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山花野草皆談說(1 / 1)
江夢魚升起篝火,橙黃明亮的暖光映著他清秀的面容,端肅的側影在火光中若隱若現,面色凝重,不知想著何事,大約還是與賀梅凡有關。
萬盛饒往火堆裡添了把柴。阿錦遞了熱水過來,他轉手一交,打斷同樣正在沉思的某人。
唐棠接過水抿了幾口,發現這水格外清甜,細嗅有野菊的清香。
“野外這些東西不缺,路邊隨手採了幾朵,倒是香味撲鼻。”萬盛饒解釋道,順帶給江夢魚遞過去一壺。
師姐弟這般心事重重,顯得他此事彷彿多餘,能做的也唯有這些了。
嗯,還有該砸錢時出面砸錢,該撐場面時出來撐撐場面。
唐棠聽出他的意思,無奈一笑。
她和小魚最近為著大師兄的事都有點上火,雖然表面無比鎮靜,事情進展得也比想象中順利,但瑤光宗的變故仍然令人不寒而慄。
林外傳來呯呯砰砰的打鬥聲,唐棠心中一驚,江夢魚的耳朵尖動了動。
阿錦往某個方向望去,得了主子的示意,朝阿榮阿華遞個眼色,自己前去一探究竟。片刻後回來道,有一商戶路經此地,只是他們運氣不好遇上山賊。
看那名掌櫃和幾名活計戰戰兢兢的模樣,隊伍裡不像有保鏢之類,料想做得是小本生意,請不起昂貴的打手。
這種事萬盛饒見了,照例都得管上一管,和氣生財嘛。
於是阿錦帶了阿榮去,很快將那些山賊全部打跑,帶著五人回來覆命。
掌櫃見著他先鞠躬抱拳致謝,誠意十足,“多謝這位公子出手相助,出門在外得遇貴人出手相助,鄙人真是三生有幸。”
出乎意料的是,這位掌櫃居然還很年輕,看上去只比萬盛饒大上一兩歲。阿錦說得不錯,他通身的作派的確是商戶無疑,但說話時又有點文縐縐,或許是喜好詩書之人。
這點未免有些奇特。
商人不可入仕,一般人家裡,但凡家中男子上有志於考學,傾盡錢財也會送他去讀書。一朝考取功名,便可光宗耀祖,怎會輕易做了地位最末的商戶。但也不排除對方祖上是以商戶起家,他自己後天喜愛才自學詩書。
疑惑只是一瞬,幾人並未深究。畢竟同樣出來行走,誰還沒有點秘密呢?
萬盛饒招呼對方坐下,幾名活計很有眼色地去跟阿錦等人做伴,互相寒暄幾句。原本略顯冷清的夜晚,霎時變得熱鬧起來。
唐棠偏著頭,瞅了那人一眼。
這位掌櫃比萬盛饒身量略高,身材略壯,舉手投足斯斯文文,跟他一樣沒有半點商人的浮華奢靡之氣。
不知是否因夜間暗淡,又有火光照耀的緣故,導致她有點眼花。對方的面容落在她眼裡,跟萬盛饒尤為神似。
大概天底下像他們這樣氣質超凡脫俗的商人,本來就沒有幾個吧。唐棠揉了揉眼睛,聽他們二人相互恭維。
攀談之下才知,此人名為萬茂源,竟然還是他的本家。兩人欣喜之餘對了族譜,發現他們不是來源於同一支。
萬茂源仍舊驚喜道:“這趟生意我原本不打算去談,事到臨頭又想著快到年關,還是在外跑跑為妙,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幸而親自走了一遭,否則哪來今日的相遇。”
萬盛饒在外時遇見這等值得深交之人,為避免身份暴露,多用化名萬成堯。他看人歷來很準,粗粗交談幾句便知他秉性淳厚質樸,不是奸惡之輩,因此心生好感。
他叮囑對方道:“茂源兄在外行走,怎麼不帶幾個打手?下次可得當心。”
這位兄臺還是沒甚經驗,不像他老早跟隨父親遊歷各處,炎國境內幾乎瞭如指掌,因此更知道如何保全自身。
萬茂源面露尷尬,“不瞞賢弟,這條路往年為兄也走過,並未見過此等事。不知何處來的山賊跑來佔了山頭,大約想趁年前賺些零錢。”
若非阿錦兩人從天而降,他本來打算破財免災,將身上銀錢通通給他們得了。
江夢魚忽然插了句話,“那些人果真是山賊麼,功夫如何?”
