裡一片衰敗之象,正缺人手,她們願意留下,反而多了人來幫襯。
她二人本就是被人刻意訓練送給權貴的歌女,自幼無父無母,出去之後多半不知落到何處,還不如留在這,只要伺候好王妃,至少能保住一條命。
這兩名姬妾還算安分,知道現在留在這隻為圖個安生,還似從前那般循規蹈矩。有了幫手,王妃便留在府裡安安分分地相夫教子。
沒了管家,四人的開銷用度全由王妃經手把持。兩人一個被派去做洗衣打掃等粗活,一個管吃穿針線等細活。
越王妃得了空,便教兩個孩子讀書和琴棋書畫等,或是照料其她姬妾留下來的孩子。這樣的日子,過起來居然比從前在王府中更加愜意。
至於華貴妃,自從兒子出事,炎帝將她趕出宮外,她便去了越王名下的一處別院,身邊有三名嬤嬤並四名丫鬟伺候。一切開銷,全靠她從前在宮中的積攢,和越王妃定時給出部分俸祿支撐。
花無百日紅,宮裡的美人如小花開遍山野,連兒子都無法再依靠的她,據說在別院日日吟誦經文,一副誠心悔過的模樣。
若非炎帝還對她念著舊情,此刻華貴妃要面對的便不是選擇住在何處這樣的問題,而是該衡量白綾和毒酒哪個更加簡單直接,讓自己走得時候儘量少點痛楚。
否則當初華貴妃榮寵無限,無數官家千金和貴族女子任其挑選,為何偏偏選中出身雖高卻無父兄可倚靠的她?
當然是想為兒子日後提前做好打算,畢竟她的期望是太后之位,皇后出身必須要高,家族最好別過於枝繁葉茂,故而越王妃是最合適的人選。
而她給明燿擇的側妃或侍妾,家族則是一個比一個厲害,這樣正好方便她們牽制,最後得利的人,自然還是明燿。
但如此做法,無疑會讓王妃的日子很難過,她必須全心依附王爺,將那些囂張的妾室們全部壓住,但這些並不關王爺和華貴妃的事,從前的越王妃曾吃過不少苦頭,然後學會了在母子二人面前低頭賣乖。
明燿並不糊塗,看得出母妃的打算,故而府中最先出生的是嫡子嫡女,接著才是其他庶子女。
權勢榮華皆如雲煙,一旦散開,什麼也不剩下。越王妃吃了這麼多年的苦,現下終於可以真正地當家作主。華貴妃在兒子謀逆之事上出力不少,住在他們眼皮底下無疑自討苦吃。
婆媳日日不見面,兩人心中各自有數,互不干涉,正是最好的相處之法。
至於曾經的越王,則經常將自己悶在書房,不知做些什麼。
飯菜做好之後,越王妃會給他送過去。有時明燿歇在書房,她也不聞不問,彷彿眼裡只有孩子。
炎夏已到,府中被收拾得整齊乾淨,雖無過去的繁盛熱鬧,看著卻是幽靜雅緻。
越王妃心情大好,趁著孩子們都在習字,叫那二人出來採摘新鮮蓮葉,預備晚上做點荷葉粥。
燕箐搖著舟楫,笑容被荷葉襯得格外明亮動人。綠瑤手持竹籃,纖長的玉臂舒展,去摘那荷葉中最嫩的一片。王妃坐在她們中間哼著清新明快的《西洲曲》,不時抬頭望著湖面,好似在找尋哪裡還有更好的荷葉。
明燿從未見過如此和樂融融的景象,一時感到新鮮,又有些驚奇。
越王府的妃妾之間從來沒有平息的時候,她們為了地位,榮華和他的寵愛,可以肆無忌憚地對任何平日喊著“姐姐妹妹”的女子下手。
他曾親眼見過,自己隨手給出的一支簪子可以讓某個侍妾開心好幾天,而因著這分不過臨時起意的歡欣,她在眾女面前顯露了幾日,再過半月,便傳來那名侍妾誤食湯藥,從此再不能生子的訊息。
見得多了,他便開始膩煩,縱然知道其中不乏母妃的手筆,可生於皇家,這些皆是無可避免。
明燿望著妻妾三人歡聲笑語的模樣,神情恍惚片刻。
這樣的笑聲在越王府中從未出現過。
他素日喜愛的墨快要用盡,本想叫王妃添置一些,此刻不願擾了這份歡樂,便轉身離去。
更漏聲聲,越王妃跟兩名姬妾在涼亭中唱罷幾曲,指點完兒女的功課,預備回去安歇。
今夜明燿又宿在書房。
見著他刻意放在飯桌上的紙條,她淡淡一瞥,懶懶地打了個哈欠。
可見王爺非常適應她這位管家婆的安排,買就買吧。
書房裡。
擺滿書冊的架子忽然輕輕一動,下方隧道露出黑漆漆的洞口。
有人從洞口翻出,恭敬地行禮,“王爺。”
正是山澤。
“深夜前來,所為何事?”明燿一早接到他的訊息,專程在此等候。
山澤是他最為信賴的家臣,亦是最得力的臂膀。他這幾月看似遵照旨意,半步未出府門,實則連昌定城門都已過了不知多少遍。
山澤回稟道:“收到訊息,他們不日就會對郡主府下手,這次的殺手,比上回更加難對付。”
明燿輕輕一嘆,“本王現下自顧不暇,哪有功夫去管她。”
山澤一動不動,等著他說完,他相信王爺絕不會棄郡主於不顧。
畢竟精心培養這麼多年,還沒來得及收回點什麼,就放她自由自在,這絕不可能是王爺的性格。
“那你說怎麼辦?”明燿勾起略帶危險的笑意,“畢竟她給我那兩道聖旨,沒有一道是真,還指望我出手助她?”
十足的忘恩負義之徒。
山澤嘴角一抽,並不敢多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