萬茂源哪看得出武功深淺這回事,不過他的貼身夥計中有人練過功夫,被叫出來搭話。
那人曾跟著鏢師練過幾招,僱他的工錢都比其他幾個高出二成,只是數年時間學到的本事終究有限,不足以應對今夜的場面。
他想了一小會,應聲道:“小的看那些人不像普通山賊。他們跳出來之後連個話也沒放,除了有一人出言威脅,讓我們交出錢來,其他幾個站著不動,像是生手。”
今晚這些人並非善類,阿錦他們對陣經驗豐富,一般不會置對方於死地。因摸不清對方底細,死一個或許會引起對方的“兄弟們”過來尋仇,通常將人救下便撤。
比起山賊,這些人更像某些落魄的江湖人士。兩者區別在於,山賊或土匪常年對抗官府,何時打劫該如何下手,門道摸得倍兒清。他們自有一套規矩在,例如不碰紅白二事,不搶先生跟貨郎,專挑商戶這樣的“肥羊”下手。
江湖人卻沒有那股匪氣,即使到了不得不使些非常手段的時候,仍不自覺地在內心恪守底線。
回想起方才的打鬥,幾人武功並非泛泛,或許是為謀生計,不得不走上這條路。
正如這位萬掌櫃所言,這片地方向來太平。對方選中此處,想必做了一番打算。
江夢魚問過之後便不再開口。
萬茂源被他的話觸動情腸,未免嘆了一聲,“這位小兄弟問得有理。近些日子不是很太平,賢弟幾人在外行走,可得小心才是。”說著看了眼隊伍裡唯一的姑娘。
不是他對人家起了什麼邪念,而是這副容貌放出去就很能惹事。方才那兩名護衛功夫這麼厲害,想必他們並不懼怕,但出門在外,萬事還是謹慎為妙。
唐棠:“……”這位大哥,一般來說她不是很需要人保護呢。
反而總是輪到她保護別人。
萬盛饒唇角微微一勾,像是在偷笑,被唐棠瞪了一眼,立刻正經道:“茂源兄提醒得有理,我們往後一定小心。不知茂源兄做得是何種生意,或許往後我們還有合作之時,常來常往才好。”
這幾人一看就是富商,萬茂源自覺不及,雖然面露拘謹,回話卻也大方。
“說來慚愧,家父去世得早,母親自幼將我拉扯大,實在不忍心她再為我吃苦。故而靠著一位遠房族親的關係,在附近幾座城鎮做點香料生意,勉強夠維持溫飽。”
唐棠暗忖,香料的確不是賺錢的活計,卻足以讓家中人過得順遂。難怪他放棄入仕,改做商戶。
萬盛饒卻感受更深。
其實現下,又有多少學子入仕是為盡忠報國?
嚮往名利之人比比皆是,為官者哪個不是苦讀多年,後來被錢財迷行,貪汙便也不足為奇。
這些人中,不無由辛勞十餘載的老母供養出來,意圖報效朝廷者。只是若非長輩有此執念,或因家族重擔,實在不必拼命考取功名。
得了榮耀卻失去至親,甚至雙親在世時沒能過上一天安生的日子,死後即使墓碑修得再如何風光,亦是無用。
萬茂源家中沒有這般要求,為盡孝而入商途,顯然已想得非常透徹,實屬難得。
萬盛饒有心助他,卻知眼下並非適當的時機,於是問清對方住處,與之相約,改日再敘。